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月
近日,一條“男子猛追小偷致其身亡被起訴”的消息突然引爆網絡。事件發生在福建省漳州市漳浦縣,57歲的陳某在偷竊家禽過程中被抓現行,然后逃跑。由于雨天路滑,陳某在與51歲的失主藍某抓扯中,摔倒在地死亡。該報道稱,檢察機關認為,失主應當預見到雨天路滑追趕小偷并拉扯可能造成摔倒受傷的結果,其行為應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罪。
幾乎每一個網友都在譴責這個把抓小偷者起訴的檢察院,責問:這個世界還有公理嗎?
于是,筆者不得不耐下心來把所有有關的報道瀏覽一遍,發現其中有疑問:過失致人死亡案件屬于公安機關管轄范圍,應該是公安機關偵查終結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既然是“近日”才移送審查起訴,那么檢察院應該還在審查中,不可能有什么“檢察機關認為”的結論,更不可能起訴。
果然,11月14日,漳浦縣檢察院也做出了回應稱,此案在今年3月就由當地公安機關以涉嫌過失致人死亡罪報請檢察院審查批捕;檢察院認為此案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不批準逮捕;今年10月27日公安機關以涉嫌過失致人死亡罪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檢察院正在審查中,并未作出起訴決定。
至此真相大白,又是一起“標題黨”混淆視聽,隨后網絡輿論推波助瀾的輿情事件。這幾年這樣的事情層出不窮,屢禁不止,對司法公信力造成了極大破壞。有必要對這種現象進行深入分析。
“標題黨”現象的原因是對新聞真實性、客觀性的漠視。由于媒體的市場化,由于新媒體對傳統媒體的沖擊,現在的媒體越來越注重新聞的可讀性和吸引力。這是沒有問題的。問題在于如何處理可讀性與真實性、客觀性的關系。所有學過新聞學的朋友都知道,真實是新聞的生命。即便沒有學過新聞學,也知道說謊是一件要命的事情。
所以,事實的真實、客觀是新聞最基本的要求。在此基礎上,我們才能談論可讀性、吸引力。可是,總是有那么一些作者、編輯,忽略新聞的基本事實,刻意編造聳人聽聞的標題,導致新聞嚴重失實,造成惡劣的社會影響。
就從這個“男子猛追小偷致其身亡被起訴”案件來看,原報道把一個正在審查起訴尚未有結論的案件安上了一個子虛烏有的“檢察機關認為”的結論,造成嚴重的失誤。對這樣一個內文前后表述不一致的失誤,編輯沒有負起審查的責任,反而做了一個“被起訴”的錯誤標題,更加誤導讀者。
這樣草率寫作和編輯的案件報道屢見不鮮,貽害無窮。更要命的是,新聞界很多人還不以為意,總認為“蘿卜快了不洗泥”,幾個字的問題不必小題大做。須知,就這兩個字,完全把新聞事實搞錯了,甚至搞反了!
“標題黨”現象盛行的外因,在于公民法律知識和分析能力的欠缺,以致被一些明顯的常識錯誤所蒙蔽。在這次“男子猛追小偷致其身亡被起訴”事件里,我們就可以明顯看出兩個問題。
一是根據法律規定,過失致人死亡案件由公安機關偵查,偵查終結認為需要追究刑事責任的,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檢察機關審查后認為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已經構成犯罪的,才向法院起訴;認為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的,可以退回補充偵查;認為不構成犯罪的,可以不起訴。既然檢察機關審查起訴后至少有3種可能,那么憑什么審查尚未結束就有起訴的結論呢?這明顯是違反法律規定的。
二是法律規定,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罪的行為人必須具有致人死亡的行為、發生了致人死亡的結果而且過失行為與被害人死亡結果之間有因果關系。若如報道所說,小偷在逃跑過程中身體失去平衡摔倒,致顱腦損傷死亡,行為人是完全不可能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罪的。只有雙方發生扭打,行為人將小偷抱摔在地,不慎造成顱腦損傷死亡,才有可能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罪。如果我們有些基本的法律知識,就不會被“標題黨”牽著鼻子走。
最后,“標題黨”現象能夠在網絡上推波助瀾,依賴于不少網友的偏激情緒和暴戾心態。從“仇官”“仇富”“仇警”開始,網絡上一直彌漫著不良情緒。一點小事往往就會激發極端、偏激的輿論攻擊,甚至人生侮辱。值得深思的是,這種心態也蔓延到少數司法人員身上,這就令人憂心。
去年4月,在南京發生過一起養母虐待養子案。當時檢察機關認為沒有必要逮捕養母李征琴,決定不批準逮捕。但網絡輿論并不理解逮捕只是一種強制措施,誤認為是放縱李征琴,于是攻擊、譴責檢察機關的輿論鋪天蓋地,其中就有個別司法人員的引領。
事后說明,檢察機關不批準逮捕李征琴的決定是依法的,正確的。這兩個事件說明,反對網絡輿論場上的偏激情緒和暴戾心態,需要我們堅持不懈地努力,需要司法人員和公職人員的率先垂范。
(摘自《法治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