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不言

劉貞

我的朋友馬場小姐很快樂的來找我，一反常態的穿了考究的套裝，系了鮮艷的絲巾。我問她是去過什么隆重的場合。她說啊，從前工作過的幼稚園50周年慶。見到了很多老同事和畢業生，大家都說，老園長要是還在，那該有多好呢。

老園長是一個活在傳說中的人。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中風，出入都離不開輪椅，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他在河堤上，腿上蓋著毯子，身后是穿著素色和服的太太。偶爾太太俯伏在他身旁對他喁喁而語，大多數時，兩個老人靜默無言，望著夕陽或者遠處的葦草。老先生已經對自己年輕時的事跡印象模糊，放學路上的孩子們經過時，他卻總是笑瞇瞇的顯出一臉的慈藹。

大多數時候他的兒子正介會站在不遠的地方，并不走過去。他跟我們說讓他們好好相處吧，兩個人雖然一起走了六十年了，但是真正在一起的時光也不大多。父親總是屬于崗位，假期里要帶著幼稚園的孩子們去美國游學，開學時也總是第一個出現在校門口，我們的童年是跟媽媽一起，在等待中度過的。退休以后，爸爸才算真正屬于了母親。

憶往事，崢嶸歲月稠。老園長是做過大事的人。離開美國南部的明媚日光，在六十年代的日本東北，以教友的捐獻和自己的積蓄，建立起一流的英語幼稚園，篳路藍縷，夙興夜寐。據說最初連一條管線都是園長自己埋下的，很多老師授課之余，都成了土建專家和維修技師，就這樣，在陌生的土地上，把jesus loves me的歡樂音符撒在了創痛中甦生的東北。很多孩子在這里學會了abc，認識了信望愛。

他的兩個兒子畢業后都進入了幼稚園工作，其中一位正介先生更成長為了副園長。我的朋友馬場小姐在英語部做過八年的教導主任，在她的心中，老園長保羅先生是一個溫暖的上司，也是一個熱情澎湃的詩人，更是一個巧克力愛好者。她說有人身上有特別的磁場，天然散發光和熱，保羅先生就是這樣的人。

在老園長去世的追思會上，正介代表家屬發言。他說他最初的夢想不是在地上做園丁，而是在天上開飛機。愛上這份工作的過程，也是和父親的心靈漸漸聚合的過程。父親退休后，在幼稚園的開放日，常有家長和從前的老員工拉住他，熱切的跟他聊起他的父親。正介說他們珍藏的那些片段，補足了他和哥哥少年到青年的記憶，原來父親的每一天都是這樣迎接著日出，而他的笑容和眼神，是這樣深刻而長久的影響了很多人。少年時的那些小小的苦澀和遺憾，就這樣被填滿了。雖然跟父親相處的時間不多，但是加了冰水的蜂蜜也是甜美的。我還記得我們輪流坐在他的自行車上，從坡上沖下去的那種快樂，風在耳邊呼嘯而過，爸爸的脊背寬厚又溫暖，后面是妹妹雀躍的笑聲。

在老園長住院以后，除了學生們寄來的卡片和鮮花，正介先生還收到了不少發自北海道和四國的來信，向他慰問和致意。他們都還記得這個身材高大開著古舊吉普車傳福音的美國人，熱愛巴赫和蕎麥面的保羅先生。假日里，正介也開始循著父親的腳蹤，開車去日本各處傳福音。在愛知的鄉下，一條窄窄的路上，他看到寫著福音字樣的牌子，遠遠地清晰的豎在那里，黑底黃字，是非常熟悉的樣式，他知道，原來父親已經把福音的種子灑到了這里。他停下來，照了一張照片。一位牽著狗的老人看到了他的藍眼睛和棕色頭發，向他搭話，問他是否認識一位宮城的保羅先生。并且告訴他，三十年前保羅先生送給他的圣經，現在還在他的書桌上。

正介向我們講了這個故事。亞洲社會長大的孩子，經驗是類似的。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父親常常是一個威嚴的背影，一聲嚴厲的呵責。在我們和他們之間，有一段遙遠的距離，彌漫著微妙的尷尬感。我們不理解父親的憂慮和沉默，也驚憚于自身的急遽成長和他們的悄然衰老。和父親的壯年相會，是一場奇遇。走在他走過的路上，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我們漸漸明白父親是一個什么樣的人，而我們應該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

我告訴他，有一句中國話，叫做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是每一位為師為父者都期許達到的境界。道理不用日夜宣講，身體力行就是榜樣。凡走過必留下痕跡。你所踐行的，必成為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