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萍

2012年1月18日,家住湖北孝感不滿12歲的程霖,在電話里催問媽媽楊萍:“你和爸爸什么時候回家?同學都傳言你們離婚了,將我拋給外公外婆不管,是真的嗎?”年關將近,楊萍與丈夫程洪振在北京經營的汽車美容店,業務量是平時的好幾倍,夫妻倆忙得一天只吃兩頓飯,兒子卻還添亂!楊萍火了:“別聽他們瞎說!我和你爸這幾天就回家。”
大年三十,程霖終于等回了父母。父母一進門,他迫不及待地說:“媽,我想請老師和同學來家里做客。”楊萍問:“為什么?”程霖黯然回答:“我想讓他們知道,你和爸爸沒有離婚。”兒子的請客理由令楊萍心里五味雜陳……
楊萍1973年出生于湖北孝感,原在一家機械廠當技術員。1998年,她與大自己兩歲的程洪振組建家庭。程洪振在當地一家鋼鐵廠做工程師。次年7月,兒子程霖降生。隨著企業改制,夫婦倆收入銳減,楊萍算了一筆賬,將程霖從小學培養到研究生畢業再到結婚,至少需要150萬元。2010年,楊萍與丈夫商量:“趁年輕,咱們辭職創業吧,為兒子多掙點錢。”程洪振同意了。
2011年,夫婦倆辭職遠赴北京,在房山區創辦了一家汽車美容店。臨行前,楊萍將兒子托付給父母照顧。整整一年里,程霖只與父母見過一次面,承受著與年齡不相稱的孤獨寂寞,及外界的猜疑誤解……
正月初五,楊萍將兒子的班主任和同學請到酒店聚餐。程霖左手攀著媽媽,右手牽著爸爸,讓班主任拍了張全家福,然后上傳到家長QQ群。老師和同學走后,程霖親親媽媽開心地說:“以后在學校再不會被誤解了。”
三天后,楊萍夫婦返回北京,程霖又開始了孤寂的留守生活。與農村留守孩子相比,程霖各方面條件堪稱優越:每月生活費不低于2000元,且有外公外婆兩位專職監護人。楊萍的父母年事已高,文化程度也不高,照顧程霖僅限于接送他上下學,洗衣做飯等淺層次關懷。程霖內心的孤獨寂寞及對父愛母愛的焦渴,與留守孩子別無二致。
2012年7月,楊萍接兒子來北京度暑假。疏離大半年,程霖格外黏父母:楊萍夫婦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晚上睡覺,也要在父母中間玩一會,才戀戀不舍地回到自己床上……
一晃到了8月中旬,因程霖要升入初中,楊萍準備早點送他回孝感。程霖提出在北京上學,楊萍直言拒絕:“外地孩子在北京讀書需要‘五證(社保、務工、居住等證明),爸媽一時辦不齊;再說,即便能在北京上學,高考還得回孝感,教材和考試大綱都不一樣,到時能考上好大學嗎?”程霖哪能想得那么長遠?他只有一個簡單愿望,就是留在父母身邊生活。
8月26日一早,楊萍準備送兒子回家,卻發現火車票不見了。楊萍納悶不已:“火車票明明放在包里,難道長翅膀飛了?”這時,程霖怯怯地走到媽媽面前:“媽媽,車票被我藏起來了,我不想離開你們。”楊萍的眼眶濕潤了。
去火車站的路上,楊萍指著馬路兩旁鱗次櫛比的高樓說:“你將來想來北京工作嗎?”程霖點點頭。“這里房價五六萬一平米,爸媽離開你就是想給你創造一個好的未來啊!”楊萍說得殷切,程霖似懂非懂,兩人揮淚而別……
少男少女的抱團取暖
2012年9月,程霖升入孝感市第十中學。為彌補對兒子的虧欠,楊萍將程霖每月生活費漲到3000元。經濟條件寬裕,讓程霖在同學面前頗有優越感。而留守孩子的特殊身份,又帶給他自卑敏感,常因一句話一件小事就與同學發生摩擦。
11月12日中午,程霖在食堂打飯插隊,與一個男生發生肢體沖突。班主任罰他站了3節課,并勒令他公開檢討。程霖與老師較勁,連續曠課3天。外公外婆焦急地向女兒求援,楊萍匆匆返回老家。見到媽媽,程霖義憤填膺地訴說同學的排擠以及在學校所受的委屈。楊萍安撫他道:“媽媽替你轉學。”
經多方奔走,楊萍將兒子轉入孝感市一所私立貴族學校。11月24日,程霖央求媽媽:“媽,別去北京了。我不要蘋果手機,不要阿迪達斯運動鞋,只希望每天睜開眼睛能看到你。”短短幾句話,道出程霖對母愛的渴望。那一刻,楊萍決定留下來。
程洪振尊重了妻子的選擇。為彌補這些年的母愛缺失,楊萍沒有出去找工作,全心全意圍著兒子轉:每天早晨陪兒子圍著小區廣場慢跑3000米;程霖成績差,考試經常不及格,她風雨不誤地送兒子去老師家補課……在母愛的滋潤下,程霖性格開朗了,學習成績大幅提升。2013年1月期末考試,他的成績進入班級前15名,這讓楊萍如釋重負……
這年3月,楊萍登錄“孝感人在北京”微信群,意外發現丈夫與一位女大學生聊得曖昧火熱。程洪振每天在微信里上傳一首愛情詩,并配發自己最帥照片。楊萍頓時感覺婚姻危機洶涌而來:自己長期不在身邊,丈夫能抵擋住誘惑嗎?對她來說,捍衛婚姻比陪伴兒子更迫切。5月,楊萍不顧兒子的哀求和眼淚,再次將他托給雙親照顧,義無反顧地重回北京……
媽媽重回北京給程霖帶來嚴重的心理創傷,他覺得父母將錢看得比自己重要,產生了強烈的逆反心理:開始頂撞年邁的外公外婆;放學后不寫作業,背著書包在外面玩,直至天黑才回家……
2015年8月的一天,外婆給程霖清洗內褲時發現異常。聯想到外孫經常上網到深夜,他是不是看黃色網站?老人慌忙撤掉家里的網線。此后,程霖謊稱與同學踢球、游泳,頻頻向外婆要零花錢,這些錢都被他貢獻給了黑網吧。在網吧里,程霖與同班同學黃雪熟絡起來。
黃雪與程霖同齡,她的父母在廣州經商,她也是在外公外婆的照顧下長大。在網吧這種特殊場合,兩人的同學情凸現出來:她替他泡方便面,他給她買礦泉水,他每天送她到小區樓下……同為留守孩子,這對少男少女抱團取暖。
8月27日,外公外婆去了黃雪的小姨家,黃雪將程霖帶到家里。兩人在電腦前緊張地觀看網絡三級電影,大尺度的鏡頭讓他們最終忍不住偷嘗了禁果。此后,這對少男少女多次突破底線……
16歲小爸爸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
9月,程霖升入本校高中部。9月27日,楊萍接到兒子電話:“媽,我女朋友懷孕了,我要當爸爸了……”“你說什么?!”楊萍驚得跳起來,兒子才16歲呀!她的心都碎了……
楊萍匆匆趕回孝感。見到程霖,她含淚責問兒子:“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隨著程霖斷斷續續的講述,楊萍了解到兒子成為準爸爸的來龍去脈……
2015年4月10日,黃雪上體育課時,突然小腹疼痛難忍。程霖陪她去孝感市第二醫院檢查。醫生為黃雪做過B超后,驚訝地說:“你已懷孕兩個多月了,你父母呢?”黃雪倉皇逃離。在醫院后面的竹林里,她問程霖:“我好害怕,怎么辦呀?”程霖安撫她道:“別慌,我會對你負責。”
第二天,程霖借口買運動鞋向外婆要了1000元,陪黃雪來到孝感婦幼保健醫院做人流。接診醫生見他們是一臉稚氣的孩子,要求有父母陪同。這事怎敢告知家長?兩人只好離開醫院。
時光一天天流逝,黃雪與程霖在驚恐緊張中度日如年。擔心露餡,黃雪在腰部緊緊纏著收腹帶,再套上寬松肥大的衣服。9月26日,黃雪向程霖下最后通牒:“你再不想辦法幫我把孩子處理掉,我就跳樓自殺!”程霖無奈,只好在電話里向媽媽吐露實情……
當晚,楊萍在電話里將兩個孩子的現狀,原原本本地告知黃家父母。次日,黃雪的父親黃金華和母親郭秋月找上門來。郭秋月一見到她就開罵:“你的流氓兒子將我女兒毀了,你們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楊萍也憤怒了:“我兒子也毀了,我們也是受害者!”黃金華制止道:“吵架解決不了問題,趕緊處理黃雪肚里的孩子。”
幾個人陪黃雪來到醫院。醫生為黃雪做過檢查后,凝重地告訴他們:“胎兒已7個多月了,現在強行手術,大人和孩子都有生命危險。”幾個人徹底崩潰,無奈接受現實。
郭秋月夫婦為黃雪辦理了退學手續。2015年11月3日,黃雪誕下一個健康男嬰。在郭秋月夫婦的強硬要求下,楊萍天天趕過去照顧黃雪,她每天早晨6點出發,晚上10點才回家。在黃家,楊萍就像一個罪人,經常遭到郭秋月夫婦和黃雪外公外婆的圍攻。她默默忍受著,心力交瘁。
很快,黃雪生孩子的事傳開了,程霖被迫退學。小寶寶的到來,及兩家父母的交惡,讓這對小父母的美好愛情喪失殆盡。轉眼寶寶滿月了,郭秋月與楊萍攤牌:“我女兒遭受這么大傷害,我們也不想提什么賠償了,只要求你們將寶寶接走。”考慮兒子的未來,楊萍也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郭秋月便使出殺手锏:“我女兒懷孕時還不滿16歲,你們不接納寶寶,我們就起訴程霖強奸,讓他接受法律制裁。”楊萍只好同意了。
2016年1月,郭秋月夫婦將寶寶拋給楊萍,帶著女兒遠赴廣東。雖然兩家矛盾平息了,但楊萍與家人的命運被徹底改變!
兒子16歲就做了小爸爸,程洪振無法接受,他從北京趕回來指責岳父母:“程霖走到這一步,你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老兩口本就愧疚自責,巨大的刺激下,岳父突發腦梗塞栽倒在地。經緊急搶救,老人雖保住性命,但落下半身不遂的后遺癥。此時岳母的糖尿病也開始惡化,住進醫院。而程洪振只去醫院看過岳父母一次,就再也沒有露面。
面對丈夫的絕情,楊萍憤怒了:“當初你不與女大學生濫情,我會在家陪伴兒子,他怎么會走到這一步?”“當年上班好好的,你非逼我辭職創業,你才是害了兒子的罪魁禍首!”夫婦倆由爭吵發展到冷戰,感情徹底破裂。
1月21日,楊萍與程洪振辦理了離婚手續,程霖和寶寶跟隨楊萍生活。程霖退學在家,什么也不會干,寶寶一哭鬧,他就大聲叫媽媽。楊萍恨鐵不成鋼,天天責罵程霖。鄰居將程霖當反面典型教育子女,甚至有人當面奚落他:“你人不大本事不小,以后三十出頭就能當爺爺了。”程霖承受著巨大壓力。
2月4日,程霖的兒子患了肺炎,整夜發燒。程霖不照顧寶寶,卻躲在一旁玩手機。楊萍看不下去,用力擰兒子耳朵,罵道:“外公外婆病倒在床,我和你爸離婚,都是因為你!你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家人冷漠,外人恥笑,再想到自己渺茫的未來……點點蠶食著程霖活下去的信念。第二天,程霖找到外婆家里的一瓶安眠藥,服藥身亡……
兒子自殺,楊萍無法接受這慘烈的現實。3月21日,她抱著孫子準備從5樓縱身跳下。這時,寶寶稚嫩的啼哭聲響起來,她這才清醒意識到,小小的寶寶畢竟是條鮮活的生命,任何人沒有權利剝奪。況且自己死了,年邁的父母怎么辦?
楊萍決定將孫子養大。7月20日,楊萍去墓地悼念天堂里的兒子,內心悔恨痛楚不止:“小霖,媽媽會帶著你的孩子堅強地活下去。如果有來生,媽媽一定不會再與你分離,還給你一個健康快樂的童年……”
(摘自《婦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