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勺子與苦琴

2017-03-09 18:02:53張廣玲
章回小說 2017年2期

張廣玲

琴,琴是誰?怎么沒聽您說過?兒子眼睛盯著電腦,漫不經心地問。

我的胸口好似被重物撞擊了一下,一陣暈眩。

我沖過去,從兒子手里搶過鼠標,瘋了似的一把扯掉電源。

兒子無意間觸碰了我的禁地。我夜晚無數次的夢魘,我的愧疚思念,都在這個叫琴的女人的呼喊聲中碎裂……在兒子驚詫、詢問的眼神中,我緩緩地講述起來。

一 突然到來的琴姐

我叫勺子,這是我爺給我起的小名兒。我們那疙瘩小孩都有小名兒,諸如狗剩兒、榆錢兒、鐵蛋兒,不一而足,我爺說了,小孩起賤名好養活,越俗越賤越好,娃兒長大越出息。然而,我并沒太大出息,只不過離開了那個讓我傷心的地方,在城市的角落里游蕩。

我的家在小興安嶺西北部大山深處的一個國營農場,農場地處偏僻,交通閉塞,由十二個小連隊組成,分別叫做紅巖農場一連、紅巖農場二連……以此類推,我家就在其中一個叫二連的地方。在上世紀六十年代,紅巖農場還像個咿呀學語、蹣跚邁步的小孩子,農場總共有一千多人口,而我們二連老老少少加起來也不過七十多口人。

連隊只有一所六年制的小學,兩間土坯房,裝著大大小小二十幾個孩子。左邊一間是一二三年級,右邊一間是四五六年級,由一個上海知青老師統一教:上午教一二三年級,下午教四五六年級,呼啦啦地好不熱鬧。

我就讀這里的三年級,此前,我一直是家里爸媽寵愛的寶貝,直到琴的到來,讓我的優越感從高空跌落。

那是一個難熬的上午,背著手規規矩矩坐在教室上課的我,肚皮里的打鼓聲和窗外的鳥鳴合成了一處,我能準確地聽到它咕嚕咕嚕的抗議聲。當老榆樹上掛的銅鈴鐺終于響起,操著上??谝舻乃难劾蠋熛伦謩偝隹冢乙呀涇f出教室,帶倒了屁股下那條傷痕累累的木板凳。

我撞開了家里那扇木門,直奔外屋的碗櫥而去,準確地將一只暄騰騰的饅頭抓在手里,準備大快朵頤,一雙穿著黑斜紋繡花帶袢布鞋的腳赫然出現在我面前,我的眼睛順著鞋口露出的白襪子、草綠色的的確良褲子、白底碎花襯衫掃上去,一個和媽媽臉盤相似的梳著兩條大辮子的姑娘進入我的視線。姑娘友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是勺子妹妹么,長恁(這么)高了。

我驚訝地站在原地。

勺子,這是你琴姐,快過來,那個是你和表哥。媽一腳門里一腳門外指揮還在愣怔狀態中的我。

然而,我的腦子一片空白,這兩個人跟我有什么關系,為什么到我的家里來?

進了屋,我把花書包摘下來,只管盯著那個叫琴的看。

瞧瞧你這熊孩子,見個人連個話兒也不會說。媽嘟囔著,像挑西瓜樣敲了我腦袋一下。

快叫琴姐,你親姐,這是你姑家的和表哥,從山東老家剛來。

我沒有作聲,眼睛不夠使喚似的,看一眼那個盤腿坐在飯桌前跟爸嘮嗑的戴著頂發白舊軍帽的年輕人,再看一眼坐在板凳上有些拘謹的琴。兩條大辮子真好,從小媽就沒給我梳過小辮,沒把我當女孩養,造就了我的男孩性格。可是,誰也無法拒絕美,琴就像山里一株六月盛開的白芍藥花,清新醉人。

媽不早就跟你說過,你身上邊兒還有個姐嘛,咋還愣神兒呢?以后啊,你就跟你琴姐住咱家后屋。

姐兒倆還是個伴兒,多好!媽笑瞇瞇地看看我,又看看琴,一臉掩飾不住的高興。

你是叫勺子吧?來,過來,表哥從老家給你帶的吃的,石榴,咱自家樹上結的,還有長果(花生)、大棗。那個叫和表哥的紅臉膛的年輕人,拉開了身邊一個帆布提包,拿出幾個紅白相間的石榴,捧出幾捧花生和大棗。

不知為什么,我打心眼里不喜歡他們。我不得不佩服我自己,潛意識里——我十歲就有了潛意識,我與他們并不友好,以后屬于我一個人的領地,就要與這個琴分享,這讓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那頓中飯,我破例看也沒看飯桌上滴著油的咸魚干和炒雞蛋,餓著肚子獨自跑回了學校。

二 恨意在我的

心底滋長

我看著已經高我一個半頭的兒子,無語。

兒子用一雙清亮的,又帶著迷惑不解的眼睛看著我,而我的眼前,是飄著棉花般柳絮的黃土路,梳著兩條大辮子的琴,挎著竹籃從山腳走來,銀鈴似的嗓子喊著勺子,勺子……

琴比我大七歲,她上學的時候,我還在我家那個吊在房梁上的悠車子里悠哉游哉地吃著手指頭。那時候,農場用的是轆轤井,喝的都是地表水,水里含磷、錳過高,琴她們那個年齡段的孩子都長了大骨節病,手腳關節腫大,嚴重的都走不了路,直接影響身體發育。琴的手也開始變形,于是被爸媽緊急送往山東老家。

一晃兒八年過去了,我們的祖母過世了,一直都不肯回來的琴在老家沒了依靠,只好由大姑家的長子和表哥護送,回到東北的家。

那天晚上,媽做了一桌子菜,爸高興,跟和表哥喝了不少燒刀子酒,拉著話兒的光景,轉眼便鼾聲大作了。

悶悶不樂的我在小屋里疊了一會兒紙飛機,玩了一會兒嘎啦哈(東北地區盛行的一種小孩子的玩物,由豬或羊的膝關節骨,風干后刷漆制成),吃了幾口媽給我單獨盛的木耳炒雞蛋,肚子卻跟我的小脾氣一樣,氣勢洶洶起來。我捂著肚子,順著柞木障子根兒轉到房后,在一叢長得粗壯的蒿子下面蹲了下來。正當我憋足力氣全力奮戰時,一個細細的聲音鉆進了我的耳朵。

哥,俺不想在這兒呆,你把俺帶回去吧。琴怯怯的聲音在我家柴草垛邊響起。俺不習慣,這是個啥破地方,到處是林子,俺要回老家去,俺跟他們生分。琴繼續說道。

傻妹子,回老家恁(你)又該去哪兒呢?爺爺年紀大了,奶奶沒了,這是恁(你)的家,恁的戶口都在這兒呢,恁是老徐家的人哎。和表哥甕聲甕氣,口里像含著一截甘蔗。

可俺,俺覺得他們,他們都跟俺不親嘞。撥開擋在面前的蒿子,透過縫隙,我看見一個梳著兩條大黑辮子的身影,正低著頭,使勁卷著的確良褂子的衣角。

唉,妹子,這好歹是恁的家,恁回來二舅和舅媽高興還來不及,一個大勞力啊,明兒一早哥就回去了,恁好好地就行了。

低低的啜泣聲響起來,我聽見琴憋在嗓子里的嗚咽。微弱的星光下,和表哥把琴擁在懷里,攥著袖口給她擦淚。

我有點暈頭暈腦,這個琴可真聰明,看出我的不友好來了??砂謰寣λ敲纯蜌?,那么好,咋還說不親呢?那個和表哥還幫她擦眼淚,到底咋回事呢?

我匆忙解決了戰斗。漫天的星斗,不斷向我眨著眼睛,一彎月牙斜掛在空中。青蛙在不遠處的池塘賣力地鳴奏。院子里,老牛咀嚼青草咯吱咯吱的聲音傳來。一抹橘黃的燈光從木棱子窗戶里擠了出來,探照燈似的映在對面的院門兒上。大公鵝伸長了脖子奔我而來準備格斗。我小心翼翼繞過大公鵝的挑釁,踮著腳躥回屋,琴與和表哥不知去向。

媽正將一床嶄新的印著牡丹花的大被子鋪在炕頭上,從箱子里翻出兩個新枕套,套在枕頭上。我高興地甩掉鞋子,一躍上了炕,在新被子上打了個滾,軟軟的棉被貼著我冰涼的身子,好舒服啊。我把新枕頭抱在懷里,當我的娃娃摟著,哼哼唧唧準備給娃娃來首催眠曲兒。誰知屁股卻重重挨了一掌,原來這是媽給琴準備的。我的嘴上瞬間掛起了油瓶,恨意一點點滋長,這原本都是屬于我的。在此之前我是家里的寶貝,即使我拔了八爺家的黃瓜秧,打折了狗剩家的小羊羔的腿,爸媽也沒責怪我,現在,我卻這樣被冷落。我蜷縮在炕梢的小被窩里,琴什么時候進的屋,媽媽絮絮叨叨跟琴說了啥,我都沒有心思聽,我給琴一個硬硬的后背,一整晚,我都沒理她。

和表哥第二天就要返程回山東老家。爸借了連隊的馬車,送和表哥到四十里地外的農場場部——場部才有通往嫩水縣城的長途汽車。

那天,琴追著馬車跑了很遠很遠,直到和表哥那身洗得發白的草綠色舊軍裝,慢慢在眼前縮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山路的轉彎處。琴邊跑邊抹眼淚,兩條大辮子憂傷地甩啊甩,誰也無法讓琴停下來。媽沒有阻止,因為,琴畢竟與我們隔著八個年頭,這一切都需要時間。

三 琴意外地

成了瘋子

春天的紅巖農場二連,美得一塌糊涂,各種野花爭相綻放,婆婆丁、芨芨菜、小根蒜、苣荬菜,紛紛從泥土里探出頭來。

連隊的南大甸子是這些野菜聚集的樂土,琴常常到這里來,將一筐筐的野菜帶回家。這些野菜不光是飯桌的嚼頭,也是雞鴨鵝狗、豬羊們的好飼料。琴割過豬食菜,會坐在塔頭上,長久地凝望遠方,每次我跟著她來,都會被她壓抑的情緒搞得心情煩躁。琴發呆的時候,眼睛里是沒有我的,有時自言自語,有時又是長久的沉默。我猜不透琴的心思,也樂得顧自玩耍,我小小的心被草地上的螞蚱、蝴蝶吸引。

對琴,爸爸媽媽一直是客客氣氣,呵護有加,不像對我,動不動就呵斥,我的屁股時不時地還要受些懲罰。媽媽特意去場部商店,扯了幾米布料,給琴做了好幾套新衣服,又買了新皮鞋。然而,在琴的臉上,依然看不到開心的笑容。

琴像被大霧罩住的精靈,誰也看不清她心里面的內容,包括她自己。她不愿說話,因為她的山東口音,被我率領我的小伙伴們狠狠地嘲笑。山東棒子侉大姐,這是我故意指揮聽令于我的兵們扔向琴的重炮。

我的嫉恨絲毫不能影響琴的美麗。琴的到來,使我們封閉的紅巖農場二連蕩起了一股春風。尤其是那些半大小子們,包括我素來有好感的大林哥,都有事無事地往我家這邊跑。我家院外,常常游蕩著那些半大小子們的身影,那些半大小子們為了能見琴一面,幾乎包圓兒了我家那兩口大水缸。我家水缸里的水總是滿滿的,每當爸想去擔水的時候,水桶扁擔卻總也找不到,水卻是從沒斷過。

讓琴去讀書,是二姑的主意。二姑住在離我家三百多里地的一個叫嫩水的小縣城,縣城有所職業中學,教授烹飪縫紉理發修車等課程。二姑說讓琴去學門手藝,將來也能掙碗飯吃,十七歲,下來干農活有點可惜了。二姑沒念過書,對讀書的人有種偏執的愛,尤其對那些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讀書人, 更是由衷地崇拜。二姑為能嫁給縣城的一個工人階級出身且在中學里教書的姑父,一直頗為自豪。

爸終于接受了二姑的建議,提著豆油、面粉,把琴送到了二姑家,跟二姑家的孩子們一起就讀職業中學。

那段時間,我又是家中的寵兒了。天曉得,這份快樂只維持到了我就讀農場中學一年級,住宿生活剛開始,琴忽然被二姑送回來了,說是得了癔癥。我不知道癔癥是怎么回事,但那天琴踏進家門的情景,我永遠不會忘記。

琴坐在小板凳上,兩手捧著頭,兩條大辮子不見了,短短的一截用根黑色的頭繩拴在腦后。琴根本沒看我,她的眼神呆滯迷離,正沉浸在她的世界里。

唉!都怪我,沒把孩子看好。這孩子是讓貓給嚇著了,睡著的時候,一只大黑貍貓,從孩子身上蹦過去,嗖地一下,孩子嚇壞了,好幾天沒吃沒睡。

二姑沙啞的嗓音,用那雙滿是裂紋的手比畫著,花白的短發亂糟糟遮住皺紋交錯的臉頰,嘴上一層明晃晃的燎泡,讓爸不忍心再開口埋怨。

那沒找人看看么?叫叫魂兒。媽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說道。

看了看了,孩子她舅媽,俺能不給看嗎,找了俺們縣城最有名的顧大神兒給招的魂兒,招了三天兩宿,光錢就給人干折了二十塊,還不算米面呢。要是算上半袋子大黃米、半袋子粗白面,外加燒紙和香火錢,少說也得百十塊呢!二姑趕緊接上話茬,表示她已盡力。

那大神怎么說,這孩子咋沒見好呢?俺走時可是好好的孩子。媽賭氣說道。

秀蘭,別胡嘞嘞,你一個娘們兒家家的,知道個啥,聽咱姐姐說話。爸急忙打斷媽,怕二姑多心受不了埋怨。

俺就知道,俺這是費力不討好。俺伺候一春零八夏,起早睡晚幫襯你們伺候孩子吃穿,俺那兒還有五六個崽子哩,不就是看這妮子在家呆著可惜了嗎!早知有今天,俺也不討這個嫌啊,俺好心沒好報啊,俺那個娘哎……嗚嗚……二姑一肚子委屈一下子被媽的話挑了起來。

媽是老實人,一向遇事沒主意,在我們這個家,都是爸主事說了算。

二姐,你別往心里去,秀蘭也是急糊涂了,你再詳細說說那大神兒咋看的,不行,咱明天就去大地方醫院看看,看有啥法子治么?爸緊鎖眉頭,空氣中彌漫著蛤蟆筒旱煙嗆人的煙霧。

大神兒說了,要是能抓住這個黑貍貓,邊打邊叫妮兒的名字,再剪下幾撮貓毛,燒成灰和溫水喝下去,大神再給弄幾道符,將養個一年半載的就好了。但是,這該死的黑貍貓,俺和她二姑父、還有俺家那五個崽子,碼著俺家房前屋后,轉圈兒都找遍了,就是沒見蹤影。愁死俺了。她二姑父說,快點兒送回來,看看咋整。二姑一口氣兒說完,許是說話過快,嘴上的幾個燎泡裂開了,洇著血絲兒,牙齒上沾著幾點鮮紅,花白的頭發毛刺般地奓開,又極不馴服地順著額頭垂了下來。二姑是出了名的干凈利索,這會兒被琴的事兒折磨得憔悴了許多。

晚上,媽強打精神炒了兩個菜,做了一鍋熗鍋土豆條疙瘩湯,大家稀里呼嚕地吃著飯。媽不斷往琴的碗里夾菜,琴像個木頭人,垂著頭盯著腳尖,不吃不喝不說話。

這一夜,昏黃的燈下,是二姑和爸媽深長的嘆息,夾雜著看病之類的話。我忽然有些害怕,怕琴變成吃人的妖精張著血淋淋的大口向我們一家人撲來……

媽命令我幫她脫掉夾襖,棉褲和棉鞋,爸媽一個抱頭,一個捧腳,把她抱到炕上,放進被子里。琴的眼神迷離,全然不管一家人為她擔心。我心里恨恨不已,琴到底是什么物兒托生的,好像天生就是來我家找事兒的,不折騰死人不罷休。

這次,爸媽帶上了家里的全部積蓄,又向連隊要好的朋友借了一些,帶著琴踏上了尋醫之路。而我,那個寒假幾乎就沒怎么出門,因為要放牧家里的兩頭牛,還有雞鴨鵝豬狗一群生靈,天天張嘴等著我。我每天要按時喂食喂水,做清點工作,努力在爸媽不在家的日子,保證這些牲畜家禽的性命。這樣暗無天日的生活持續了半個月,爸媽終于回來了。可喜的是,琴比當初從家走的時候,氣色好了許多,老天,我終于可以解脫了。

四 我沒有把琴的

敘述放在心里

琴眼睛里又恢復了神采,學是不能上了,爸決定去連隊為琴申請批職工。當時農場規定,老工人的第一個子女只要滿十八歲就可以批工人。琴十八歲了,爸又是第一批建場的老工人,符合條件,琴順利地被批為農場職工,成了掙工資的人。

然而,平靜的日子只過了三個多月,琴的病又犯了,要么躺在地上人事不省,要么就離家出走不見蹤影。我家被連隊的人視為禁地,唯恐沾上晦氣。尤其翟癩子家的那個短粗冬瓜樣的黑臉婆娘,說聽她家男人說,琴的前世是王母娘娘屋里的蓮花燈,命硬克人。風言風語像漫天的雪花,避之不及,左鄰右舍指指點點,都說我家有說道,姐是前世來討債的人,還說爸媽得罪了仙人。

那時候,農場中學放月假,看著同學們高興地盼著、數算著回家的日子,我卻高興不起來?;丶遥俏覙O其糾結的事,如果食堂不放假,我會永遠呆在宿舍,不回那個被人嘲笑、被人厭惡的家。

為了給琴治病,家里欠下了很多外債,上學的生活費被媽一再克扣,每月只有五塊錢。除去買本子、筆的錢,我沒辦法去吃食堂里一毛錢的菜,只能去打兩分錢一個的難以下咽的大頭菜湯。

我上初二的那年暑假,琴的病終于好了一些,能跟連隊的女職工一起去干農活了。幾個跟琴親近些的女孩子也來我們家玩兒,琴很快融入集體生活中,她的漂亮能干,很快使大家、包括她自己,都似乎忘了她的病。

一天,媽用兩片白粗布縫了個面袋子,裝了好多干蘑菇和榛子,這些山貨都是媽去山里采回來的。在山外,聽說這些東西很值錢,是很貴重的稀罕物兒,媽讓琴借著她們女工隊去場部拉紅磚蓋家屬房的機會,到農場郵局給二姑家寄去。

我不去,誰愛去誰去,琴一口拒絕。

咋的,不愿意了還?你不正好去場里拉紅磚嗎,我剛聽你馬嬸子說的,這不順路嗎,又不要耽誤你多大工夫。媽一邊飛針走線縫著袋子口兒,一邊說道。

反正我不去,給他們家人吃,瞎了!琴咣當一聲推開門,走了,氣得媽連聲叫罵。

你個死妮子,那不是你姑嗎?虧得還在人家上學,咋恁沒良心……媽一直對二姑心懷感激,雖然琴的病讓她和爸很上火,也花費了很多錢財,但畢竟是沒法子的事,誰也不愿意孩子得這個病。親戚還是要互相幫襯、互相走動的,倆好軋一好。

裝著山貨的袋子還是捎去了,媽給了跟琴要好的馬嬸子家的大閨女立梅姐,讓她陪琴去郵局寄。

沒想到,拉紅磚回來的路上,坐在膠輪車廂上的琴突然發病了,差點沒掉下車去。立梅眼疾手快,死死地拽住了她。司機徐大炮和機務隊長段小六,又是掐人中,又是涼水拍頭頂,將昏迷狀態中的琴弄醒。大膠輪車好容易開到家,幾個人連抱帶抬把琴送回家,琴又成了魂游向外的木頭人。

正值大忙季節,爸在機務隊起早貪黑檢修機車,媽在連隊家屬隊,也跟男勞力一樣,打苫房草,砍檁子、蓋家屬房。我們連隊第一批職工,即將結束居住一年到頭見不到陽光的地窨子房的歷史,搬入紅磚瓦房。這是整個連隊職工包括爸媽夢寐以求的事。在這個節骨眼上,琴又犯病了,必須要有專人照顧。她這種不吃不喝不睡、魂游向外的樣子,爸媽在外出工怎么能放心呢?我再一次從學校被緊急召回,心中的忿恨、不滿和委屈像漸漸鼓脹起來的氣球,幾欲爆炸。

憑什么又是我,又要我為她付出!我想好好讀書,想飛出這個山溝溝。我有我的理想,我要考大學,這是我跳出農門的唯一出路!可是現在,琴這樣,拖累了我們一家人,爸媽不能不上班,如果他們下來照顧琴,且不說一家人吃什么喝什么,馬上要分配的那亮堂寬敞的紅磚家屬瓦房肯定也沒我們家的份兒。

牽著琴的手,走在連隊那條通往東大甸子的土路上,我的心情沮喪。陽光火辣辣,仿佛故意跟我作對,我能聞到空氣中野草被燒焦的味道。心里不住地念叨,不要碰上人才好,我實在不愿讓人看到,我帶個瘋子走路??墒?,越怕的偏越來到,經過老馬家賣店,老馬婆子和幾個娘們兒正站在門口有說有笑。想轉彎繞道已來不及,我能感覺到背后,她們指指點點,嘀嘀咕咕如毒蛇吐信般釋放著劇烈的毒氣。

哎,勺子,干嗎去,你姐咋又那樣了呢?吐著瓜子皮的劉駝子媳婦眼尖,看到我故意問道。

呸!你管得著嗎!我使勁兒朝劉駝子媳婦吐了一口吐沫,把我的不屑和憤恨還擊給她們。

哎,這小崽子,干什么呢這是,還吐上老娘了……你家上輩子欠的,出個大瘋子,活該!

風兒絲絲縷縷,還是不知趣地把劉駝子媳婦的話吹到我耳邊,我不爭氣的眼淚成雙成對。

我牽扯著琴的手走得飛快,琴瘦削的身體被我拉得踉踉蹌蹌,又被我使勁拎起,我推搡著她,瘋了似的揪住她的頭發,天知道我怎么那么大的力氣。

琴驚恐地看著我,像個無助的小孩子,張著嘴巴。

你個喪門星,你不在山東好好呆著,回來干嗎?你鬧得一家人不得安生,你這討債鬼,掃把星,去死啊你……

我叫著、瘋了似的,拳腳劈頭蓋臉地落在琴身上。她還是不說不動,驚恐地張著嘴巴看著我,被我扯落的頭發飄在空中,像一根根枯黃的茅草??諘鐭o人的草甸子,響徹著我無可奈何的哭聲。

夕陽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落下山去,暮色不由分說涌了上來。連隊各家的煙囪飄出了高高低低的炊煙,像一條條形狀各異的白線,畫著詭異的不規則的圖形,頭頂是云雀呼喚它的孩子們歸巢的叫聲。

我趕著牛,牽著琴,踏上了回家的那條土路。為了不讓媽媽看出來,我蘸著東河溝的水,把琴的頭發重新梳了起來,扎上頭繩,抻平了她衣服的褶皺,拍盡了她身上的塵土。我不想讓家里人知道我這些舉動,琴也永遠不會說出去,因為,她是個瘋子。

一個月的時間轉眼過去了,我的心焦灼起來,琴的病還是不見好轉,我有可能上不了學。上不了學,我的理想就要全部破滅,那幾天,我對琴越發的不好。

我把媽給我們兩個的午飯,四個饅頭、一把小蔥、兩塊芥菜疙瘩咸菜、一背壺涼開水,裝進布兜掛在樹杈上,然后把牛趕到草甸子上。琴扯著我的衣襟,一步也不離,我簡直煩透了。

牛吃露水草,半晌午就吃飽了,我把它們趕到樹蔭里,我和琴也可以休息吃午飯。我坐在石頭上,拿起一個饅頭,看著傻呆呆在一邊玩螞蟻的琴,怨恨的火苗噌噌地燃燒起來。我舉起吃了幾口的饅頭,使勁朝琴扔過去,連同布兜子里我們的午飯。

你個大瘋子!你要毀了我,毀了這個家,吃,我讓你吃……

琴嚇壞了,仿佛從夢中醒過來,急慌慌地去撿。

琴囁嚅著,把沾滿塵土的饅頭挨個兒撿了回來。

吃……餓……琴的臉被晌午的太陽烤得通紅,將沾了土的饅頭遞給我。

二姑家……不給……掛房上……不敢……餓,我餓。琴斷斷續續,吐出幾個不連貫的字。

我扭過身去抹眼淚,不理她。琴發病的時候,偶爾也能說出話來,只是極少,在我照看她的一個多月的時間里,這是她為數不多的發聲。

琴張嘴咬了一口饅頭,執著地又遞給我,大眼睛里是滿滿的期待。

傻子就是傻子,沒看見都是土嗎?不牙磣啊,還吃!

我奪過饅頭,把外皮扒掉,露出白白的饅頭瓤,沒好氣地搡給她。

給,吃吧,你坐著別動,我去灌壺水,洗洗咸菜,咱們好就飯吃。琴像是聽懂了我的話,專心地吃起饅頭來。

我跑步撿起水壺,心里有一絲絲內疚,有個聲音仿佛在耳畔指責我,勺子,你太過分了,她畢竟是個病人?。∧悴荒芴运搅耍?/p>

東河溝的水像調皮的孩子,不知憂愁地唱著歌,水清澈見底,小魚兒成群地游來游去。我把軍用水壺按下去,灌滿了水,又把粘上沙土的芥菜疙瘩洗干凈了。

琴手里的饅頭已經吃完了,又開始在她的世界游走,眼神迷離。

我深深嘆了口氣,將雨衣鋪在地上,讓琴坐在樹底下蔭涼處。

困了就躺下,知道吧?琴啊琴,你說你啥時能好呢,你好了我就能上學了,現在你這個樣子,我們可拿你咋辦呢?

我嘟嘟囔囔說著,對琴是又氣又憐。

晌午的太陽干燥熱烈,一絲兒風也沒有,我的眼皮慢慢地往一塊兒粘。迷迷糊糊中,感覺有東西在臉上來回蠕動,刺癢癢的,我伸手往臉上抓去,沒想到抓住了一根手指,是琴跪在我身邊。

你干嗎?沒見我睡覺呢嗎?往我臉上瞎胡擼啥!我不滿地訓斥琴。

二姑……夫……是壞人,是大壞……蛋……琴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我吃驚極了,瘋瘋傻傻的琴,怎么會說這番話,怎么忽然提到二姑夫呢?

大黑手……摸……這樣……摸,琴又伸開手,比畫著我的臉,比畫著我癟癟的小胸脯,又摸索到下身,我滿臉通紅,一把推開她。

不讓……還打,打,不敢,琴不敢,不敢了。琴睜著驚恐的眼睛捧住了頭,痛苦地躺在土地上。

瘋子,又說瘋話!琴的腦子確實壞了,說話語無倫次,無邊無際,我根本不相信琴的話,也沒放在心上。因為,她和我并不在一個世界里。

五 大林放棄琴

娶了立梅

琴的病又好起來了。媽說我們家遇到貴人了,這個貴人是來我們連隊當衛生員的彭阿姨。她是上海醫科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因為家里成分不好,才被下放到我們這兔子不拉屎的小地方,說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屯墾戍邊建設北大荒。

彭阿姨醫學世家出身,我們連長是重視學問的人,沒讓彭阿姨跟其他知青一樣,干鋤地撒藥起豬圈清林子的農活。而是利用彭阿姨的所長,安排她做我們連隊的衛生員,給大伙兒看病,兼職做獸醫。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在我們紅巖農場,牛馬還是重要的交通和種地工具,45馬力東方紅拖拉機一個連隊僅有那么一兩臺。農業機械化剛剛萌芽階段,由于農場建場比較晚,又地處深山,山路崎嶇,交通閉塞,主要還是依靠牛馬完成基本的耕種和出行,因此,彭阿姨的特長被人為地多重利用了。

來這兒沒多久,彭阿姨就認識了琴。琴的病更是讓彭阿姨憐惜,常跟媽說,多好的一個閨女,可惜了,想想辦法把閨女病治好,一輩子的好青春呢。

彭阿姨是個熱心腸,說到做到,寫信給在上海大醫院工作的同學,幫忙找到她的導師——一個專門研究精神疾病的老教授,給琴開了幾種治療腦神經的藥。藥從上海寄來,輾轉了近兩個月的時間,才到我們手中,琴服用了一個月病就減輕了,并且能干點兒簡單的家務活。爸媽終于展開了緊鎖的眉頭,再三叮囑我,彭阿姨是我們老徐家的恩人,必須記住!然而,自從那年秋天,彭阿姨跟隨大批知青返城后,陸續就斷了音信,這份恩情始終無法報答,至今讓我們難以釋懷。

琴還是不愛說話,多半的時候是呆在小屋里,繡花、縫鞋墊、打毛衣。

琴心靈手巧,連隊嬸子大娘的好針線,她瞧一眼就會,這漸漸使得我家門庭若市,來求琴姐打毛衣、繡門簾的絡繹不絕 ,大林哥的娘也在其中。已經當上連隊機務隊統計的大林哥又開始頻繁出入我家了,明里是找他娘,其實,大伙兒都看出來,大林是來看琴的。

可是,琴的情感世界很難撬動,任憑大林怎樣著急,琴那邊無聲無息。大林終于還是按捺不住,買了條紅紗巾,又寫了張表白心跡的字條兒,一并壓在琴住的小屋的窗臺下,期待琴的答復。

幾天過去了,琴還像沒事人,瞧著大林上我家,馬上就躲出去,弄得大林心急火燎。

思來想去,大林決定還是跟他爹娘說說,找個媒人上我家提親,成與不成就這一回。如若琴看不上自己,就此斷了這個念想;如果琴和家里人都同意,還有其他啥顧忌,起碼心里也有個數,能在一起是最好。

不承想,一貫求琴織這個繡那個的大林娘堅決反對,反對的理由冠冕堂皇,也很正當。

不行!那丫頭不行!那丫頭可不是一般的病,那是個瘋病,離迷瘋,林家不能娶個瘋子。

大林娘邊說,邊靈巧地捻起一條紙,抓起一撮煙葉子揉巴揉巴放進去,卷起一根炮筒子煙,掐掉煙屁股,叼在嘴上。

人家這不是好了么,別總拿這個說事兒,反正我就是相中她了。墻角,大林甕聲甕氣的聲音響起。

你個小鱉犢子,王八羔子,俺這還不是為你好。你不知道,翟癩子家的都說了,琴前世是王母娘娘屋里頭的蓮花燈,別看人長得俊,命硬克人哩,你想讓她進咱家門兒克死俺們那?俺還聽說,這個離心瘋啊,是要遺傳的,這輩兒有,下輩子還有,你想讓我孫子輩都是瘋子啊,你個混賬東西!俺可就你這么一個兒子,咱家說啥不能要個瘋媳婦兒。大林娘坐在炕頭,噴著煙圈,氣得顛著屁股罵。

你們這是封建迷信,老愚昧!人家彭大夫都說了,這病能治好,只要不氣著、不傷著,這就是一個心病,慢慢自己就養好了。再說,琴要個頭有個頭,長得也好,還是職工,我覺得我倆挺般配。大林不屈不撓。

你個小王八羔子,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你是不撞南墻不回頭哩,你個小龜孫兒。大林娘抹起了眼淚。

老林,老林,你死哪兒去啦?看看你這犟種兒子,非要說個瘋媳婦,傻老婆,俺的那個娘啊,這讓俺咋活啊!老林家造的哪門子孽啊,這不是要剜俺的肉么……哎呦喂……大林娘耍起了潑。

老林是紅巖農場二連的連長,父母官兒,人好,懂機務,原是河北邯鄲市某機械廠的技術人員,隨著闖關東的大軍來到東北,最后在我們農場扎下根兒來。新建的農場,急需技術人才,場長把老林捧在手里寶貝兒似的。老林不僅技術好,還是種地的好把式,很有威望。但再能耐的人也有短處,老林只一樣:妻管嚴,怕老婆。因為老林的名氣,這個美名傳播得也比較廣泛,全場認識他的人幾乎都知道。

大林,我看你娘說的在理兒,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現在瞅著挺好,娶過來萬一犯了病,咱家就完啦,我就你這么個獨苗,你那三個妹妹我從來沒指望過。

老林堅決站在媳婦這一邊。其實,老林是真的怕,怕琴的這個病,沒完沒了地犯,隨時隨地地犯,好歹他還是個干部,娶個瘋兒媳婦,這個名聲傳出去,可不是好聽的。

好兒子,娘這幾天就托你二嬸子說去,咱找個好姑娘給你當媳婦兒,模樣兒俊身體又好還能生大胖小子的……大林娘忙不迭地補充。

要娶你們去,反正我不要。大林從墻角站起來,咣當一聲帶上門,走了。

那日,大林哥一口氣幫我家挑了四擔水,這原本是爸干的活計。然后吞吞吐吐地向我媽開口,說想讓琴幫他繡個窗簾兒,完了拿出疊得方方正正的一塊粉紅色的確良布,眼睛卻往里屋瞄著。

里屋掛著繡有盛開的大紅牡丹和兩只紛飛蝴蝶的白門簾兒還是紋絲未動,琴就在里屋,將一團毛線緊緊攥在手里。聽著那熟悉的腳步聲,踩著沉重離去。門如同被刺刀刺痛了的婦人,慘叫一聲,琴的淚才像散落的珠子砸在毛線團上。

山里入冬早,剛搭十月底,就下雪了。這年,山里的雪好大好大,雪殼子沒過了大人的膝蓋。臘月初十這一天,我們連隊沸騰了,不光是因為要過春節了,而是老林家辦喜事了,大林的喜事。

那天,鑼鼓聲嗩吶聲傳出老遠,林家張燈結彩,紅對聯兒、紅燈籠兒,二踢腳、小鞭炮放得震天響,大人小孩擠得院子里滿滿當當。小孩子們在雪地上奔跑著到處亂竄,爭搶著撒在地上的喜糖。大姑娘小媳婦來回穿梭,擺放酒席。熱騰騰的豬肉酸菜粉條子、溜肉段兒、炸丸子可勁兒上。蒙著紅蓋頭的立梅姐,被大林哥從大膠輪車上背下來,四五個伴娘擠上去,接過娘家帶來的包袱皮兒,給新娘蒙上大衣護送進屋,不給那些憋足了勁拿五谷雜糧砸新媳婦兒的半大小子們可乘之機。新娘子含羞坐在鋪著紅緞子被的炕頭上,人群一片歡騰。

那天,我家冷鍋冷灶,琴悶在小屋里,在織一條圍脖。這個冬天,她只織了這一個物件兒,織了拆,拆了又織,毛線是駝色的,帶亮光的,正是眼下男青年們流行的時髦顏色。

我不知道,為什么大林最終改變主意,放棄琴娶了立梅,答案不得而知。也許,這是他們兩個人的秘密,只屬于他們兩個人。

六 琴的第一次

戀愛

轉眼,琴進入了大齡女青年的行列,這讓爸媽很是憂愁。這幾年,琴已經是這個家的主勞力,除了不愛說話,愛發愣之外,采山、下地、割麥、種田,織鉤繡剪、燒菜做家務,家里家外樣樣都行,只是到了說媒這兒,總是犯卡。

在大林娶親的第四個年頭上,在大林的兒子小寶滿街跑叫琴大姨的時候,琴遇到了一個男人。

1980年的六月,一支筑路部隊來到我們連,部隊是來修建嫩黑公路的。在隊部后面的大場院里,搭建了二十幾個軍綠色的帳篷,四五輛軍綠色的大卡車,將七八十個兵運來。每天清晨,都能聽到一二三四的口號聲,嘹亮且悅耳,這讓我們一向安靜的小連隊分外熱鬧起來。

進駐我們連沒幾天,部隊首長就跟連長老林提議,開個軍民大會,強調一下部隊駐扎的意義和使命,積極處理好軍民關系,共同為修建嫩黑公路出力!老林爽快地答應下來,干什么都要講政治,這可是跟農場黨委匯報工作成績的好由頭,大好事兒啊。

連隊的大人小孩統統用敬慕的眼神,望向這群年輕的朝氣蓬勃的軍人,那是個崇拜軍人的時代。

我爸徐老蔫兒徐鐵匠,人雖蔫巴,打鐵卻是一流。二十幾年機務隊里修煉,練的就是敲敲打打的活兒,部隊的鐵鍬、鐵釬、鎬頭都拿來讓爸收拾。連隊的農具廠大院里,鐵匠爐是最聚人氣兒的地方,每天爐火熊熊,因著爸鐵匠爐在農具廠大院兒的關系,免不了要送飯,拉風箱打下手,我和琴因此比別人多了一些便利條件,接觸這些大兵。

韓大炮大名叫韓鳳山,二十七歲,筑路部隊三班班長,管著十幾號人,因為嗓門嘹亮、沾火就著的脾氣,故得名。此兵一米八的大個兒,臉膛黑紅,眼睛不大卻有神兒,走起路來虎虎生風,渾身上下有著使不完的勁兒。每天傍晚,韓大炮他們筑路收工回來,我爸小小的鐵匠爐內,總會出現一些變了形卷了刃的鍬鎬、鐵釬。為了不耽誤第二天部隊使用,爸就要連夜把這些鐵家巴什兒修理好,用電砂輪磨平。琴和我,還有媽也要跟著輪流拉風匣,打大錘,有時整宿叮叮當當不絕于耳。

韓大炮每次來,只要有琴在,他的臉就不由自主像蒙了塊紅布,總是有意無意地往琴拉風箱這邊瞄上幾眼。即使活兒干完了,也要磨蹭一會兒,跟爸東拉西扯。如果正巧鐵匠爐有別的活,他就會主動請纓留下來,幫著打大錘。四濺的鋼花、熊熊的爐火,映著琴滿月似的臉龐。琴搭在肩頭的兩只辮子,像一對會飛的小燕雀,跳著不知名的舞蹈,兩只如水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如一泓幽深的湖。

為了更進一步與我家搞好關系,韓大炮隔三差五從部隊的伙房里帶給我家一些驚喜。部隊食堂剩的大米飯,他看著倒了可惜,私下給司務長買了兩包三五牌香煙,把沒動過的米飯盛到瓦盆里,蒙上褂子,找個借口給我家端去。每逢周末,部隊改善伙食,吃紅燒肉的時候,他都把他的那份連同要好的戰友那份,一起搜刮來,送到鐵匠爐去。

要知道,當時這些東西,對于我們閉塞的小連隊來說實屬稀罕物兒。我們除了連隊的菜地和自家園子里種的那幾樣普通菜蔬,大米、小米是輕易看不到的,豬肉只有到年底自家殺年豬的時候才能吃到一點。平時,我們的主食基本就是定量供應的苞米面和高粱米,只有很少的面粉,一年中有一半的季節是吃到胃酸的土豆蘿卜大白菜。

那些時日,我家的待遇超過了連級干部,有紅燒肉和大米干飯吃,生活一片美好。

愛情是美麗的,琴的心扉終于被這股強大的力量叩開,特意去場部,選了紫紅色和淺駝色的毛線,一針一線地織起來。兩周以后,韓大炮的軍褲里套上了厚厚的紫紅色毛褲;脖子上,多了淺駝色的圍脖。

慢慢地,爸媽也察覺到了一些他們的蛛絲馬跡,媽還私底下打聽了韓大炮的家世。老家是吉林榆樹農村的,哥兄弟六個,他排行老二,1977年入伍,今年三個年頭,父母兄弟都在老家,他自己準備轉志愿兵隨軍,不想回農村發展。

爸和媽心里暗自高興,兩人都相中了這個高大魁梧的東北小伙兒。重要的是,韓大炮家在外地,不知道琴有這個毛病,這是爸媽的心病。只要姓韓的小子待閨女好,將來成了家,不管在部隊上還是回吉林老家,總是個伴兒,有照顧的人,爸媽才放心。

韓大炮和琴的戀愛,在經過爸媽的默許后悄然進行。而我,已經在嫩水縣城上了高中,緊張的功課壓得我喘不過氣來。那個年代的我們,都想著跳出農門,老師也天天教育引導我們,考上大學是我們唯一改變命運的出路。我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氣, 盡管腦子不很聰明,成績還算優異,我仿佛看見了城市的光環、五彩繽紛的大學生活向我招手。

我沒想到,當那個寒假,我肩背手提用二百元獎學金買的大包小裹,風塵仆仆地回到家,準備給家人一個驚喜時,命運又將琴切割得遍體鱗傷,那副凄慘的情景,我永遠不會忘記。

七 韓大炮像風

一樣沒了蹤影

韓大炮!你這死鬼!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是你們,是你們殺了我的孩子……

琴大睜著驚恐的眼睛,對著窗戶叫道,布條被她拽得發出呻吟聲。

我一腳門里,一腳門外,被凄厲的聲音嚇了一跳。炕角,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蜷縮在被子里,粉色的棉襖半掩,露出白花花的半面胸脯,鎖骨根根聳立,形容枯槁。

你們綁住我干什么?我沒病,你這死老太婆,還我的孩子!你們都是毒蛇,吃人的毒蛇……特務……漢奸……

琴高聲叫著,被綁住的手依然很有氣力,露著洞的棉襖里的棉花,被她扯了出來,棉絮像雪片一樣在屋子里飄開。

媽,怎么回事?姐怎么了?媽……我驚愕不已。沒人告訴我,我上學期放假回來,琴還是好好的,這半年不到,怎么會是這樣???

姐這是因為啥???咋犯病恁厲害,還用得著綁起來。我有些不滿琴被綁。

不綁上出去了不得了,上哪兒找她去,家里一大堆活兒,你姐這回犯得厲害,打人,把東院翟癩子都打了,人家媳婦閨女的,都上咱家來找,堵在門口罵。我和你爸給人家買的四合禮,就差給人家下跪了,唉!總算消停了。

媽撇下呆怔的我,起身去了灶屋,掀起木頭鍋蓋,拿了兩個饅頭,盛了一碗土豆白菜湯,端出一碟咸芥菜條子。

妮兒,快趁熱吃吧。媽催促著我。

媽老早就做中了飯,你爸進屋就要吃,嘴急。今年雪大,雪窠子深,棉靰鞡都得濕透。媽絮絮叨叨地說,卻沒提琴犯病的茬兒。

我的眼淚又不爭氣地飛出來,我恨琴,她就是我們家的災星!打她回來的那天起,我們家就沒過一天舒服日子,爸媽這么大歲數,還得為她操心受累、挨罵,在連隊抬不起頭。惱恨之余,我又可憐她,畢竟是親生姊妹,我們血管里流著相同的血。

韓大炮,我要殺了你,剁了你,整死你!你還我的孩子……琴絲毫不領我的情,剛解開她身上的布條,她就狠狠地把我剛給她盛的白菜土豆湯扣翻在地上。

看看,就這樣,瘋得啥也不知道。媽嘆息著,找來一把笤帚,把地上的碎碗片收拾走。

琴抓起灑落在炕沿邊上的幾片白菜葉往嘴里塞,全然不顧呆立在一旁的我,垂落下來的一縷頭發跟秋天的菜葉子一樣干巴枯黃,凍裂的布滿黑紫瘡的手沾上了湯汁,指甲里嵌滿了泥土。

這還是那個清秀美麗的琴嗎?這個人與我是那樣遙遠而陌生。

晚上,待琴睡下,并排與媽媽躺在炕上的我,從媽斷斷續續的訴說中,大致明白了琴犯病的起因。

嫩黑公路就要竣工了,韓大炮他們的筑路隊也要撤離去青藏。大炮臨走的時候,信誓旦旦說回來娶琴,并且對爸媽說,這輩子會好生待琴。因為部隊有規定,服兵役期間,不允許與駐地女青年談戀愛,和琴處對象也不能讓部隊知道,否則會被處分。一貫老實巴交的爸媽聽信了韓大炮,不想毀了孩子的前程。爸媽和琴都相信韓大炮的承諾,等著他年底請探親假回來接琴成親。

樹兒綠了又黃,琴四個月的身子再也瞞不下去的時候,韓大炮除了剛走時給琴來過兩封信,再也沒了蹤影。

那個年代,未出嫁的女子懷孕,是非常羞恥的事情,媽只好帶上琴,悄悄按信皮兒的地址去青海找部隊。千里迢迢歷盡艱辛到了部隊,部隊上的人卻說,韓大炮已經復員回家了,再問家在哪里,具體哪個鎮哪個村的,不曉得。媽又帶著琴去了榆樹,找派出所查問,偌大一個縣城,縣城又那么多村鎮,找個人如大海撈針。東拼西湊的盤纏所剩無幾,韓大炮卻像風一樣,沒來由地消失了。

媽帶著琴在榆樹呆了整整二十一天,白天去市場幫人綁蔬菜,掙點手工錢填肚子,晚上住不起店就睡在車站長椅子上。娘兒倆一天只吃一頓飯,四處打聽,可是,仍沒結果,媽帶著琴只好回了家。琴再也承受不了這個打擊,整日不吃不睡,腹中的胎兒也夭折了。

琴發病的癥狀,由原來的不吃不睡不說話轉為破口大罵,摔東西、打人,罵天罵地罵二姑父罵翟癩子罵韓大炮,專揀男的罵。還把馮大嘴家的老小子馮小寶給打了,差點沒給這小子掐死。爸媽去給人家賠了不是,倒是馮大嘴缺心眼的二半吊子老婆說了實話,說她兒子跟琴鬧著玩兒,摸了琴的奶子,惹怒了琴,才動的手。

琴嘴角泛著猩紅的血絲,一層白色的燎泡盛開在她的嘴角,長期的沒有營養和幽閉的生活,使琴瘦弱得像根草。

爸和媽不得不相信,琴確實瘋了。以前還只是不知吃喝不說話,木頭人樣,現在不一樣了,她的神經錯亂,確實出了很 大問題。決定送琴去青縣精神病院那天,已經二十幾天沒合眼的爸,一夜之間,頭發全白了,這個現實版的李闖王渡黃河一夜愁白了頭,真實地在四十剛出頭的爸身上得到驗證。我們的家,也仿佛一夜之間被施了魔法,所有的不幸都降臨了。

琴離家在精神病院的這半年,爸天天睡不好,吃不下,除了干活,整天悶聲不響,人更蔫兒了。決定讓琴出院那晚,是他老人家半年來說話最多的一晚。

琴他媽,咱琴命里多災多難的,既然奔咱們來了,再苦咱也得受。給孩子接回來吧,砸鍋賣鐵咱領著治。

嗯,俺聽你的,孩子不能老在那個地方呆。

這么的,明兒一早咱就去青縣,看看給孩子接回來,我去西院老馬家借點兒錢,咱手里就三百多塊錢,怕不夠呢。爸把手中的旱煙頭兒扔在地上,來回擰了幾腳踩滅,準備起身。

上次你沖人家都借一百了,老馬婆子就不愿意借,現在還去?媽提醒爸。

那你說上哪兒去淘弄,老馬家開賣店,就他家有個活便錢兒,大不了冬天我上山倒套子去,一冬天下來,掙個千兒八百的,還饑荒。

看看,說話又來了,激惱啥??!人都是這樣,你要有了都巴結著走,沒有都不愿意理,躲著你,人窮百事哀么。俺看你不如去老林家吧,他是連長,知道咱家困難,總不會見死不救吧。

別跟我提林家!窮死我也不登他家的門兒!

爸揚起眉毛,怒氣沖沖摔門而去。

媽掉開了眼淚,爸一直認為,大林如果堅持娶了琴,琴的病就會好,就不會有后來這么悲苦。

琴出院的時候,神志已經基本清醒,因為長期不見陽光的緣故,臉色蒼白,腿腳也有些浮腫。我特意請了假,從縣城趕回家看琴。琴整個人變了形,臉浮腫顯得更加胖大,頭發被剪得很短,肥大的軍黃上衣,藍滌卡褲子,像個四十多歲病懨懨的婦人,我的眼前出現魯迅筆下的祥林嫂,那樣哀怨無助的身影,和現在的琴重疊。

琴告訴我,她是吃藥吃的。在精神病院每天都要被護士看管吃六七遍藥,還要過電針——把連接在核磁儀器上的一根帶管子的針插在鼻孔里,護士開動機器,儀器輸送過去的電流直接刺激腦神經,讓病人恢復神志。

琴斷斷續續描述的大概就是這樣,這讓我想起電影《追捕》中的情節,杜丘為了找到犯罪嫌疑人證據,喬裝病人到精神病院,被強制服藥,自己偷著把藥藏起來,保持頭腦清醒,最后將犯罪嫌疑人繩之以法的一系列驚險劇情,那是我十幾歲時第一次對精神病院有了些許了解。

八 琴的淚水

打濕了紅襖

媽,那琴,不,噢!該死!是大姨,大姨后來怎樣了?我大姨夫呢?

兒子一連串的問題冒出來,因為寫到這個章節,我就再也進行不下去,兒子急于想知道這個被我埋在心底十幾年的秘密。

我的眼睛飄向窗外,粉色窗簾開合的一角,幽幽的星空一片蒼茫,臺燈的光亮將我和兒子巨大的影子投在雪白的墻壁上。

媽讀大二的那年冬天,你姥爺托人給琴找到了婆家,是紅巖農場五連的,叫盧老三,他除了一間破草房外一無所有。

那琴同不同意???兒子脫口而出的還是琴,因為琴對他來說,太陌生了,名字只是個符號,讓他記住的一個女人的符號。

傻孩子,琴得那個病,哪有人家敢要啊,都怕犯病,還說什么遺傳。你這個大姨夫呢,個子不太高,瘦削的身材,長得也不算丑,你姥爺相看了一眼就給琴定下來了。若依著琴,包小兒可合適呢,他倆要成了一家,琴的命運可能就不會這樣了……唉……

我的胸口像壓了塊巨石,憋得喘不過氣來,揭傷疤需要勇氣。

包小兒是誰?喜歡我大姨?

兒子一會兒口里蹦出的是琴,一會兒是大姨,他小小的心開始試探著接受這個故事了。

他坐在椅子上,用一雙探尋的眼睛望著我?,F在的孩子,甄別和邏輯性都很強,我怕我一陣陣地心絞痛,不能還原這個深埋于心的故事。

包小兒是你姥爺家前院兒鄰居老包的兒子,人長得高高大大,稍胖,是個心地善良的實誠人。唯一的缺欠是不善表達,不太愛說話,心里可有數了,還是個高中生呢。

那我大姨為什么不跟姥爺說呢?

唉,要么說你大姨這個命呢!

當年啊,包小兒家承包的甜菜地跟你姥爺家的甜菜地挨著,兩家相幫著,一起侍弄,包小兒比你大姨小兩歲,兩個人見天兒干活在一起,慢慢地都有點兒那個感覺。包小兒送給琴疊得方方正正的繡著天安門的粉手帕,琴自然地作為回贈,為包小兒織一雙毛襪。

包小兒的父母都是老實人,包小兒的娘不能生育,包小兒是他娘從外屯子一戶孩子多得供不起的人家抱養來的,老兩口把孩子當命根子樣愛護著。知道兩個孩子都有這個心思,當時老兩口也還高興,也很相中你大姨能干,懂事兒,兩家都是工人家庭,苦出身,也算門當戶對。但是,包小的娘還是有些擔心琴,怕以后再犯病,特意去王瞎子家求了一卦。這一卦,徹底拆散了這樁好事兒。

怎么了?那瞎子怎么說的?他們怎么能這樣呢?兒子瞪圓眼睛,胸脯上下起伏,看來波浪不小呢。

王瞎子說你大姨是紅羊命,克夫克子孫,一輩子多災多難,是不祥之人,而且還要被早早收回去,意思是不能長壽。包小兒的娘一聽這卦,心涼了半截,扔下五塊錢二斤布票就回來了,兩口子商量來商量去,竟然編了個謊,把包小兒騙回天津他叔家,老兩口收拾收拾搬家走了 ,臨了兒給你姥爺打了封信,說對不住咱家,對不住你大姨。

那都是迷信,算卦還信?那都是騙人的啊!兒子不能理解,那個閉塞的小山村,那個年代,那些人根深蒂固的思想觀念。

我長嘆了一聲,心里酸酸的,這些都是后來聽媽媽告訴我的,只是這個過錯已經無法挽回。

那我大姨后來怎么了?又犯病了嗎?為什么你們都不愿意提她,包括我姥都沒跟我說過。

面對兒子的質問,我的眼淚再一次無聲地流下來。

媽,對不起……惹您傷心了,可我真的想知道,我已經是大人了,我想知道一切,這是親人,您得讓我知道!

我明白兒子的心情,他想了解家族,了解這個家族的歷史,包括他的每一個親人。

琴成婚那天,連隊來了很多人,大家都想看看,把琴娶走的是個什么樣兒的人。琴穿著一身紅襖紅褲,抽噎著,蓋頭底下胸襟濕了大片。

說實話,我不喜歡這個大姐夫,總覺得他身上痞氣十足,瞅著是很靈光,然而,骨子里的東西是隱藏不住的。我那時已經十七歲了,我把自己的想法跟琴說,琴苦笑著說,勺子,姐還能咋樣呢,不能再拖累爸媽了,爸媽為我操心夠多的。你好好念書,以后在城里找個好人家,姐看著你好,就滿足了,琴眼角泛著淚花。

姐,婚姻可是一輩子的大事兒,我怎么沒感覺盧老三哪兒好呢!

我試圖用我的思維引導琴,雖然知道這是徒勞之舉,一想到琴就要離開我們這個家,心里終是酸酸的。雖然之前我那么恨惡她,狠心待過她。

瘦小的盧老三喜氣洋洋,他知道琴的病。然而,比起不花一分錢就能娶個媳婦,外帶豐厚的嫁妝,這筆賬怎么看都劃算。爸媽傾其所有,給琴置辦了嫁妝,那個年代,農場年輕人結婚時興的17吋黑白電視、大金鹿自行車、蜜蜂牌縫紉機,還有雙卡錄音機,四個大件兒家里都給置辦齊了。爸媽就是想讓連隊人看看,他們的女兒雖然有病,決不會因此受委屈,他們要讓女兒風風光光地出嫁。

那天,連隊來了好多人,跟媽要好的嬸子大娘們一邊勸說媽不要哭天抹淚,一邊都為媽松了口氣,琴終于出嫁了,也算了結了老徐家多年的心愿。

那個天殺的翟癩子也夾在人群里,表情復雜。這讓我又想起琴發病打他時的情景,這癩子一貫品行不端,專愛往娘們兒堆里鉆,手腳不老實,是個十足的好色之徒。據說后來又對連隊一個弱智的八歲女孩兒下了手,罪行敗露,被公安機關抓住蹲了大獄。只是遺憾,這惡人的下場琴沒親眼看到。

那年秋天,外甥出生了,活潑可愛,琴的臉上有了笑容,爸媽特意殺了豬,給琴催奶。琴結婚后,病一直沒犯,家里人跟著暗暗欣喜。誰料到,外甥小小剛會爬,咿呀地學叫爸爸時,盧老三卻出事了。

北方的春天,風刮在臉上,刀子似的,雖是四月中旬,但仍舊春寒料峭。農諺說得好,春凍播麥,意思是凍土只要稍微化開一層,就可以播小麥了。盧老三當了爹,很是正經了一回,也去連隊找了個活,下地播種。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本就貪酒的盧老三中午多喝了兩盅,迷迷糊糊地站在播種機斗上,破棉襖的袖子刮在了播種機旋轉的車輪上,整個人半截身子被卷到了播種機里,血肉模糊。

接到噩耗時,爸和媽正在地里撿石頭,準備耢地播種。我家的那頭老黃牛無例外地陪在爸媽身邊,還是拉著七八年前的那掛老舊的轱轆車,車上裝滿了大大小小的石頭。連隊看電話的門衛老李叔一瘸一拐地跑來,告訴爸媽這個消息,媽當時就癱倒在地。爸匆忙地卸了車,顧不得換衣服,把家門鑰匙交給老李叔,讓他幫著喂喂牲口,拽著媽趕忙上了公路,截了一輛運送種子的大卡車,直奔六連而去。

六連的連長和指導員老遠地迎過來,親自來看爸媽,并且告訴爸媽,怕琴精神受刺激,沒告訴她盧老三發生意外的事。爸媽點頭,傷心得說不出話來。老兩口商量著,不能同時去琴家里,怕琴起疑心,大忙季節,爸媽是過日子人,怎么舍得同時來閨女家串門兒呢?媽讓爸先回去,自己留下來陪琴住幾天。

盧老三被送進醫院搶救,命是保住了,卻永遠地失去了一只胳膊,成了一個殘疾人。兩個月后,當盧老三站在琴面前的時候,琴望著盧老三那只空空的袖管,好半天沒緩過神來。

真沒了?琴問。

真沒了。盧老三不敢看琴的眼睛。

以后小小要遭罪了。琴低頭摸著懷中的孩子的小臉蛋說。

我讓老家大哥來,幫著咱,大哥就一個人,來咱這兒也當有個家了。盧老三兩眼望著窗外,夜色濃重,外面漆黑一片,十五瓦的燈泡發出的光暈太微弱了。此時,兩個人的心里比平時更憋屈得慌,這日子,啥時候能亮堂呢。

再說吧,總是要過下去的。

琴像是對盧老三又像是對自己說。

小小會走路了,活潑可愛,只是琴時常地睡不好覺,又開始呆呆地發愣。盧老三沒了胳膊,心情不好,原本就愛喝酒的他,徹底自暴自棄,每喝必多,多了便胡言亂語,罵天罵地。琴對這個男人不再抱有希望,苦日子無邊無際。

轉眼,秋天來了,琴背著孩子,整日長在地里,起土豆,割黃豆。孩子在背上,已經哭著睡著了,琴舍不得停下身來,這么大一塊地,伺候了一春一夏的糧食,必須趕在變天之前收到家,若是上了凍,地里蓋上雪,家里這點兒指望就全沒了。

九 天堂里的

救贖和解脫

媽,大姨走時你不知道是嗎?兒子期待的眼睛看著我,這個夜晚,對他非比尋常。

一直以來,我都沒將琴的事跟他講,我想默默守住這份內疚。琴在我們老徐家的生活里,始終是一道傷口,不知什么時候就會撕裂,讓疼痛蔓延。

媽,您接著說,我大姨到底因為啥想不開,她舍得小小嗎?小小現在在哪兒?我能去看看他嗎?

兒子一連串的發問,句句擊中我的心口,是啊,是時候了,我也該說出來了,這些年,壓得我好難受。

你還記得那個韓大炮吧?你大姨喜歡的那個當兵的。

嗯,記得。

天知道,他妹妹會從吉林跑來,按照大炮寫的地址,找你大姨來了。事隔八年才知道真相,別說你大姨一個有病底子的人接受不了,這事放在誰身上,都是一盆炭火??!

媽,您快點兒說,到底咋回事兒?兒子急不可耐。

進了冬天,連隊家家戶戶賣了秋糧,開始貓冬了。那年冬天雪特別大,雪殼子有一米多深,盧老三又去隊部看那些閑人打牌去了。

小小穿著琴給做的厚厚的襖褲,趴在炕上專心地吃著油炒豆。那個年月,大山里的窮山溝兒,尤其是冬天,沒什么新鮮水果,最多是啃兩個凍梨蛋子、凍柿子什么的,餅干和糖果琴是輕易舍不得買的。黃豆是自家地里產的,鹽水泡發了晾干,鐵鍋里放點豆油,慢火炒出來又酥又香,用油炒豆哄孩子當零嘴兒還是不錯的。

琴坐在燒得熱熱的炕頭上,盤著腿,繞著一團剛拆洗過的毛線,忽聽得門外有人喊。

老三家的,你家來倿(客人,東北方言)了,快出來接接!原來是連隊的婦女主任孫蓮兒,大嗓門像小喇叭一樣,在門外炸響。

琴應了一聲,趿拉上棉鞋,去開門。門外,與孫蓮兒并排站著一個扎著紅圍脖穿著紫紅色呢子大衣的女人,琴并不認識。

這……這是……

哦,你就是琴?紅巖二連老徐家的大閨女?紅衣女人問道。

琴下意識地點頭。

紅衣女人瞬間眼里浸出了淚花,上前一把抓住琴。

可找到你了,我是韓鳳山的妹妹,我哥讓我來找你的!

琴登時愣住,腦子里混沌一片。

是……大炮?

嗯,是大炮,我哥就是韓大炮。

琴呆呆地端詳著這個女人的臉,依稀的那張臉的輪廓,挺直的鼻梁,尤其是嘴唇,厚厚的略泛紫色像盛開的鳶尾花,這是韓大炮特殊的標志。

老三家的,別光發愣,快把客人接屋去暖和,俺回去了,今天農場計生辦的要來檢查超生的。孫蓮兒人說著話,腿已邁出老遠。

琴拉著紅衣女人坐在炕上,兩個人的淚伴著謎底開始揭曉……

原來,大炮跟隨筑路部隊到了青藏高原,原打算服兵役到年底,復員后回來,和琴一起回吉林榆樹老家成親。然而,天有不測風云,那條著名的青藏公路,埋下很多筑路士兵的忠骨,筑路部隊一批又一批,輪流挺進高原,遇山打洞,遇水搭橋。每天啃硬骨頭的時候,韓大炮所在的爆破連首當其沖。那天,在接連定位好的幾個爆破點爆破都沒成功,韓大炮急了,帶著他們二班的七個人,選了另一處危險的地點,申請爆破,爆破是成功了,大炮和一個綽號叫小雷子的新兵卻因隱蔽地點不好,被飛濺起來的碎石擊傷了,兩人被緊急送往蘭州醫院。在醫院里昏迷了四天四夜,待大炮清醒過來,他已經失去了雙腿。拿著國家一級傷殘軍人證,大炮回到了家鄉,卻再不提娶親的事兒,跟家鄉當地民政部門聯系,去一座陵園做了看門人。琴和媽去吉林找他的時候,是他告訴家里封鎖他的消息,就想讓琴嫁個好人家,嫁個身體健全的,因為,他愛琴,不想讓琴再跟著他受苦了。這一別,就是七年。

去年,韓大炮患了尿毒癥,臨終交代妹妹幫他做一件事,就是替他看看琴,親手交給她一樣東西。

一副銀鐲子,印著鳳求凰的美麗花紋,還有一本存折,兩萬三千五百一十元的積蓄,靜靜地躺在紅綢子鋪底的木盒里,像一捧突然燒著的火焰。無疑,大炮妹妹給琴帶來的是一枚炸彈,不論怎樣避免,都無可救藥地引爆。

琴又活在她的世界里了,神志似乎還算清醒,只是不說話,每天將一個紅底碎花布包系好、拆開,再系好、再拆開。

大炮要來看我了,我得跟他走……你聽,你們聽,車來了,到門口了,是大炮,媽,你聽聽,是不是?

琴反復說著,抱著小小一次次跑到門口張望,不吃不睡。

大炮來了,來接我了,我們要回家了……琴嘻嘻笑著,照鏡子梳頭,雪花膏涂在臉上,像鬼魅,小小嚇得大哭。

盧老三一股怨氣直沖爸媽,放著兩萬多塊不要,給人家退回去,盧老三說什么也想不通。老徐家是缺了什么心眼兒了,兩萬多塊啊,夠土里刨食多少年了?盧老三認為爸媽騙了他,沒和他商量就把錢給退回去了,心中恨恨不己,索性把生病的琴和小小一股腦兒推給了年邁的爸媽,再也不見了蹤影。

當我歷盡千辛萬苦,趕到琴面前時,琴已病入膏肓。人說將離去的人能看見自己的靈魂,能看見塵世的人圍著她的身體哭泣,若有沒交代完的事兒,或是有想見未見到的人,會在離去時有剎那的回光返照,這是上帝的恩賜。

在紅巖農場二連的禿頂子山,有一處被松柏圍繞的墓地,那是琴的新家。每年春夏,山花爛漫,盛開在墓園四周,我相信,這是上天有意給琴的補償,讓她在天堂里忘記塵世的苦楚,得到救贖和解脫。

兒子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媽,我愛你們!!小小永遠愛……

瞬間我淚流如雨。

責任編輯 鄭心煒

插 圖 程顯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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