試論莊子哲學的過程論思想
——以《莊子》寓言為例

楊 芳(安徽師范大學 文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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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論莊子哲學的過程論思想
——以《莊子》寓言為例

楊 芳
(安徽師范大學 文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0)

莊子以其獨樹一幟的思維站立在子學時代的舞臺上大放異彩。本文就莊子內篇中鯤鵬、莊周夢蝶以及庖丁解牛三個著名的寓言，對莊子的寓言創作思想進行分析和總結，從“化”“技近乎道”“蝶化”等角度出發，淺析莊子哲學中所包含的過程論思想。這一過程論思想一直貫穿在他的行文間，所以莊子的思想是自由奔放的，卻也是脈絡清晰的。他是一個真正有生命情調和邏輯思維的學者、思想者。

莊子哲學; 寓言; 過程論

在先秦諸子中，莊子因其語言藝術的馳騁奔放，思想境界的磅礴無垠，鶴立其中，可以說引領風騷。他是一位真正的思想者，自古至今欣賞莊子的文人墨客不計其數，大都對他的寓言產生深刻的感悟。

司馬遷《史記·老子韓非列傳》曾言莊子“其學無所不窺，然其要本歸于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余萬言，大抵率寓言也。”[1]1《莊子·寓言》記載:“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2]774《莊子·天下》說:“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2]939我們可以注意到的是，寓言在莊子哲學中的地位可見一斑，據統計，寓言在《莊子》中共有180余篇。“其文則汪洋捭闔，儀態萬方，晚周諸子之作，莫能先也。”這是魯迅先生對莊子的評說，他道出了莊子的瀟灑與逍遙，道出了他作為哲人的深邃思想。

1 莊子過程論思想初步分析

過程與結果是相對的，相對于重結果，莊子則更偏于重過程，這也與他的思想有關。莊子崇尚無為，順應自然的脈絡，與儒家強調“入世不同”，莊子向往的是“出世”,是對追名逐利的鄙視。所以過程與結果二者相較之下，結果更側重于利，而過程則更重于修養過程的變化。莊子以過程為主，也凸顯了莊子哲學的深度。老子可以說為人的生存提供了一個理想模式，作為繼承人的莊子則更具體地表達了實現這一理想的具體方法，從此方面而言，莊子也是更重于通向理想目標。莊子的性格也指向他重過程，如果用一個詞來描繪他的性格，他文章中的“逍遙”二字最合適不過。這樣一個追求逍遙，攀越自由的哲人，會去盲目追尋結果么？很顯然，回答應該是否定的，在這里僅是相對莊子的思想、師承、性格而言，似乎缺少足夠的實證，所以下面筆者將立足文本，借助其寓言來淺析莊子哲學中所包含的過程論思想。就《莊子》內篇中的三則著名寓言來說明莊子的這一思想，分別是“鯤鵬”的寓言、“莊周夢蝶”的寓言以及“庖丁解牛”的寓言。這三則寓言分別出現于莊子內篇中最具代表性《逍遙游》《齊物論》《養生主》中，所以這三則寓言所闡明的過程論思想也更具說服力。

2 莊子寓言的過程論思想具體分析

2.1 “化”的過程性

在“鯤鵬”的寓言中，有兩個命題是非常值得注意的，即“大”和“化”。“大”的命題，多有前人言，此處并不多言，下面僅就“化”來展開闡釋。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莊子·逍遙游》[2]3

“夫徇耳目內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戲幾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莊子·人間世》[2]103

“天地雖大，其化均也；萬物雖多，其治一 也；人卒雖眾，其主君也。……故曰：古之畜天下者，無欲而天下足 ，無為而萬物化，淵靜而百姓定。”《莊子·天地》[2]220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莊子·齊物論》[2]102

“化”字在《莊子》一書中并不少見，而每處的意義都不盡相同，最主要的有學者統計包括像萬物的變化、自然的大化和功夫的化道等意義。可以說“化”在《莊子》中的應用是很廣的，但就是這樣一個被莊子較重視的字眼卻很少有人能夠看到它所潛藏的意義和性質，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發覺這一點，如在《逍遙游》中，能夠看到了“化”所包含的過程性。“鯤鵬”的寓言在一開始就向我們展現了鯤的“大”，“大”到無法形容，更是無法測量，最后只能估計著想著自己認為最大的可能，大概有幾千里吧！而我們不應該忽視的是由鯤“化”而為“鵬”，則包含的是一個過程，這一過程莊子僅用一個“化”字來表達，此處的“化”已經不僅是一種狀態，而是一種蓄積，一種能量的蓄積，如果沒有足夠的蓄積，則無法達到目的或既定的目標，這個蓄積就是一個準備的過程，換言之，“化”即是蓄積、準備的過程。鯤不是機械的或是瞬間的轉變為鵬，而是“化而為鵬”，是一個過程，這個過程中包含的因素很多就像是不斷地量變最終達到質變，鯤終化為鵬。西方學者也注意到了“化”的重要性，諾曼·吉爾道特(Norman Girardot)關于轉化認為：“莊子所關注的轉化概念，不是一個永恒新的開始的系列，而是在一個進化方向的一次性的單程的轉化( 魚(鯤)自己轉變為鳥(鵬)——從低級到高級)。”[3]67,68莊子的基調是無止境地轉化，由低級到高級的轉化，諾曼認為《道德經》強調“生”的概念，《莊子》更強調“化”的概念，“化”是“greatform”(生之后)連續不斷地生的過程。

綜上所述，“化”已不能僅用靜止的眼光來對待，而應了解“化”字背后所代表的過程性。其實中國人非常重視“化”這樣一個過程，錢穆先生在《中國文化精神》一書中談到中國文化的“變”與“常”中曾提及“化積了一段時間始成變。‘變’只是一‘空名’，‘化’乃是一‘實事’。千真萬確者是‘化’。”他舉例說小孩的成長，天天看，不覺孩子的成長，但不知不覺，潛移默化中，驀地就變成為大人。所以這里隱藏著中國人的心理常識，不著重講變，而著重講化，變化雖為一詞，卻包含多義，變更強調變了之后的模樣狀態，卻忽略了由此至彼不是一蹴而就的，更不是無法捕捉的，而是在你忽視的時間里，它有著一步步慢慢地轉變，它有著一個過程。再如我們在泡茶時，要在沏上熱水后，靜靜地候上幾分鐘，才能品出茶的滋味，這就是一個“化”的過程。由水到茶不是簡簡單單地混合后就能夠把茶的韻味抽發出來，而是茶葉在熱水中慢慢舒展自己的同時，也將自己所獨有的味道散發在水中，時間是茶味的關鍵，所以泡茶最能體現過程的重要性，它的“化”是過程和時間決定的。

2.2 由技入道的過程性

庖丁解牛的寓言，作者將其置于“養生”的范圍之內，大多數人所看到的仍是它與養生的關系無疑是依循“天理”，順應自然，合乎“道”。但筆者改為“庖丁解牛”中包含兩重過程性，一是解牛的過程性；二是由技入道的過程性。

對于庖丁來說，并不是一開始就能“目無全牛”而能順“天理”解牛。從“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養生主》)并不是一下子就能達到此境界的，這是一個積累的過程“如果把實際的解牛過程稱作‘手解’的話，那么在‘手解’之前，庖丁已經先有了‘目解’，而‘目解’之前，則是‘心解’和‘神解’。”[4]70“神(心)解”是他已在心神間勾畫出所有牛的骨骼脈絡并在精神層面完成了渾然天成的解牛過程，看不看得見牛已經無關緊要了，因為牛的一切結構已經與自己的靈府合一了，“目解”顧名思義就是觀察眼前的這頭牛，眼神過處已經很清楚應該怎樣解眼前這頭具體的牛了，“手解”則是最后一步，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盡在胸中，手隨心動，自然解牛的過程完成的毫無懸念且更像一場表演，所以它經歷了由“神(心)解”——“目解”——“手解”這樣一個過程。同時也正是在此時，依賴于外物的感官已經退場，可以說已經超越了物我的界限，取而代之的則是物我融通的神化境界。“庖人和牛渾然一體，于是解牛也就不完全是一種外在的活動，一種工作，而是一種藝術的表現”[4]，70所以庖丁解牛的第二重過程性亦在此。“物我界限”消除的過程亦即是由技入道的過程，“物”與“我”為異物，二者的融合是一個尋“道”的過程，只有超越了“物”的同時，“吾喪我”，與物相容，才能“順道”，也才能尋“道”，這需要很長的一個過程，有些人可能終其一生，也無法尋到此“大道”。中國哲學非常重視“天人合一”的哲學范疇，而這里所言即是“天人合一”，物我的界限已然消除，以我入道，以我融天，我與萬物渾然一體。

總之，庖丁解牛的寓言包含了兩重過程性，可見莊子哲學對過程論的凸顯和重視，莊子本人對過程的偏重，此處無疑是一處很好的證據。

2.3 “蝶化”的過程性

在《向往心靈轉化的莊子》一書中，作者愛蓮心以全新的視角解構了莊周夢蝶的寓言。我們都知道莊子筆下有許多形殘神全之人，莊子卻給予他們很高的評價，但莊子筆下同樣存在著美麗的意象即蝴蝶。在這里，蝴蝶成了美的象征，而美又是與生俱來的特質，它象征著既美好又重要的事物，所以蝴蝶最終被歸結到有高度正面的、內在的評價功能上。

愛蓮心將蝴蝶視為一種變形的形象化比喻。他提出了一個新穎的觀點：“沒人可以在想起蝴蝶的同時，又忘卻它是由起初的毛毛蟲經過轉化而來的。”[5]81而也正是這一由丑戲劇化地轉變為美的事實，使得它美得更驚艷。這一由丑至美的過程，則需要極大的力量積聚，這不僅是簡單的轉化，而是一種蓄積，一種提升。這個提升暗含著“由下級向上級的轉化，由陳舊向新生的轉化，由低級的向高級的轉化，由爬行的向飛行的轉化，由不甚發達的向更發達的轉化”。“通過告別過去的存在和現在的存在，而從爬行到超越，從嬰孩到成年”[5]82。蝴蝶經歷過這樣一個由低到高，由下往上的成長蛻變，不是簡簡單單的生理變化，而是一個努力向上的一個成長的過程，一種力量蓄積后的爆發。同時我們還要意識到，蝴蝶的轉化是一種內在的轉化，不需要任何中介和外在的幫助。

愛蓮心把有關蝴蝶的所有想象都做了詳盡的述說，但我們還應該帶著他對蝴蝶意象述說回到寓言本身，回到另一個主人公莊周身上。莊周夢蝶，亦或是蝶夢莊周，二者在夢和現實之間掙扎著，轉化著，分不清人與物的界限，那么莊周是蝴蝶，蝴蝶亦是莊周，所以蝴蝶所具有的特性莊周亦具有，所以蝴蝶在轉化，莊周亦然。莊周也經歷了一番內在的轉化，向上的提升，而這種轉化也就是體道的過程，是一步步接近“道”的過程。在“物化”中，物我界限的退幕，人與物合二為一，人與道合一，從而達到其所追求最理想的“道”的境界，這不僅是哲學意義上的改變，形態身份的改變，還是一個過程性的改變。

3 莊子過程論思想綜述

莊子的寓言作為莊子哲學所采用的一種特殊的表達方式，在先秦諸子中，無疑是特別的，他的寓言故事的內容是荒誕無稽而又離奇詭譎，鋪展開來的方式也是別開生面而又汪洋恣肆，作者在時空的轉換上更是毫無限制，加之以獨特的意象、鮮明的對比，合成了一股無法抗拒的沖擊力，從而刺激他們早已麻木的思維，進而對他們固有的觀念進行改變。

本文以莊子的寓言分析為實例，就莊子寓言的創作和思想上進行總結，從“化”“技近乎道”“蝶化”出發，發現莊子思想中所包含的過程論思想。這一思想并非是臆測，而是莊子在行文間時透露給我們的。莊子的過程論思想可以說是莊子哲學的修繕之路，學“道”的進程。《莊子·大宗師》說：“吾猶告而守之，三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 ；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 ；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徹 ；朝徹而后能見獨；見獨而后能無古今 ；無古今而后能人于不死不生。”這里即是學“道”的兩大進程：一外天下—外物—外生；二朝徹—見獨—無古今—不死不生。將過程以很直白的線條式展現在讀者眼前。讓讀者對這一過程的理解更加直觀，進而接受這一過程。

莊子所向往的是“人之生命存在之詩意的棲居”，追求的是一種恬淡的生命情調和寧靜的生命意境。他的寓言多采用的是非現實的人和物，他所塑造的有些形象甚至根本就不存在，情節也常常是虛構的，但他卻恰恰是通過這些虛構的、非現實的形象和狀態來反映現實，這是他的高明之處。而在這其中過程論思想一直貫穿著他的行文，所以莊子的思想是自由奔放的，卻也是脈絡清晰的。最后在這里引用陳引馳的一句話來總結：“他是一個在污濁的世間堅持自己生活信念的人，他是能夠超越當下的世俗攀求而守護自己本來生命的人。”[6]10莊子人格的偉大，精神的超脫，思想的厚度，對信念的堅守，這些都是我們要學習的。堅持初心，方得始終。

[1] 司馬遷.史記·子韓非用傳[M].中華書局.2009:1.

[2] 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M].北京:中華書局，2009:774,939,3,103.

[3] 安蘊貞.西方莊學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67,68.

[4] 王博.莊子哲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70.

[5] 愛蓮心.向往心靈轉化的莊子[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 2010:8,82.

[6] 陳引馳.莊子精讀[M]. 北京:復旦大學出版社. 2005:10.

責任編輯 閔海英

On the Theory of Process of Chuang Tzu Philosophy—Exemplified by Zhuangzi Fables

YANGFang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Anhui Normal University, Wuhu 241000, China)

Chuang Tzu is outstanding on the pre-Qin philosophers’ stage. This article analyzes the characters of Chuang Tzu’ life and takes Zhuangzi fables as examples. The three famous fables are named “kun peng”, “Zhuang Zhou dreamed of butterfly” and “dismemberment of ox by paodin”. It summarizes the creation and the thought of the fables to get the Chuang Tzu’s philosophy based on the “simplified”, “similar” and “prettify”. Chuang Tzu is a real scholar who has the rich emotional and logical thinking.

Chuang Tzu Philosophy; fables; process theory

2016-12-29

楊芳(1992— )，女，安徽省合肥人，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中國美學。

10.13750/j.cnki.issn.1671-7880.2017.02.019

B 223.5

A

1671-7880(2017)02-007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