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芳
整個新年,林斌過得水深火熱。
“2月10日投資報告會的氣氛不太好,有點僵,投資人一直強調怎么會變成這樣子,他堅持說不要再做下去,做下去會賠更多。”林斌告訴記者。按照約定,林斌需要在當日向投資人匯報卡拉單車的試運營情況,理想狀態下他將拿到第二筆40萬的投資款項。
本以為能乘上共享單車的東風,林斌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卡拉單車在十幾天內就成為反面案例:一度高達76.5%的自行車丟失率,用戶投訴,涉嫌押金詐騙……焦頭爛額的林斌試圖說服投資人無果后,卡拉單車成為共享單車領域最短命,也是第一個遭撤資的企業。
心急火燎
2014年,林斌曾辦過一張自行車卡,可以騎莆田市的公共自行車,騎到一半不想騎了,退卡又很不方便。這段不太好的體驗給林斌留下很深的印象。
“我是做廣告出身,大四就創辦了一家廣告公司,最看重的是第一時間內抓取用戶,而這個公共自行車項目給用戶的體驗并不好,怎么去解決?”林斌說。為此,他還專門召集公司內部成員討論其中的商機,最終不了了 之。
2016年10月,林斌在上海看到滿街的共享單車,頓時起了學習借鑒的念頭。當時正值共享單車如火如荼,資本和創業公司瘋狂涌入,僅2016年下半年,融資額就超30億元人民幣,入局資本多達30家。據不完全統計,共享單車行業現在有三十余家,除了摩拜、ofo、永安行等公司,其他共享單車公司基本都是在這半年時間里噴涌而出。
以“億元”為單位的融資額度,刺激著林斌的神經,他心急火燎地想投入這場大戰,可是非旦沒錢還欠有外債。他的廣告公司在2015年便陷入虧損,近兩年,他病急亂投醫式地嘗試過服裝、餐飲等行業,資金皆有去無回。接下來的兩個多月里,他見了近30個朋友,希望能游說幾個朋友一起合伙開展共享單車事業。
“我有做過前期調研,北上廣深幾個主要城市都做過用車體驗,看到其他用戶在騎車,我也過去跟他們聊天,相當于用戶反饋。我們也去跟摩拜、ofo的內部人員做過了解,然后又去了自行車工廠、軟件公司做企業調研。”林斌告訴記者。但因其近兩年頻頻投資失利,朋友們都開始對他的能力持懷疑態度。
吃了無數閉門羹,直到2017年農歷新年前幾天,林斌才找到第一位愿意投資的朋友。“我找過他很多次,其實他也不是很愿意投資,覺得這個事兒賺不了錢,最后抱著半幫忙的心態來投資。”如今再回頭看,林斌覺得最讓自己焦頭爛額的問題還是資金。
朋友最終決定投資60萬元,但要分三次打款,第一筆資金12萬,第二筆資金40萬,第三筆8萬。莆田市區的固定和流動人口有四十多萬,按照一百人一輛車,林斌估算需要5000輛車。第一筆資金到手后,他帶著12萬迅速到自行車廠簽了5000輛自行車的訂單。
2017年1月20日,第一批500輛自行車運到莆田。1月22日,卡拉單車的微信公號發布第一篇文章,宣布即將在莆田市區的四條主干道上投放共享單車。1月25日,離春節還有兩天,印著白色“Kala Bike”字樣的共享單車正式投放。“卡拉”在福建方言里是腳踏子,也就是自行車的意思。
林斌解釋稱,搶在春節前投放是因為對于莆田這類三四線城市來說,春節是一個很好的時間點,“莆田市在外地做生意的特別多,過年都回來了,我們想趁著年前投放出去,年后他們去外地的時候也會把卡拉單車的信息帶到外地去。”
然而,林斌的“卡拉”卻失控了。
“單車越騎越不見了”
卡拉單車的初創團隊只有五個人,除了林斌,另外四個人分別是他的哥哥,兩個表弟和一個朋友,團隊構成更像是家庭作坊而非創業公司。白天他們騎著電動車出去巡邏調度,看到有擺放不整齊的單車就擺放整齊,停到非機動車停車位內。單車出現一些小問題就現場維修,有大問題的做一個記號,晚上再開著貨車拉到維修廠進行維修。單車投放五六天后,林斌白天巡邏的時候就發現單車數量逐步遞減,“每天單車數量都在減,單車越騎越不見了。”
沒想好解決之道,卡拉單車還是選擇在2月6日投放第二批,167輛單車。同一天,還有一名用戶向莆田城廂警局報案稱被卡拉單車騙了99元,該用戶表示前幾天他在公交站附近想使用卡拉單車,掃描二維碼支付99元押金后卻沒能用上單車,他隨后在手機微信上操作要求卡拉單車退款,卻一直沒有得到處 理。
與其他共享單車采用APP平臺運營不同,卡拉單車需要用戶在微信公眾號上操作完成。
林斌向本刊記者表示,卡拉單車運營的第三天就遇上春節假期,投資方指派的財務和客服人員都沒來上班,退還用戶押金的流程便滯后了。據莆田市警方確認,卡拉單車已經完成退款,并向用戶道歉。
2月8日,卡拉單車在微信號上發布第二篇文章,就春節期間退款延誤進行說明,表示遇到支付困難問題,承諾在2月12日之前完成退款申請。“因為春節假期退款申請都積壓了,好多人罵我們是騙子。公告發布之后,80%左右的用戶都要退押金。”林斌有點無奈地說。
在共享單車市場上,ofo和摩拜是兩大類型代表,ofo采取普通單車加機械鎖模式,沒有定位器,一輛車的成本是200元左右。摩拜單車配備智能鎖,不僅能鎖車,還內置了電池、GPS和聯網模塊來實現定位功能,但成本也大幅增加,初期生產一輛摩拜單車需要6000元,后期才逐步降到3000元左右。
林斌從一開始就打算仿照ofo單車,采取單車加機械鎖模式,無需APP,用戶打開微信掃一掃車上的二維碼進行實名注冊就可以使用單車。
當然,最現實的原因是短缺的資金,卡拉單車一輛自行車的成本是180元左右,加上機械鎖、運費等成本在250元到260元。僅提取第一批500輛單車,林斌就已經花光了第一筆投資,他還需要再籌幾萬元進行墊 付。
“資金一定的情況下,是裝定位器還是先投入兩倍的單車量去運行?”林斌很篤定地選擇后者。
丟失率76.5%
在此之前,林斌根據市場上其他幾家共享單車的運營情況,對車輛丟失率做過一個預估: “他們的綜合丟失率在10%左右,三四線城市會高一點,所以當時我確定的是兩個月內丟失率就能控制在35%以內。”
投資人沒有那么大的自信。2月10日,投資報告會當天,投資人決定撤資,當天就從用戶押金款中劃走第一筆投資款,撤走財務、客服人員,并至今再未與卡拉單車團隊正面接觸。
這也暴露出卡拉單車在運營上的一大漏洞。在自行車押金的運營管理上,共享單車行業的巨頭為了合規,都由第三方存管押金。摩拜單車和招商銀行達成戰略合作,未來將在押金監管、支付結算、金融、服務和市場營銷等方面展開全方位合作。優拜單車創始余熠也曾發布聲明,優拜單車押金將完全由第三方監管,確保不被挪作他用。
卡拉單車一開始就接受投資人的要求,公司財務由投資人把控,包括用戶的押金,財務人員也由投資人指派。“我們開始約定雙方不能動用押金池的資金,投資人可以監管。但當時他要求我把投資款退還給他,我手上是沒錢,他可能就有點急了,直接從押金池里劃走錢。當然,我認為這是一個很不負責任的做法。”林斌告訴記者。
林斌和團隊只能四處借錢墊付應該退還給用戶的押金。“墊到2月12日,我們確實是兩手空空了,能借的都借了,盡力去墊,然后發現還是有窟窿,還是墊不上。”林斌苦笑了一聲。2月13日,卡拉單車最終暫停支付功能,關閉了系統。從1月25日正式投放單車算起,深藍車身的卡拉單車僅在莆田主干道——黎川大道、文獻路、能源路以及北大路街頭停留了19天,流水收入僅1000多元。
林斌一邊退還押金,一邊帶著團隊四處搜尋丟失的自行車。2月15日,他們開著幾輛二手貨車,沿著街道一條條找過去,搜尋的重點區域還包括小巷子和居民區,“有些用戶會直接把單車騎到小區里,或者停在小巷里”。那天他們從晚上11點一直找到將近天亮,最終找回157輛單車,總投放667輛,丟失率達76.5%。
風吹得正緊
林斌在微信公號上公布76.5%的丟失數據后,“市民素質太差”、“有人偷車”等字眼在網絡上迅速傳開。莆田人“躺槍”了。
一大波負面報道襲來,原以為會讓卡拉單車“死”得更徹底,沒想到經輿論發酵后,卻成為一顆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
2月27日,本刊采訪時,卡拉單車表示已經將之前積壓的單車押金退還給用戶。“現在單車也已經找回來70%了。”林斌告訴記者,有一部分是媒體報道后,用戶看到新聞報告了單車位置或者直接送回來。
聞訊而來的還有全國各地的投資機構——上海、武漢、廣州、深圳、長沙都有。“十幾天下來我總共見了幾十家投資方,有個人也有機構,都是看到新聞之后找過來的。”林斌對記者說。
即便經歷一場慘敗,林斌還是堅持要將卡拉單車繼續下去。他也復盤了自己失敗的原因:“我當時就滿腦子想著開始,團隊還不穩定,甚至還不能稱之為團隊。我認為創業之前團隊是最關鍵的。”
同樣,團隊也是林斌最近見到的投資人最關心的問題。“團隊是問得最多的,其次還會問我,未來摩拜、ofo去投資三四線城市時,卡拉的競爭力在哪里?或者在這個小城市里,有比卡拉有資源、有資金的團隊起來了,我們怎么辦?”
林斌沒想那么遠,也沒想那么多,只是過高的單車丟失率讓他吸取了一條教訓:重啟卡拉單車后,他要在下一波單車生產上安裝GPS,方便定位找車,盡管這會讓他的成本翻一番,“簡單講,第一階段就是采用ofo的模式,第二階段就采用摩拜的模式嘛。”而且林斌堅信,隨著第二批、第三批單車投放下去,丟失率肯定會大大降低。“絕對會降到個位數,這是我們的一個看法,但投資人可能沒有這個耐心。”
事實上,林斌模仿的對象——共享單車行業兩大巨頭之一的ofo也沒把握公開宣稱自己的單車丟失率在個位數以下。據報道,ofo正在研發智能鎖。從今年1月開始,ofo單車逐步用智能鎖替換原始的機械鎖,配備類似于GPS的模塊組。
2月22日,ofo單車還宣布與電信、華為達成合作,其中電信提供網絡資源,華為提供NB-IoT芯片和網絡技術支持。對于ofo單車來說,使用NB-IoT技術后,發電的難題或許可迎刃而解,直接使用電池來保證智能鎖的續航;信號穿透力變強后,也可以提高單車的掃碼開鎖率。
當然,對于共享單車行業中的大玩家來說,智能鎖的意義不僅是定位防丟失,它內置的GPS定位積累的短途大數據才是重中之重。優拜單車CEO余熠在接受《財經天下》采訪時就表示,“打車的數據是亂的,自行車則是相對熟悉的路徑,而且頻度更高,產生的數據價值會更大。我們拿到更精準的用戶畫像,可以與其活動區域的服務做對 接。”
2月27日晚,林斌在福州的一位投資人家里待了一個半小時。這是他當天見的第二位投資人。他感覺不太好,投資人希望將來卡拉單車能有更高的估值,甚至不排除上市的可能性。“我認為現在共享單車行業已經產生巨頭了,我們去趕超巨頭也不太可能,其實有時候我們做老二老三也是一種幸福,但這不是投資人所追求 的。”
晚上10點左右,林斌找了一家餐館坐下開始吃晚餐。“我現在想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要快馬加鞭地去追趕,卡拉單車在第一輪出現了這么多問題,傷害了部分用戶的心,希望能盡快重新獲取用戶。”林斌邊吃邊說。第二天一大早,他還要趕去廈門,去見另外一個投資 人。
3月1日,ofo單車宣布完成D輪4.5億美元(約合人民幣31億元)融資。此前一天,共享單車平臺永安行宣布A輪融資,其創始人孫繼勝沒有透露融資額度,但表示“這輪融資額度是同類共享單車企業中最高的。”
據不完全統計,僅2016年下半年共享單車行業就涌入了超三十億的風險投資。共享單車的風吹得正緊,但并非每頭“豬”都能起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