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藍敏
(湘潭大學 文學與新聞學院,湖南 湘潭 411105)
論男權社會下清代才媛詩歌創(chuàng)作的局限性
何藍敏
(湘潭大學 文學與新聞學院,湖南 湘潭 411105)
清代才媛處于男權社會高度發(fā)展的時期,男性主導的社會和文壇使她們的創(chuàng)作活動和詩歌范式呈現(xiàn)出他者性。由于經濟上不獨立,文學創(chuàng)作無疑帶有迎合男性的性別期待特點,同時又深受女教婦德的束縛,所以她們更像是一群戴著鐐銬舞蹈的人。
清代;女性詩歌創(chuàng)作;男權社會
清朝作為封建時期的最后一個朝代,也是古代女性文學創(chuàng)作者和作品數量達到鼎盛的一個朝代。胡文楷的《歷代婦女著作考》中錄入的明清女性作品超過四千種。但清代的男性中心主義已經發(fā)展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女性的寫作雖然較前代繁榮,但是她們的文學范式與文學創(chuàng)作活動仍然具有很大的局限性。
珊珊擅長作詩,是位才女,因此清人徐山民為與之聯(lián)姻而興奮不已。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觀點在清代有了新的詮釋,男性不僅要求女性的行為方式符合傳統(tǒng)的封建道德規(guī)范,還期望女性具有才情,形成新型的才德要求。才德色俱全的女性更容易找到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像山民與瓊仙夫婦“同聲耦歌,窮日分夜”[1]這樣的伉儷情深并不稀缺。對于古代女性來說,家庭始終占據了最重要的地位,能和一位與自己情投意合的丈夫聯(lián)姻將是她們最大的幸福。因此,為了能夠與丈夫心心相印,以及夫妻生活的和諧,大家閨秀都會學習作詩以滿足男性對女性的性別期待。
另外,有知識的女性更符合男性對良母的期待。清代著名女詩人惲珠可以說是賢妻良母的典型,她相夫有政聲,訓子以實學。母親用她們的教育來教導自己的孩子,使孩子能接受良好的家教以考取功名,或建設家庭聲譽。孩子若能鴻鵠展翅,有一番作為,便能為父系一族光宗耀祖,這對于男性來說也是一舉兩得的事情。因此,男性對于女性才氣的渴慕,也是父權制社會對女性更苛刻更完美的要求。
清代女性詩集中約有450首詩的標題中含有病字,男性文人們甚至將女性的病情審美化,體現(xiàn)出疾病可被感受到的女性化特質。[2]歷史上,有關女性的審美標準從唐代崇尚的健碩豐滿演變到了清朝的纖細、嬌弱、飄逸。女性詩人用各種婉約的手法和符合規(guī)范的表達方式,利用詩歌這個載體完成對疾病狀態(tài)的表現(xiàn),不僅彰顯了自己的才華,抒發(fā)特定的情緒,也符合了男性的性別期待,同時也強化了這種具有女性特質的審美傾向。
在古代婦女生活中占比重最大的便是家庭,她們絕大多數都是整日與柴、米、油、鹽相伴。而男性文人過的是琴、棋、酒、茶的雅致生活。但在清代閨秀才媛的詩集中,琴、酒、茶、棋等意象的出現(xiàn)頻率也相當高。倪仁吉《幽居即事》:“只攜瓶水時澆菊,旋拾枯枝漫煮茶?!盵3]29在忙碌的家務事中暫得休閑,于是煮茶品茗放松身心。陳淑蘭《繡余吟》:“繡余靜坐發(fā)清思,煮茗添香事事宜?!盵4]同追求清靜、淡泊雅趣的飲茶文人一樣,女詩人也在品嘗“斜日茗飲后”的閑雅。[5]584另酒歷來在男性文人的詩中都是人性自由和生命之思的象征,然而這種特殊的對象卻經常出現(xiàn)在閨秀們的作品之中,為閨秀們單調的日常生活增添了一份別樣的雅致,比如席佩蘭與其丈夫約好的“黃花白酒期”、[6]駱綺蘭的“載酒獨登樓”。[5]583閨秀們關于彈琴的詩作有倪仁吉《彈琴》:“獨抱瑤琴訴玉清,欲彈猶恐曲難成。高山流水添幽恨,別鶴離鸞動遠情。指下自傳無限意,弦中誰是不平聲。暗思當日知音在,月夜西窗為品評?!盵3]74她們也借彈琴的方式澆心中之塊壘,抒發(fā)知音難求的苦悶心情。
飲酒作詩、彈琴品茗,清代閨秀們的日常生活體現(xiàn)出一種文人化的傾向,但是這種審美趣味完全是模仿男性文人們的生活模式,才媛們創(chuàng)作的終極目的還是希望得到男性的認可和贊賞,她們對男性審美標準的模仿和追求的過程似乎是對自我個性的實現(xiàn),但實際上她們的人格并沒有獨立,仍然是活在男性的眼里和思想里。
一方面,清代才媛詩學才能的養(yǎng)成有賴于父親和家庭的培養(yǎng)和支持,特別是在婚后,由于自身或是家庭環(huán)境的不同,她們能否有機會經常寫作也各不相同。丈夫、公婆、夫家上下的態(tài)度,通常是她們能否繼續(xù)寫作的關鍵因素。清代有名的才女汪端,幼年時期雖家道中落,生活并不算安定,然而父親卻對眾兄妹寵愛有加,極為開明,從來未對她們有任何約束。汪端與兩兄及長姊都直接受教于父親,在父親的良好教育和熏陶之下,汪端在兒時就表現(xiàn)出超于常人的才氣。另一方面,許多男性文人欣賞才女,教育才女,編輯出版才女的作品都對女性從事詩歌創(chuàng)作起到了很大的幫助。因此,她們不僅創(chuàng)作的作品數量多,并且集結出版的數量也相當可觀。劉詠聰等諸多學者以充分的證據指出,女性著作要想得以出版留存,只有借助他人的支持、鼓勵與襄助,尤其是她們的丈夫、父親及其他男性近親。洗玉清在《廣東女子藝文考》中對閨秀詩人有如下總結:“其一名父之女,少稟庭訓,有父兄為之提倡,則成就自易;其二才士之妻,閨房唱和,有夫婿為之點綴,則聲氣相通;其三令子之母,濟輩所尊,有后嗣為之表揚,則流譽自廣?!盵7]可見,才媛的作品多由其丈夫、兒子、兄長或者其他親屬整理出版。詩集的刊刻是閨秀詩人才名得以傳播的重要因素,但刊刻出版詩集并非易事,其所需的財力和物力并非普通大眾能承擔,深居于內闈的閨秀更難憑一己之力將詩集付梓。雖然清代的閨秀們已經有了將作品流傳后世以追求不朽的意識,但是沒有獨立的經濟地位,在物質和精神上都依附于男性,所以她們的作品的保存與流傳都受到極大的限制。
關于婦女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的問題,一方面輿論的聲音并不那么和諧,大部分的文人對女性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持強烈的反對態(tài)度,另一方面一些男性支持女性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的前提就是文學表達必須符合社會對婦德婦言的要求。如桐城派創(chuàng)始人之一的姚鼎說:“儒者或言文章吟詠非女子所宜,余以為不然。”[8]325但他又提出一個前提,必須“明于理,當于義。”[8]325他的根本出發(fā)點在于維護封建統(tǒng)治階級的利益,要求女性的文學創(chuàng)作必須符合男性欣賞的閨范婦德。女性的詩文創(chuàng)作要想得到許可和認同,必須處理好才與德的關系。
首先,德礙其才。中國傳統(tǒng)女教所謂“三從”、“四德”,[9]23即從父、從夫、從子;婦德、婦言、婦容、婦功,這些要求使她們既要做丈夫的賢內助,又要撫育子女,盡心侍奉舅姑,每天忙于柴米油鹽的瑣碎雜事,根本沒有更多的時間去鉆研詩藝,冼玉清曾在《廣東女子藝文考》中指出:“婚前尚為童稚,學業(yè)無成功之可言。既婚之后,則心力耗于侍奉舅姑、周旋戚黨者半,耗于料理米鹽、操作井臼者又半,耗于相助丈夫、撫育子女者又半。質言之,盡婦道者,鞠躬盡瘁于家事,且日不暇給,何暇鉆研學藝哉?”[10]家族和家庭是無法越界的圍欄,繁瑣的家務是一把沉重的枷鎖,將她們的生存空間局限于閨閣,其結果自然是缺乏男性寬廣的見識和廣闊的胸襟,文學成就也難以與男性文人相媲美。
其次,舍才取德。清代男權統(tǒng)治的陰影深深籠罩著女性,他們對女教的重視也到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而女教中又最重視對道德的教育。清代閨秀自小接受女教,耳濡目染,深信“內言不出閫外”[9]5的教條,更是對種種清規(guī)戒律表現(xiàn)出自覺的認同和追隨。不少有才情的女詩人礙于對才德矛盾的糾結而選擇壓抑自身才華,甚至自焚詩稿使自己的行為符合傳統(tǒng)的閨范標準。如宋征輿在他的文章中曾指出,他的姊妹宋琛天資聰穎,博覽群書,家人對其創(chuàng)作也給予支持,自己也有抒發(fā)情感的心理動力,而她本人卻表示自己身為女性并不適合作文弄詩。又如浙江余姚人葉寶林,黃宗羲的妻子,“少通經史,有詩二帙,清新雅麗,時越中閨秀有以詩酒結社者,葉聞之蹙然曰:‘此傷風敗俗之尤也’,即取己稿焚之,不留只字”。[11]
最后,以德之名。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康熙以后,在女教的內容中,一些文人將立言的觀念注入其中,于是女性詩人打著宣揚婦德的幌子進行詩歌寫作。張紈英曾在《棣華館詩課》作的跋中為讀書和教女兒讀書的行為違背了班昭教男不教女的教條而辯解,她說讀書與教書都不是為了參與政治事務,也不是要打破封建傳統(tǒng)女教,而是讓自己和女兒們精通義理、陶冶性情,更好地修身持家。這種以女德為擋箭牌進行創(chuàng)作和教育的女性比比皆是,她們處在男權統(tǒng)治的陰影下,要突破傳統(tǒng)女教的束縛,也只能以這樣保守的方式艱難地書寫。
才媛們除了受到封建倫理道德的束縛,更是深深地被清代大肆提倡的節(jié)烈風氣所影響,大量傳世的閨秀詩人都是以貞節(jié)烈婦的身份被載入詩集。從她們的悼夫詩中我們可以很直觀地感受到,清代女詩人都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對丈夫忠貞,并愿意為其殉節(jié)的貞節(jié)烈婦的光輝形象。董氏本欲殉夫,因受丈夫死前叮囑替他照顧全家老小,于是盡心侍奉父母,撫育孩子,這種行為受到了時人的肯定與贊揚,并得到崇節(jié)堂的錢糧援助,終身為夫守節(jié)??v觀整個清代才媛的詩歌創(chuàng)作,也呈現(xiàn)出明顯的道德化書寫的傾向,以此來緩解婦德與作詩之間的矛盾,實現(xiàn)立言以不朽的愿望。
清代才媛們的詩歌創(chuàng)作條件和空間雖較前代已經有了很大的突破,但是封建傳統(tǒng)觀念和對女性的道德束縛根深蒂固,女性在經濟上沒有實現(xiàn)獨立,身體和心理都擺脫不了對男性的依附,文學審美上更是表現(xiàn)出明顯的他者性。清代才媛女性的文學創(chuàng)作條件仍然不可與男性同日而語,她們還只是一群帶著鐐銬舞蹈,在婦德規(guī)則和自我表達中尋找創(chuàng)作空間的才女。
(責任編輯 遠 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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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2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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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5454(2017)04-0051-03
10.16261/j.cnki.cn43-1370/z.2017.04.014
2017-04-26
何藍敏(1994-),女,湖南永州人,湘潭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中國語言文學專業(yè)2016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