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菲(航天加工程技術研究院常務副院長)
2017年的12月21日,經濟界發生了一件不算太小的新聞。用財經類媒體的說法,就是“國企突擊改制”。實際上,這是按照國務院辦公廳7月份印發《中央企業公司制改制工作實施方案》推進的。實施方案給出了明確時間表:2017年年底前,除中央金融、文化企業外,按照全民所有制工業企業法登記、國資委監管的中央企業全部改制為按照公司法登記的有限責任公司或股份有限公司。
這些企業中,包括我們熟悉的兩大航天巨頭:中國航天科技集團公司與中國航天科工集團公司。兩家特大型企業集團分別在2017年12月8日和2017年11月21日改制為中國航天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和中國航天科工集團有限公司。從全民所有制企業改制為國有獨資公司。
如果沒有這次的改制新聞,“全民所有制”這個詞匯可能已經從許多人的詞典里淡出了,更沒有意識到兩大航天集團一直是全民所有制企業。
因此,當改制的新聞集中堆積到我們面前的時候,讓人們不得不重新審視一下,全民所有制和國有獨資之間到底有什么區別。
按照搜索引擎反饋最多的結果,這兩者之間有四大不同。
首先,法律依據不同:由遵循《企業法》變為遵循《公司法》。全民所有制企業是按照《全民所有制企業法》(1988年8月1日開始施行)注冊和運行的,國有獨資企業則是按照2005年10月人大最新修訂的《公司法》第二章第四節注冊和運行的。
其次,管理體系不同:由注重行政隸屬關系變為注重以資產為紐帶的產權關系。全民所有制企業由政府出資,隸屬于政府;國有獨資公司則要建立明確的以資產為紐帶的現代國有產權管理體系。
第三,治理結構不同:由黨委會、工會、職代會的“老三會”轉變為股東會、董事會、監事會組成的“新三會”,建立現代治理結構。
最后,管理者角色不同:全民所有制的廠長(經理)是上級任命的。國有獨資公司總經理是由董事會聘任的。
簡單地說,國有獨資企業的行為模式會更像市場經濟意義下的企業。企業的運行不會再受到太多行政因素的制約,也不可能再憑借長子、老大的身份去獲得一些市場規則之外的優待。無論從宏觀還是微觀上都是如此。
相當多人對于航天科技和航天科工的改制心存疑慮,認為這樣兩個龐然大物很難適應自己新的身份,更有一些人認為,這只是一次換湯不換藥的改革。那么改制之后,兩大航天集團會逐步釋放出蘊藏在身體中的能量,為我們展示一個更強健龍頭企業的形象,還是像一臺舊卡車那樣吱吱作響、前進乏力?毫無疑問,誰都期望著前一種情況的出現,因為,這對于整個行業都是有好處的。
這樣的期望并非沒有依據。在過去幾年的觀察中,我們發現航天科技、航天科工對于市場化運作有著頗多思考和實踐。雖然還是存在著諸多問題,但“轉型才有未來”的理念早已成為兩大航天集團上上下下的共識。我們可以預期,國有獨資改制完成之后,相關的混合所有制股份制改造,就可以在法律框架下推進。相信航天科技集團公司在企業改制之后的內部機構調整與經營理念轉型方面,已經有了一整套的計劃。
實際上,有些企業已經提前開始了布局和行動。而《衛星與網絡》堅信的原因,還因為另外一個最重要的依據,那就是兩大平臺除了良好的口碑、豐富的資源、堅實的根基、雄厚的資本實力與市場號召力、夯實的技術底蘊、系統化的管理等之外,最寶貴的,就是擁有很多杰出的人才!甚至是各種歷練過、各種攻堅過的人才!
兩大航天集團雖然已經名列世界企業500強之中,但是在經濟規模、技術基礎、市場份額等方面,與波音、洛馬、空客等國際性巨頭,有著不小的差距。改制工作將為繼續追趕國際先進水平提供有力的制度保障。
接下來要討論的是其他人應該如何對待這項變化。
首先是政府管理部門,從法律法規的角度來說,幾乎每一個政府部門都對國有企業具有一定范圍的管轄權。然而對于航天產業的主營業務具有直接管轄權的,應當是工業和信息化部下屬的部局,特別是國防科工局、軍民結合推進司、電信管理局、無線電管理局,等等。
在傳統上,由于兩大航天集團都是由航天工業部衍生而來,因此和政府部委之間有著復雜的管轄關系和人際關系。由此而產生了誰是誰的“婆婆”、“手心手背都是肉”……諸如此類的說法。
從改制完成的那一刻開始,對于管理部門來說,就必須放棄這種家庭化的措辭和語言環境,放棄這些看似充滿了溫情、實際上完全不符合現代產業發展規律的思維方式。嚴格按照有關法律、法規的規定,對不同出身、不同所有制的企業進行鐵面無私的管理,不能偏袒也不能歧視。不會再有所謂的“政策性虧損”,也不能有任何黑箱操作。政府無論想要改制后的國有獨資企業做些什么,無論是出錢采購產品、服務還是在應急場景下的直接征用,都要通過法制化的程序進行。
幾乎可以肯定,在這樣的過程當中,有關部委會發現,自己此前制定或者起草的法律法規,有諸多不完善、不合理的地方,監督和執法的手段有諸多不能滿足實際需求的缺陷。那么及時修訂、及時調整,就是必須拿出來的態度。
在這方面,我們的立法機構似乎可以做得更多,根據我們對國外商業航天、特別是對美國商業航天的觀察,立法機構——包括眾議院、參議院的有關議員——對于航天活動的關注和積極性是非常高的。他們或者是出于選區的利益,或者是出于行業利益,或者完全是出于對美國國家利益的責任感,經常會在商業航天有關法律的起草、立法和修訂上采取積極主動的行為,正在被提名成為美國航空航天局下一任局長的眾議員布里登斯汀就是其中非常典型的例子。希望我們的兩會代表委員也能夠在航天產業發展方面,發揮一些其他身份的人所不能發揮的作用。
另一個會受到改制問題影響的人群,就是商業航天的創業企業。
首先,兩大航天集團公司已經對商業航天和多種經營表現出了強烈的興趣。前文已經說到,改制完成之后,這兩個巨無霸會像重量級運動員一樣,在商業航天市場里更加有所作為,絕不會是兩只僵化的恐龍。因此,所有打算利用時間差來壯大自己的民營企業,可能會面臨更加嚴峻的競爭環境。兩大航天集團還可能借鑒國外先進企業的經驗,建立創業基金,支持和鼓勵現有員工建立配套創業企業,把靈活機制和近水樓臺的便利結合起來。因此,民營企業要想生存下去、發展起來,難度未必會比此前更小。
但凡事都有兩面,兩大航天集團轉型到商業軌道上之后,自然會按照市場經濟規則來審視自身的布局和機構設置。在成本和效益的權衡之下,兩大航天集團最終會發現,不應當再像傳統上那樣,追求建設“全產業鏈”。對于那些適合中小企業、專業公司承擔的業務,遲早會出現在外包市場上。
因此,對于多數創業者來說,如何發現和強化自己的專業化核心競爭力,如何讓自己成為一個不可替代的零部件、組件,乃至分系統或者服務供應商,將是今后一段時間的主要工作。一個小型企業如果能把螺絲釘或者功率放大器這樣專業化的東西做到極致,也就不用擔心兩個巨無霸會搶走自己的飯碗,二者反而會是優秀中小企業最好的主顧。
最后一個群體,顯然是商業資本。全民所有制企業改為國有獨資的目的,就是把國家的角色從“管企業”轉變為“管資本”。那么,各類商業資本在改制當中,將迎來前所未有的機會。
兩大航天集團即使在改制以前,也對商業資本采取了歡迎與合作的態度,出現了一些具體的投資案例,其中有成有?。ㄟ@個方面的問題,我們再找時間單獨闡述:《面臨市場,我們如何練就一雙亮眼睛》)。改制完成之后,兩大航天集團在吸引商業投資的問題上,制度上的障礙更少、機制更加健全而順暢。因此,商業資本將看到更多的投資機會,包括武器裝備采購、商業航天和航天技術應用與二次開發等等。
然而,由于航天技術本身的專業性和敏感性,商業資本將急需掌握專業知識的咨詢機構和專家,來為自己提供決策參考。但當前的事實是,多數航天和軍工產業研究機構都是兩大航天集團自己建立的。不管這些機構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什么,都無法具備第三方機構的獨立性。因此,投資機構有必要扶植和依托那些真正的、深耕產業的第三方機構。此類機構應當與兩大航天集團保持著密切的接觸,但身份較為超然,不會為了某個集團、某個研究院乃至某個研究所的利益而給出具有偏向性的意見。
兩大航天集團的改制,可以認為是曾經的航天工業部真正成為歷史,而航天產業的新時代,則算是邁出了極為關鍵的一步。
有志于航天的人們,做好了哪些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