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若涵
“在城市急速擴張及社會的現代轉型中,可能一夜之間一座存在數百年甚至更久的祠堂就消失了,歷史與文化的活文獻以驚人的速度消失,皮之不存,所謂民間文化、地域文化、傳統文化也將無所依附而分崩離析。”
中國現代文學史的第一課,多是從陳獨秀的《敬告青年》開始。陳氏文章有股演說氣,句式鏗鏘,探及進步與保守時認定“固有之倫理、法律、學術、禮俗,無一非封建制度之遺,……誠不知為何項制度文物,可以適用生存于今世”——這是新文化運動的宣言。之后,幾乎整個20世紀,與宗族相關的祠堂、村廟、祭祀等,都成了落后消極封建保守的東西。現當代文學作品中相關場景著實不少,稍加檢點,或能借此一窺祠堂文化的命運及其當下困境。
魯迅筆下的呂緯甫年輕時思想激進到去“城隍”廟拔圣像的胡子;吉光屯里有個狂熱的“瘋子”,一心要滅了“社廟”里那盞守護全村百姓的“長明燈”,全忘了他的祖先還捐過錢。這個被村人罵作數典忘祖的“不肖子孫”,終于引起公憤,連“四爺”大人都“嚴肅悲憫”起來,整個村莊籠罩著一片緊張氣氛。上無片瓦寄居于土谷祠的阿Q突然想要“姓趙”了,似乎有那么點認祖歸宗的小意思,更有可能是趙氏宗族在村里地位最顯赫。當時還有個年輕作家許杰寫了《慘霧》,鄉間一場械斗,便彰顯出不同宗族爭奪土地的強悍——當然,越是強悍越顯其“野蠻”,越是團結也越發“愚昧”。五四小說中的祠堂社廟村規家譜,好比一個個祖先崇拜、尊尊親親的家族倫理的文化隱喻,祠堂隱喻新文學作家眼中的“鄉土中國”,昏暗陰森,卻如鐵罩一般冷酷強大地屹立著,代表現代文明的“瘋子”則勢單力薄,難以撼動,最終還要成為它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