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蘿卜餅

亦悅

我姥姥家舊院落的巷口有一棵長勢粗壯的梧桐樹，打我記事起，這棵梧桐樹就靜靜地安扎在松軟的泥土里。我流連于桐花清香恬淡的美，但每一年恰逢桐花嬌艷滿枝頭上的時候，我對兒時那段享用桐花蘿卜餅的記憶便瞬間溢滿了心頭。

那時，我剛上小學三年級，每天下午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和小伙伴們沿著一條彎彎的石灰小路回家，賣蘿卜餅的老奶奶的攤位就在離小路的盡頭不遠的地方。老奶奶的頭發雖然沒有全白，但縷縷銀絲依然可以在傍晚的霞光中清晰可見。每逢放學的時候，老奶奶的攤位前就擠滿了流著口水、雙眸圓亮的男孩兒女孩兒。我和幾個小伙伴身上帶的零錢不多，往往只搶著買兩個新出鍋的蘿卜餅，然后你一口，我一口地搶分完畢。

但我很遺憾自己沒有擠進過人群的最前面，細細地觀察一下老奶奶制作蘿卜餅的過程。直到第二年初春，一個飄著小雨的夜晚，我因為在學校設計黑板報回家有些晚了，而我的小伙伴們多已經回到了家，我便自個兒打著一把紅色的雨傘走在熟悉的石灰小路上。當快要走到石灰小路盡頭的時候，我看到了老奶奶彎著腰、披著一個黃色的塑料雨衣站在一個街角一個小賣鋪的陋棚下，制作蘿卜餅的食材和鐵鍋蒙了一層雨布被她放在了那棵大梧桐樹下庇護。

老奶奶看見打著雨傘的我緩緩走過她的攤位，笑著說了一句：“天氣差的嘞。”

老奶奶的話里帶了些許南方的口音，我只是朦朧地明白了她的意思。我轉過頭來，那棵梧桐樹剛好正對著我被雨淋濕的臉龐，梧桐樹的花兒點點隨著細密的雨水“啪嗒啪嗒”飄落下來。我嗅到了擺在攤位上的蘿卜餅香，肚子也忽然間餓了起來。

老奶奶似乎看出了我的小心思，瞇著眼睛走到了梧桐樹下，翻開被雨布罩著的鐵鍋，揉了揉一雙布滿皺紋的手，說了一句：“想吃了撒？”

我舉著傘愣在那里，翻了翻衣兜，只有幾毛零錢，不禁低下頭，沒有應答。

“今天請你吃蘿卜餅，不要錢撒。”老奶奶說完俯身在菜籃子里找到了一根已經提前洗凈的胡蘿卜，在木制的案板上快速的切成了細絲，然后盛放在一個瓷盆子里面，裹上雞蛋，用細筷子反復攪拌了幾下，撒上一些鹽、香油等配料，再和松軟的面團糅合在一起。等到起鍋了，油燒到七分熱，老奶奶麻利地將蘿卜餅搟成圓弧形，用手輕輕一拎，放入鍋中煎炸。幾分鐘后，等蘿卜餅的正反兩面都變成了金黃色，老奶奶趕忙將炸好的蘿卜餅用鐵笊籬撈出，放在瓷碗上稍稍將油晾干后，將蘿卜餅裝在了一個泛黃的牛皮紙袋里面。

我接過熱騰騰的蘿卜餅，笑嘻嘻地品嘗著，在松脆的餅里竟嘗出了淡淡的桐花的味道。

“瞧撒，桐花瓣飄進蘿卜餅里啦！”老奶奶的臉上又蕩漾出了一抹笑容，那份喜悅或許只屬于潛心制作美食的烹飪者。

轉眼間，花開花謝，等我升入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梧桐樹下的老奶奶，就像紛紛落下的梧桐樹葉，已經在秋風中悄然沒了蹤影。有幾個知情的同學猜測，炸蘿卜餅的老奶奶八成是生了重病。我聽了之后頗感落寞和感傷，但很快還是在心底萌生出了一絲小小的寄望。我不停地遐想著，待到來年桐花再開放的時候，老奶奶的身影就會出現在最美的那一簇桐花之下。

可我終沒有等來那個熟悉的身影，那夾滿桐花香氣的酥脆蘿卜餅儼然已經變成了一個無法觸及的甜美回憶。直到多年后，我有幸來到蘇州同里小鎮游玩，在古巷前的一棵蒼翠的柳樹下，遇到了一位賣蘿卜餅的老奶奶。我頓時欣喜異常，一口氣買了兩個蘿卜餅來吃，只是那蘿卜餅的滋味大抵沒有彼時的脆滑入口，我只能抱憾，深深嘆息一聲。在那一聲深深的嘆息聲中，到底有幾分對老奶奶的想念，還有幾分對難以回轉的兒時歲月的留戀，我已經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