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春秋》晏子諫臣形象的特色研究

摘 要：《晏子春秋》為讀者塑造了一個集忠、智、仁、勇于一身的完美諫臣形象，這一形象之所以能流傳至今，與齊國悠久的重民思想和尚“智”善“辯”風氣密不可分，更與其采用傳記體裁手法、相近主題集中的篇目編排手法和多側面、多方位對比手法來塑造人物形象密不可分。

關鍵詞：重民思想；尚“智”；善“辯”；傳記體裁

作者簡介：李靜（1991-），女，蒙古族，遼寧身朝陽市人，渤海大學文學院中國古代文學碩士生。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03-0-02

晏嬰，齊國宰相，與管仲齊名，并稱為“管晏”。其事跡主要被收錄在《晏子春秋》中，劉向在《晏子春秋·敘錄》中提到“其書六篇，皆忠諫其君”。該書通過215章的內容，塑造了一個忠、仁、智、勇的全能型諫臣形象，其形象的特殊性以及形象塑造方法的特殊性，使得晏子形象鮮明而獨具特色，也正因為如此，晏子的故事才能夠流傳至今，為世人所熟知。

（一）晏子諫臣形象塑造的特色

1.歷史人物傳記的體裁特色：集中記載一人事跡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將《晏子春秋》從子部移入“史部傳記類”，認為《晏子春秋》是接近歷史的傳記類作品，“雖無傳記之名，實傳記之祖也。”指出了《晏子春秋》具有以記載為主的人物傳記性質。

書中雖未按照晏子為官的實際年份進行編排記述，但是其內容卻全面囊括晏子一生，有對其政治生活中諫君活動、外交活動的記錄，又有對其日常生活中衣、食、住、行、結交等各個方面的記述，再現了晏子出仕為官、侍奉齊君的事跡。除此之外，還有真實歷史事件崔杼弒殺齊君和司馬穰苴、款裔等真實的歷史人物為依托，記述了晏子一生的活動，展現了晏子忠君愛國、愛民恤民、睿智幽默、勇敢進諫的諫臣形象。

由于《晏子春秋》的體裁特征，使得《晏子春秋》與之前《左傳》、《國語》、《戰國策》這些歷史著作中諫臣形象的塑造有著很大的差異。《晏子春秋》產生之前，先秦著作典籍中就已經有對諫君行為的記載，塑造了形形色色的諫臣形象，但這些形象，皆零星分布，記載其勸諫的篇目數量少而不系統。《左傳》以魯國為編年，分散記載了魯隱公元年至魯哀公二十七年間，各國貴族、公卿大夫對君主的勸諫；《國語》用二十一卷，以國家為單位，記載了周、魯、齊、晉、楚、吳、越八國比較典型的諫君事例；《戰國策》同樣以國家為單位，按照東周、西周、秦國、齊國、楚國、趙國、魏國、韓國、燕國、宋國、衛國、中山國依次編寫，分散記載每個國家中新興貴族，即“士”這個群體對君主的勸諫活動。但是，由于受體例的影響，這些歷史著作，不能集中刻畫某一個人物，只能分散地刻畫人物形象，其人物形象并不完整，而《晏子春秋》全書近二百多個故事圍繞晏嬰一人集中的記載了他的諫君行為，為后世塑造了一個鮮明的諫臣形象。

2.相近主題集中的篇目編排

晏子故事在漢代趨于定型，出現了關于晏子故事的集大成之作。劉向根據當時流行的不同版本，把《晏子春秋》整合、編訂成一部完整的著作，將晏子故事主題相近的篇目編排在一起，這樣既突出了景公的嗜酒崇樂、賦稅繁多、刑法嚴苛和荒淫無度，又使晏子以德為政、愛民恤民、節儉持國的諫臣形象在對比中得以突顯。

（1）生活方面

第一，嗜酒故事。《晏子春秋》內篇中，有關景公嗜酒的故事有四篇，《景公飲酒酣愿諸大夫無為禮晏子諫第》偏重展現景公的無禮飲酒，晏子以無禮之舉強諫景公，突出了晏子的忠勇形象；《景公飮酒酲三日而后發晏子諫第》中，晏子溫和的勸諫，“愿君節之也”；而在《景公飲酒七日不納弦章之言晏子諫》中，晏子的睿智巧諫被描繪的淋漓盡致，用玄章之事巧妙諷刺景公，使景公廢酒；《景公飲酒不恤天災致能歌者晏子諫》，面對景公沉湎于酒色、“三請不見許”之后，晏子選擇歸罪于己、“走而出”。編者將這四個嗜酒故事編排在一起，雖為同一類故事，但卻為晏子塑造出了一個立體而生動的形象，既突出了景公荒淫無度、嗜酒如命的本質，更突出了晏子高超的進諫技巧。外篇也有類似的編排，《景公飲酒命晏子去禮晏子諫》和《景公置酒泰山四望而泣晏子諫》。

第二，有關游玩故事。《景公貪長有國之樂晏子諫》《景公登牛山悲去國而死晏子諫》《景公游公阜一日有三過言晏子諫》《景公游寒涂不恤死胔晏子諫》，通過景公游玩而引出晏子的治國勸諫。《內篇·諫下》的《景公春夏游獵興役晏子諫》《景公獵休坐地晏子席而諫》《景公獵逢蛇虎以為不祥晏子諫》三篇，則是集中記載了景公游獵之時晏子的勸諫。

第三，有關服飾故事。《內篇·諫下》中還有幾篇集中記載了齊景公的服飾，《景公為履而飾以金玉晏子諫》《景公欲以圣王之居服而致諸侯晏子諫》《景公自矜冠裳游處之貴晏子諫》《景公為巨冠長衣以聽朝晏子諫》，從衣服、鞋子和配飾這幾個方面突出了景公在日常生活上的奢侈、浪費。

（2）政治方面

第一，賞罰觀。《內篇·諫上》中的《景公燕賞無功而罪有司晏子諫》《景公信用讒佞賞罰失中晏子諫》《景公愛嬖妾隨其所欲晏子諫》，皆為景公在政治上違背政策導致賞罰觀的不合理而晏子進行勸諫的篇目。既有景公虛心請教晏子的時候，也有景公被晏子的離開所逼迫而無奈納諫的時候，描繪景公作為君主的雙重心理，又突出了晏子能夠機智應對不同情況的睿智。

第二，徭役、酷刑故事。徭役故事集中在《內篇·諫下》中，《景公冬起大臺之役晏子諫》《景公為長庲欲美之晏子諫》《景公為鄒之長途晏子諫》《景公春夏游獵興役晏子諫》《景公獵休坐地晏子席而諫》《景公獵逢蛇虎以為不祥晏子諫》《景公為臺成又欲為鐘晏子諫》《景公為泰呂成將以燕饗晏子諫》，一方面塑造了景公為了享樂而耗盡民力的暴君形象，另一方面則集中的展現了晏子以民為先、愛民、恤民的仁義諫臣形象。

酷刑故事則在《內篇·諫上》的最后兩篇，即《景公欲誅駭鳥野人晏子諫》和《景公所愛馬死欲誅圉人晏子諫》，緊接著的《內篇·諫下》中，又集中的編排了同樣主題的故事：《景公藉重而獄多欲托晏子晏子諫》《景公欲殺犯所愛之槐者晏子諫》《景公逐得斬竹者囚之晏子諫》《景公以摶治之兵未成功將殺之晏子諫》，其巧妙之處在于既能將景公的日常生活呈現出來，同時還能引出景公在刑罰方面的過于苛刻和殘酷，為塑造晏子仁義諫臣形象提供依據。

3.多側面、多方位對比手法的采用

雖然《晏子春秋》體例特殊，用全篇二百多個故事專門塑造晏子形象。但是，全書又絕非只寫其一個人，而是用與晏子同朝的人物，多側面、多方位地烘托、映照，以此來突在晏子的形象。

君主方面，用靈公的荒唐無能、不明是非，用莊公的好勇無義、淫蕩誤國，用景公的貪酒好樂、虐民苛民，來突現晏子的愛民濟眾、機敏干練和質樸廉潔；同朝為官方面，用大臣裔款和梁丘據的助封為虐、謅媚奉承，來突現晏子的忠正剛直、多仁多義；其他人方面，則用武夫和巫覡的粗暴兇猛、妖言惑眾，來突出晏子的廣聞博識，謙恭謹慎；日常生活方面，用越石父的知己之感，用北郭騷的壯烈殉義，來突出晏子的淳樸善良、深得眾望。

（二）晏子作為諫臣獨特的人物形象特色

晏子作為春秋賢相的典型代表，其身上有著獨特的形象特色，這與其所處的時代和齊國特有地域文化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1.齊地悠久的重民思想

晏子治國，始終強調百姓的重要性。他認為，國家要想長保威強，要做到“順政于民”，“政和民平”，“虐民者不可以長有國”，“能愛邦內之民”“重士民之死力”；“國安民和然后可以舉，而禁暴”；“謀度于義者必得，事因于民者必成……民，事之本也”；“先民而后身”；“薄于身而厚于民”。這就要求君主能夠“勿與民為仇”，做到“君無得罪于民”。晏子濃厚的民本思想，受到齊國歷史重民思想的影響。

齊國自姜太公得封以來，直至晏子之時，就有著重民的悠久歷史。姜太公指齊建國之初，采用了遵從當地百姓習俗、采取一系列為民、惠民的政策，“太公至齊，修政，因其俗，簡其禮，通商工之業，便魚鹽之利。而人民多歸齊，齊為大國”，可以說為其后齊國的霸業奠定了穩固的基礎；到齊桓公時期，任命管仲為相，管仲繼續發展了太公姜尚重民、西周以后，春秋戰國時期，由于生產力的發展，勞動者的覺醒，奴隸和農民以及自由民的不斷斗爭，在社會政治生活張人民群眾的力量愈發突出。

2.尚“智”“善辯”風氣的影響

晏子是齊國文化的一個典型代表，他的能言善諫充分反映了齊人足智多謀、巧言尚辯的文化傳統。

史書中有關齊人足智多謀、巧言善辯的記載有很多：

“吾適齊，自泰山屬之瑯邪，北被于海，膏壤二千里，其民闊達多匿知，其天性也。”

“民多智巧。”

“多好經術，矜功名，舒緩闊達而足智。”

齊人自古以來就是一個闊達多智的群體，與此同時，齊人這種天性與齊國所處的地理環境有著密切的關系：

“泰山之陽則魯，其陰則齊。齊帶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采布帛魚鹽。臨淄亦海岱之間一都會也。其俗寬緩闊達而足智，好議論......大國之風也。”

泰山之陰的齊國，依山且瀕臨大海，促成了工商業發達、便魚鹽之利的特點，形成了開放、活躍的海洋工商型文化，進一步影響了齊人的社會風俗，在這種大環境下，齊地之人形成了樂觀闊達、心胸開闊、思想開明、尚智、善辯的風尚傳統。自姜齊到田齊滅亡的幾百年間，一系列的智者出現在齊國，能人志士數不勝數，除了晏子之外，還有輔佐周武王滅商伐紂的姜尚、輔佐桓公“九合諸侯”、一統霸業的“春秋第一相”管仲，還有受命于危難之時的愛國大將司馬田穰苴，一代“兵圣”孫武，軍事奇才孫臏，敢諫善諫的淳于越，善于勸諫的鄒忌等等，這些人都名垂史冊。其他還有，家喻戶曉的馮諼，以三計為孟嘗君買“義”，展示了其高深的智謀，圍魏救趙、孫臏賽馬等齊國歷史上的故事更被傳為佳話。

齊人多智，也善辯。齊國政治開明，各種思想學派兼收并蓄、博采眾長，寬松的政治環境使得齊國境內辯士輩出。《史記·田敬仲完世家》載：

“宣王喜文學游說之士，自如鄒衍、淳于髡、田駢、接予、慎到、環淵之徒七十六人，皆賜列第，為上大夫，不治而議論。是以齊稷下學士復盛，且數百千人。”

此事記載齊宣王時期設立稷下學宮，為統治集團提供決策依據的盛況。正如王志民先生在其主編的著作《齊文化概論》中所講：“稷下學宮的設立，在我國的先秦時期，是一個空前的文化創舉。”稷下學宮時期的辯士，雖然不擔任實際職務，但是擁有批評時政的權利，這也是君主賦予他們的職責。在這種寬松政治氛圍下的言論謀策，必然都是坦率中肯的良言。加之齊國用人不分貴賤等級，這種唯才是舉的用人理念使得齊國謀才智士眾多。于是，能言善辯之士輩出，也成為齊文化中一個顯著的特色。

齊人的尚“智”“善辯”在晏子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晏子之所以能夠事三君保齊國國泰民安，與其睿智和善于進諫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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