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晶羽
一旦進入電視劇這個商業體系,導演就是一個生產者,關注現實,也關注收視率。
作為導演,沈嚴最痛苦的時刻是每次進組前整理箱子。他不喜歡待在劇組,無論拍什么“能早一天回家就早一天回家”。這次他的新戲,由馬伊琍、袁泉、靳東主演,改編自亦舒同名小說的電視劇《我的前半生》在上海開機。
此前去上海為《我的前半生》看景的時候,沈嚴的“開機焦慮癥”就已發作。美術場景、服裝造型、演員選擇、劇本修改,每件事情都得操心。“我覺得我很焦慮,每天早上五點鐘就醒了”,他給太太發微信。

《中國式關系》是陳建斌金馬加身之后的第一部戲,也是他與沈嚴的首次合作。
這是沈嚴做電視劇導演的第十二個年頭。他并不高產,但其作品《中國式離婚》 《無處安放的青春》 《手機》 《辣媽正傳》 《中國式關系》都有不錯的口碑。
最近播出的《中國式關系》是陳建斌金馬加身之后的第一部戲,也是他與沈嚴的首次合作。陳建斌覺得沈嚴沒有這個圈子里邊的大多數導演、尤其是很多電視劇導演身上都有的那種江湖氣。“如果沒有江湖氣可能很多事情確實很難處理,但他身上就沒有。他仍然可以把這個戲拍好,這是他的過人之處。”陳建斌如此評價。
在接受《財經天下》周刊采訪時,沈嚴彬彬有禮但不會主動談話。他顯得有些靦腆。比起印象中在片場對幾十號人發號施令的導演,他看起來更像是下樓遛彎就會碰到的隔壁寡言的鄰居。
拍攝結束后,沈嚴立刻向同事確認是否可以先行回家。他的合伙人路怡說他們都是“有工作就工作,沒工作就回家帶孩子”的人。沈嚴說他早就想好了,如果賺到足夠多的錢,就不拍戲了,全家一起去旅行,帶孩子們讀一遍世界地理和世界歷史。
希望“中國式”成一個IP
飯桌上,海歸建筑設計師不耐煩地對住建局長說:“我從進這個房間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十五分鐘,關于我的方案我只說了兩句半和六十多個字。”局長一句話頂回去:“您進這屋都兩個多小時了,才喝了一口酒。”
這是電視劇《中國式關系》的開頭,也是中國生意場關系的某些映射:有些生意不是在辦公室里談出來的,而是在飯桌和麻將桌上、KTV里、桑拿房中,在觥籌交錯之間。
第一次拿到這個劇本,沈嚴就被標題“中國式關系”這五個字吸引。“先是后兩個字——關系,集中講關系這個電視劇好像沒見過,沒人拍過。再加上‘中國式這個帽子,那就更有意思了。”作為以拍現實題材電視劇見長的導演,沈嚴覺得這個主題鮮活、具體,直指生活。
十三年前,沈嚴在陳道明的推薦下拍攝的第一部電視劇作品是《中國式離婚》。這部電視劇講述了一個高度濃縮的頗具中國特色的離婚故事。十多年來,沈嚴對嚴肅的現實題材作品始終抱有高度的興趣,這部《中國式關系》就是他在這一類型領域的再次出擊。
對“中國式關系”的理解,沈嚴的總結是倆字“呵呵”,陳建斌則是三個字“呵呵呵”,當然這是一種玩笑式的解讀。沈嚴認為中國人的關系網里蘊含著一種不言而喻的處事哲學。“當你遇到一件事情或者遇到一個人的時候,可能西方人的處理方式是50%的理智,50%的情感,那可能中國人是80%的情感和20%的理智,但可能反過來另外一些事就是你的標桿又變成80%的理智和20%的情感,中國人的這個標桿移動的跨度會比較大一些,沒有統一的標準。”
沈嚴說他曾在一些媒體報道中讀到關于外國人來中國經商的描寫,外國人最搞不懂的就是有關“中國關系”的事情,因為它是一個介于黑白之間的灰色的東西——它不犯法,但又不那么光明。它既合情合理,又說不清道不明。
前有《中國式離婚》,后有《中國式關系》,很多人自動把“中國式”三個字跟沈嚴相關聯,仿佛這就是他身上擦不掉的標簽。對此沈嚴一點也不反感,他表示如果“中國式”三個字真能成一個IP,“那就太高興了”。演員呂中來客串《中國式關系》時,她的先生重病住院。她建議沈嚴再拍另一個題材,叫《中國式關懷》或者《中國式關心》。因為她當時正收到來自四面八方的關心,所有的關心都出于好意,卻造成各種不同的結果——壓力、麻煩,甚至幫倒忙。沈嚴覺得這個點很奇妙,如果真的有機會誤打誤撞拍第三部“中國式”打頭的片子,他會分外珍惜這個機會。
沈嚴自小就對現實題材的作品興趣濃厚。中學讀《小說月報》,一大本翻開里頭各式各樣的小說,沈嚴最先讀的一定是城市題材的部分。他讀的第一篇小說是阿城的《棋王》,他看得汗毛都豎起來了,“我人生記憶當中第一次會被一個所謂的文學作品打動成那樣,我覺得這寫得太美妙了”。他也對現實中值得書寫的現象觀察敏銳。《辣媽正傳》的誕生正是因為沈嚴的太太當了媽媽之后,他注意到太太和她身邊一群80后媽媽的狀況特別有意思,因此以她們為靈感找了編劇來寫出劇本。最后這部輕喜劇成為同檔期收視冠軍。
拍電視劇對沈嚴來說更像是制造一個商業產品而非創作一件藝術品。在他看來真正的藝術家一定是跟這個社會不符、跟商業背道而馳的。“藝術家都應該是窮困潦倒的人。你一旦進入這個商業體系,你就是一個生產者。你要搞藝術,你就回家自己弄去,你的作品就不應該去跟收視率掛鉤。你應該去享受自己的貧困生活,因為只有那樣你才能成為真正的藝術家。”
沈嚴從來不把自己當做藝術家,盡管他最喜歡的導演是李安。
一個導演的專業性
沈嚴覺得李安是藝術家,而自己不是。他們的共同之處也許是在性格上:溫文爾雅,極少罵人。在陳建斌的印象里,沈嚴連大聲說話都很少。在路怡眼中,他根本不會罵人。
拍攝《辣媽正傳》時,路怡去片場探班。當時正在拍孫儷飾演的夏冰家里的一場戲。演員對好了詞,攝影師架好了機位,導演喊了預備,“拍”字還沒說出口,就聽見布景的窗簾嘩啦啦往下掉。原來一個美術場工在那調整窗簾,沒想到給弄了下來。于是整個劇組安靜下來,等場工把窗簾掛回去。可能由于所有人包括孫儷都等在那里,場工心里很緊張,掛了五六分鐘,窗簾的環也掛不上。這時候沈嚴說了一句,“你弄它干嘛啊”,聲音小到只有他和旁邊的幾個人能聽見。
在路怡看來,沈嚴的劇組非常和諧,他總是用一種刀不血刃的方式達到目的。“他沒有大喊大叫,他也沒有罵街,他也沒有摔對講機,可是他要的他一定要到。”路怡說。沈嚴讓人信服的方法是“專業”。好的導演能實現一個智商和情商的平衡——智商支撐技術部分,去實現每場戲怎么拍,情商支撐與人的交往,包括跟資方、制片方、演員以及所有的工作伙伴間的周旋和協調。
這也是陳建斌愿意與沈嚴合作的原因之一。既做演員又做導演的他認為拍戲本身沒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已經做這個事情做了十幾年,你做這個事情的時候就應該是很輕松的,就像一個開了十幾年車的人一樣,你開車的時候應該很輕松,你不能說你開車的時候在那兒特別著急,然后還責怪這個責怪那個,那肯定不是一個好司機,我會覺得司機本身有問題。”他向《財經天下》周刊打了一個比方。
沈嚴還習慣在開拍之前處理好關于戲的問題。他曾和導演劉海波四度聯手執導電視劇,被譽為導演界的“最佳CP”,兩人經常在片場默契地發出同一個聲音。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沒有過分歧,而是他們所有的分歧都會在進現場的前一天就已經解決了。陳建斌也認同開拍前充分溝通的重要性,“為什么以往有很多戲在現場老掰飭呢?就是因為前期沒有溝通好,所以到了現場大家對劇本、對人物、對這個調度、對人物關系的處理就發生了不一致,那個時候就需要掰飭,但是如果前期你處理的特別好,那么到現場就是操作。”
跟路怡合作過的電視劇導演中,沈嚴是最不好“糊弄”的一個。每部電視劇通常有1000多場戲,沈嚴會一場一場跟制片人對戲。“你要一場一場對的話一定會有問題,每個問題他都要一個合理的解答。你要不解答清楚他就不拍,你就得給他改。” 路怡說沈嚴很較真。對于沈嚴的“過于認真”,路怡心里欣賞但嘴上抱怨。
干不了的事沈嚴都會直說。這一點,也是路怡選擇跟沈嚴合伙的重要原因。“他經常說的就是這事我干不了,那事我干不了。”在這個行業里摸爬滾打多年,路怡見多了一開始打包票說沒問題,最后哪哪都是問題的人,因此她覺得沈嚴很“真”。如果一個導演跟她說“沒有問題,拍吧”,她反而心里沒有底。“我基本上就不拍了,我就跑了,你沒問題我有問題。我不怕你提問題,你要沒有問題我沒有辦法準備,我按照我的準備,我準備完了你都說不對,錢花了怎么辦,我覺得工作是在溝通中完成的,我真的見過什么都沒有問題的導演,然后他到現場以后每場戲都拍不下去。”
沈嚴充分理解電視劇的商業屬性,也理解制片人的工作。一次拍攝一場醫院里的戲,路怡想搭一個醫院場景,但是手術室搭不起,路怡讓沈嚴必須“湊合”,沈嚴立刻同意了。在路怡看來,每部戲都是在這樣的不斷爭取不斷妥協的過程中拍完的。“我不會說導演你瘋了,別人都能拍你為什么不能拍,我特別理解他想要的東西,我覺得什么是一個好的制片組,不是說我們士兵都到前面打仗了,我說我特別會省錢,這個不是要命嗎。你一定得說我反正就這些錢,我們來商量怎樣達到最大的火力面。”
對于電視劇里越來越多的商業植入,沈嚴雖然覺得有些煩,也都會盡力配合。但他有兩點原則:一是商品的進入不能讓劇情發生變化;二是不能影響演員的表演。如果讓演員感到不舒服或臺詞別扭,他就會站在演員一邊。
無論《辣媽正傳》 《穿越謎團》還是《中國式關系》,都可以看出沈嚴有獨到的選角眼光。選角也是沈嚴認為做導演最有趣的能力之一。“你得有一個看人的能力,這個人到底是否有趣,他是偏善的,是偏惡的,是偏聰明的或者偏笨的,作為一個導演,你必須做到能很快在人的這張臉上,在這個人的外形上,感知到一些東西。”沈嚴認為如果不具備這樣的能力,通常就沒法成為一個好導演。
每次選角,副導演都會提供很多有檔期且合適的人選,然后導演、制片人、編劇一起討論。在完全確定演員前,沈嚴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把這些可能的選項排列組合,把每個組合的兩張臉放在一起,想象這兩個人一起吃飯,一起工作,一起上床……他說這樣想著,慢慢就會有感覺。
職業導演要與時俱進
在沈嚴2017年的工作列表里,還排著由陳坤主演的古裝劇《凰權·弈天下》,這將是沈嚴第一次執導古裝劇。路怡認為沈嚴之前的戲都“拍早了”。“從《中國式離婚》,那個是一個扎扎實實的現實生活,然后到 《我們無處安放的青春》,放到今天就是一個殘酷青春的戲,就是你拍早了,我說你晚點拍不就好了嗎。接下來有一個叫《戀人》,《戀人》是最早的根據網絡小說《爸爸我懷了你的孩子》改編的,你說還有什么比我們干得更早的。”
近幾年仙俠玄幻劇霸屏,以拍現實題材見長的沈嚴倒并不對此反感,反而認為“與時俱進”是對職業導演的基本要求。“我是覺得我完全理解市場的變化來自于大眾口味的一些變化,婆婆媽媽的戲在三五年前那么盛行,那你實在把大家給灌飽了,那么這兩年大家想看一些新鮮的,更加有趣的,甚至說更加不接地氣的戲,我覺得都正常,人嘛,你吃同樣的一個飯,我們劇組吃三個月的飯,肯定到第二個月就已經惡心了,這個特別正常。”
沈嚴覺得職業導演必須跟上市場變化的步伐,環境變了,創作理應發生改變。“就是你在項目的選擇上,你在演員的選擇上,甚至拍攝技巧上,更迎合這個時代,我覺得這是你應該做的事情。不能說我不喜歡IP,我不喜歡小鮮肉,我不喜歡玄幻什么的,然后就永遠固守在原地,那就完蛋了,其實你的導演生涯就可以到此為止了。”沈嚴說。
對目前發展迅猛但負評不少的網絡大電影和網劇,沈嚴也懷抱開放的態度。“所謂網絡大電影、網絡小電影也好,有點像當年咱們看小說的那個年代的地攤貨。像火車站門口賣的那種破雜志,什么殺人、強奸這個,往地上一鋪……那個年代也有所謂的很高檔的月報,什么《譯林》啊,各種各樣的好雜志,也有很多地攤貨,那時地攤貨也賣得那么火熱。但是今天地攤貨不存在了,市場上不需要了,即使是地攤貨,他們可能會看更高級的地攤貨。一樣的道理,今天網絡大電影和質量更好的電影或者電視劇同時存在的話,它就是一個我們必須要面對的市場現象,但不會永遠這樣的。你被壓抑了許久,你一直吃太精致的東西,想吃兩口爛玩意過過癮,那你就過唄,沒關系,但是最終你還是選擇一個正常的東西,就是一個好東西。”沈嚴說。
他呼吁首先尊重市場,再等待大浪淘沙。
沈嚴跟管虎是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的同班同學,最近幾年管虎一直深耕大銀幕,拍出了《老炮兒》這種在商業和藝術口碑上都不錯的電影,而沈嚴卻仍在小熒幕扎根。也有一些電影項目找到沈嚴,但他覺得拍電影要承擔更大的壓力,因此都沒有接。“我是一個挺抗拒壓力的人,對我來講,電視劇帶給我的壓力已經夠大了,然后我也有一些懶吧。”沈嚴自我剖析。
那次發微信給太太,他得到的回復是:“你就應該現在活得再張狂一點。都說老來張狂,你現在已經夠老了,有資格可以張狂。”太太鼓勵他不用再那么謹小慎微,可以更加釋放自己。
沈嚴也希望自己能活得自如一些。他意識到自己的前半生相對克制,在乎的東西挺多,讓他不夠放松。而這種放松也許能為他的作品注入另外一些東西。“我盡量,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如果賺到足夠多的錢,沈嚴會用他在商業上獲取的回報來灌溉一個藝術夢想——拍一個不掙錢的文藝片,以及帶著全家去環游世界。他沒有把“導演”兩個字看得多么崇高,對他而言,這是一份工作,一個職業。他的幸運在于,能靠喜歡的事情謀生。
創意10問 沈嚴
目前做過的哪個項目讓你最有成就感?
《無處安放的青春》,它是目前為止唯一一部拿膠片拍攝的電視劇,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是一個有趣的技術上的嘗試 。
你最欣賞的導演是誰?
李安, 我挺欣賞他的為人,他的處事的方式,作為導演的這么一個淡定的狀態。
用一句話來描述你的創作風格。
現實主義的浪漫風格。
影視行業日新月異,如何使自己保持迭代更新?
順應市場,你永遠知道自己是一個職業導演,你應該做職業導演應該做的事情,尊重市場。
創意階層最重要的特質是什么?
想象力。
如何理解創意階層在商業社會中所起的作用?
巨大的生產力,科學的進步是創意階層的另外一個表現。
到目前為止創作中遇到的最大的遺憾是什么?
沒有跟小鮮肉合作。
描述一下藝術跟商業的關系?
上帝歸上帝,凱撒歸凱撒 。
每天早上你起來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刷牙。
臨睡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什么?
關上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