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義詞的事件語義及演化動力
——以動詞“開”為例

王冬芝 ，蕭國政 ，2

（1.武漢大學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2.湖北語言與智能信息處理研究基地，湖北 武漢 430072）

多義詞的事件語義及演化動力
——以動詞“開”為例

王冬芝1，蕭國政1，2

（1.武漢大學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2.湖北語言與智能信息處理研究基地，湖北 武漢 430072）

多義詞的多個意義是一個包含中心意義和邊緣意義的范疇。就多義動詞“開”而言，其概念基底義為“外向型運動”，根據性質差異，“開”可以表示位移、開始、出現三類不同運動事件。在典型運動位移事件中，由于位移路徑的差異，“開”所表達的位移事件又分為打開、擴散、分割、離開、擴大五個子類。“開”的多個事件語義源于“開”的不同搭配，“開+X”中“開”事件所作用的對象X在空間、狀態、生命度、時間特征和物性特征等方面的差異，導致了“開+X”事件的方式、結果和語義焦點的不同，從而生成了“開”的不同詞義。

多義詞；“開”；事件語義；演化

一、前言

一詞多義（Polysemy）是語言的普遍現象。據《漢語動詞用法詞典》[1](p215)，多義詞“開”的前3個義項為：①使關閉著的東西不再關閉，打開。～窗、～門；②打通，開辟。～路、～山、～礦；③（合攏的東西）舒張；分離。～花、～線、～膠。動詞“跑”在“跑買賣”、“跑路”、“跑電”中分別釋義為“奔走”、“逃走”、“離開應該在的位置”。“開”和“跑”的不同義項由對動賓結構中的動詞進行同義替換得來，顯然，義項分立的依據源自動詞搭配了不同的賓語。詞典中作為一個詞目的單字動詞代表的是靜態的抽象概念，在進入搭配與搭配成分進行語義互動后往往會因為激活了不同的“事件”而獲得不同的事件語義。事件是對象在時間上經歷的狀態、關系變化，[2](p173-176)[3](p231-245)[4](p111-141)[5](p151-155)一個完整的事件過程可以描述為“（致因）→{發生→初始狀態→（持續）→結束→結果狀態}→（影響）”。事件語義不一樣，詞義不一樣，如“開門”和“開車”兩詞，“開門”動作不持續，“開車”動作可持續，“開門”中的“開”取“打開”義，“開車”的“開”取“發動或操縱”義。

動詞的不同義項來自不同搭配，那么，賓語如何影響動詞并賦予動賓結構不同事件語義？這些不同意義共用一個動詞的理據又是什么？本文試圖分析區分“開”的事件語義，研究搭配成分如何影響動賓結構的事件語義結構，揭示“開”的義項演化的事件動因。不同語言對同一概念的詞匯表示不一致，往往是由于對概念進行不同角度、不同深度的解讀導致了詞義演化不同，對詞義進行系統和動態思考，了解多義詞義項的共性和個性，研究事件結構差異如何推動詞義演化，有助于對詞的多個義項進行系統性和動態性把握，減少詞匯學習的記憶負擔。

二、多義詞“開”的義項

《現代漢語八百詞》[6](p291-293)列舉了“開”的14個動詞義項：①使關閉著的東西不再關閉，打開。～窗、～門；②打通，開辟。～路、～山；③（合攏的東西）舒張；（連接的東西）分離。～花、～線；④解除（禁令、封鎖、限制等）。～葷、～齋；⑤發動或操縱（槍、炮、車、船、飛機、機器）離去。～車；⑥隊伍（開拔）。隊伍～到山里去了；⑦開辦。～醫院、～公司；⑧開始。～演、～戰；⑨舉行（會議、座談會、展覽會）等。～會；⑩寫出（單據、文件）。～藥、～支票；?液體受熱而沸騰。～了兩壺水；?按某種比例分配或評價。三七～、對～；?飯菜等擺出來吃。～飯了；?開設，設立。～五門課、～戶。

《漢語動詞用法詞典》[1](p215-217)新增了2個常用義項：?支付；開銷（工錢、車錢）。～工資、～薪水；?河流、土地解凍。～凍、～化。

網絡釋義又補充了3個常用義項：?使通、教導、啟發。～導、～竅；?解除、免去。～除；?分割。例：十六～、三十二～。

三、“開”的概念起點和事件語義

自Wittgenstein提出家族相似性理論（Family Resemblance）后，該理論被廣泛用于詞類、語義等范疇的研究。王寅[7](p153)把每個多義詞看成一個包含中心意義和邊緣意義的范疇。蕭國政[8](p3-10)認為多義詞的多個意義是該詞應用于不同對象和環境的歷史沉淀，不同意義是基本義的義位變體。詞義研究傾向于認為，多義詞各相關義項存在語義共性，語義分析可以以某個核心詞元框架為基礎，通過變換框架要素來刻畫其他詞元[9](p103-112)。由此，似乎可以認為多義詞都存在一個概念起點，該起點義是該詞的概念基底義并為其多個不同意義所繼承，不同意義的區別在于變相的取值差異。其共性的多寡造成了各個意義與本義之間不同的語義距離，如在“打開”、“開會”、“開花”中，“打開”與“開花”中的“開”較接近，“打開”與“開會”中的“開”語義較遠。

（一）“開”的概念起點。

《說文》對“開”的釋義是：“開，張也。張者，施弓弦也，門之開如弓之張，門之閉如弓之弛”。“開”本義是“使發生位置變化出現‘開’的狀態”，為一個包含路徑和結果的運動事件。“開”有動詞和形容詞兩類義項，動詞義項可以構成“開+NP”，如“開刀”、“開車”，也可以構成“開 +VP”或“開 +CP”結構，如“開拓”、“開發”。“開 +VP”中“開”和“VP”往往為聯合結構，“開 +CP”結構中“開”表示動作，“CP”補充說明動作后的狀態。“開”的形容詞義項常見于“VP+開”結構，如“滾開”、“挪開”、“分開”，“VP”表示運動方式，“開”表示動作后呈現出“開”的狀態。簡言之，動詞“開”表“使運動”，形容詞“開”是“運動后的狀態”。

典型的運動是位移，是實體在單位時間的位置變化。[10](p167)Talmy[11](p21-37)的運動事件框架包含了動體（Figure）、位移（Motion）、路徑（Path）、參照物（Ground），抽取出了動體（Figure）、背景（Ground）、路徑（Path）、運動（Motion）、方式（Manner）、動因（Cause）六要素，動體、路徑是必有要素。Jackendoff[12](p25)認為典型的空間位移可以“跨域”（Cross-field parallelism）到所有權、性質等領域表示非典型位移。典型位移的路徑為起點和終點，非典型位移的路徑是初始狀態和結果狀態。如：

（i）The inheritance went to Philip.（所有權轉移）

（ii）The light went from green to red.（性質轉移）

以位移起點為參照，動體的位移有離開起點的外向型位移和面向該點的內向型位移兩類。“開”可以表空間位移，也可以表示非典型位移，空間位移如“走開”；非典型位移如“喜訊傳開”、“開眼界”，表示虛擬路徑位移或狀態轉變。無論虛實，所有位移都為偏離原點或原狀態的“外向型運動”，這一基本事件語義是人們建構和理解“開”的不同義項的概念起點，是所有“開”義項的不變項，動體、動因、方式、背景等是“開”詞義中的變項。

（二）“開”的事件語義類別。

事件是事物的狀態、關系變化，不同的變化為不同事件，“開”的外向型運動語義可以表示位移、開始、產生三類不同性質的事件，根據致因、動體、方式、背景等要素差異各類事件又可以分解出不同子類。

1.開 1：位移類。

事件義為“物體發生空間位置變化”，包括實位移、虛位移，以及物體通過位移實現的狀態變化。

（1）開1a：打開。關閉或并攏的物體打開或分開。～門、～抽屜。

（2）開1b：擴散。合攏的事物向四周散開或舒展開。～花、～顏。

義項②“使通，使阻塞物散開”為“擴散”事件，“開路”、“開嗓”等包含橫向位移“使散”和縱向位移“使通”雙重路徑。義項?“教導、啟發”由實義的“使通暢”虛化為“使不惑、使通曉”而來。

義項③“（合攏的東西）舒張”、義項?“液體受熱而沸騰”、義項?“河流、土地解凍”都為擴散類位移，但同中有異。“開花”是指通過“開”的過程，“花”在視覺上由合攏變成了散開狀。“開水”是“水”的性質變化，該變化通過“開”事件發生時“水”的擴散狀態來確認，“開凍”則指黏合的事物開化、開裂。

（3）開1c：分割。整體分割成多個部分。

義項?“按某種比例分配或評價”，如“三七～”、“對～”。義項?“分割”，如“十六～”、“三十二～”。兩類“開”都與分配比例有關，差異在于數字的表意功能不一樣，導致了分割方式不同，義項?為按照“開”前的數字比例進行二分，而義項?是以“開”前面的數字為份數進行等分。整體被分割成部分，可以通過部分的不同所屬來體現，如“毛澤東的功過三七開”、“咱倆四六開，你四，我六”。

（4）開1d：離開。使發生位置變化。～車；～除；～工資。

義項⑤“發動或操縱（槍、炮、車、船、飛機、機器）離去。～車”、義項⑥“隊伍（開拔）”、義項⑩“寫出（單據、文件）”、義項?“支付；開銷（工錢、車錢）”和義項?“解除、免去”均表示“離開”。義項⑤是致使事件“使離開”，致使者和被致使者同時發生位移；義項⑥中致使者和被致使者重合，是致使者自身的位移；義項⑩、?、?均為對象位移，義項⑩蘊含兩個先后事件，先“寫出”然后“給出”；義項?屬于交換，支付費用購買服務；義項?是虛位移，指對象被機構或組織除名。義項⑩、?可以抽象為“提供”，表示被提供物品的所有權轉移。

（5）開1e：擴大。使原有范圍、規模增大，如“～眼界”、“～拓”等，雖然《八百詞》和《動詞用法大詞典》沒有收入該義項，但其確實代表了“開”有別于上四類的一種位移方式。

2.開2：開始類。

事件語義為“事件從沒有進行到著手進行”，“開”后成分多具有事件性，表示“開始+做某事”。

（1）開2a：開始。～火；～戰。

義項⑧為“開 +VP”，表“開始做某事”；義項?為“開+NP”，表示“開始+VP+NP”。⑨的持續語義可以通過添加時體成分驗證，如“在開會”、“開著會”、“一邊開會一邊打瞌睡”。

（2）開2b：結束并開始。～齋、～葷。

義項④“解除（禁令、封鎖、限制等）”由“開始”義分化而來。“開齋”指“結束齋戒”，開始新狀態。“齋戒”是非常狀態，而“開齋”是常態，“開齋”的前提是存在“齋戒”狀態并結束該事件，雙重事件來源于“開始義”以及“齋戒”的正反兩種取值的合力。

3.開 3：出現類。

事件語義為“從無到有或從隱到顯”。

（1）開 3a：使顯現。義項②中的“開礦”，“礦”本身存在但處于非可見、非可及狀態，“開”使其顯現。

（2）開 3b：使產生。義項②“開路”、“開獎”分別是“使路產生”、“使獎產生”。

（3）開3c：使產生并運行。義項⑦“開辦”。～醫院、～公司。義項?“開設，設立”。～五門課、～戶。義項⑦與?的區別在于賓語的類型不同，“醫院”、“公司”為機構類別，“課”、“賬戶”為具體事物。

上三類事件，“位移”類事件是事物的空間特征變化，“開始”類是事物或現象的時間特征變化，而“出現”類涉及空間、時間雙重變化。可見，名詞能與“開”搭配的充分條件是“開”事件能促使名詞所指稱事物發生空間或時間變化，“開海洋”、“開蔬菜”不能說，就是因為“開”的事件語義既不能使“海洋”、“蔬菜”發生空間變化也不能使其發生時間變化。

四、“開”的名詞賓語，事件語義與詞義演化

詞義發展主要通過詞義擴大、詞義縮小、詞義揚升、詞義貶降、詞義轉移等變化路徑來實現，這是當前詞義發展方式研究的共識。但是詞義的范圍擴縮、感情色彩、虛實變化又因何而起？從對“開”、“跑”的釋義來看，多義動詞詞義發展演化的動力來自于不同的搭配，各義項是該詞處于不同語義環境浮現出的不同動態義。馬慶株[13](p194)認為“動詞的意義有時要靠格式來限定”，雖然該“格式”指構式，但也說明動詞的意義與搭配有關。也就是說，字義是較獨立、較高層的意義單位，詞義源于組合，較具體。

就“開”而言，語義環境就是賓語的不同語義特征。“開+NP”的事件語義，實際上是“開”的位移或變化語義與其搭配成分中的某些語義范疇融合的結果，不同融合導致了事件“開”在時間、視角、致因、方式和結果上的差異。“開”的概念基底義決定哪些名詞能跟其搭配，而搭配名詞的特征則決定“開”的意義。以運動事件“爬”、“跨”為例，“爬”為“手腳一齊著地走路”，“跨”為“雙腿前后分開，交叉移動”。“爬”事件中，參與者總是與事件地點直接接觸，“跨”不接觸，這一事件語義差別正是“爬山”、“爬樹”、“跨海”、“跨年”中“爬”、“跨”不能混用的原因，而“跨海”、“跨年”中“跨”的語義差別則因“海”、“年”兩種事物的差異而起。

（一）事件的時間。

1.賓語的事物性和事件性。

在“位移”、“開始”、“出現”三類事件中，位移義是詞義引申和虛化的起點，從“位移”到“開始”和“出現”是“開”事件不斷延續的結果。“開”的對立狀態是“關”。“關”的事件功能是“遮擋，使事物不可見或不可及”。當事物“從關到開”后，被遮擋的事物得以“出現”，如“開礦”；若“出現物”能在時間上延展，就意味著事件進入了“開始”狀態，如“開幕”的本義是幕布之開啟，而與幕布狀態相關聯的實質是“幕布后的活動開始”，“開庭”即“對案件進行審理”的實質所指義理與開幕相同。作為事件結果，“出現”、“開始”和“持續”又存在時間上的連續性和延伸性，“開公司”保留了最厚重的“開”的事件語義，事件產物“公司”經歷了“出現/誕生→開業→營業”三個不同事件階段。

根據名詞的語義特征，王惠[14](p73)將事物分為具體事物、抽象事物、時間、空間和過程五類，韓蕾[15](p6-10)、劉順[16](p65-117)也明確指出了名詞語義中有時間、程度特征。名詞范疇最重要的語義分野在于事物性和事件性的區別，事物名詞指稱“門”、“花”等事物，長、寬、高等空間屬性為主要存在特征，事件名詞指稱“會議”、“地震”等蘊含“起點——持續——終點”的事件，時間和過程是最重要的存在特征。“開”事件語義的第一層差異也源于事物性賓語和事件性賓語的區別。當“開”后賓語為事物名詞時，“開”的動作性語義使事物發生位移，表位移事件。當“開”后賓語為事件名詞時，名詞的時間性和動態性語義壓制了位移語義，使其表示“開始”事件。

與“花”、“門”等事物名詞不同，“公司”、“醫院”、“課程”除了空間特征，還包含“成立（創辦）——運營——關閉（結束）”這一過程，因而表示的是“出現并開始”的復雜事件語義，“出現”是指“公司”、“醫院”等的“成立”，“開始”則指“公司”、“醫院”等“出現”后進入運營狀態開始經歷時間。

2.事件賓語的持續性特征。

馬慶株[17](p2)根據動作的持續性區分了非持續性動詞和持續性動詞，非持續動作占據時點，持續動作占據時段。在“開始”類事件中，“開”后賓語不論是名詞還是動詞，均作事件解讀[18](p205-217)，“開始”本身作為一個時點事件，其后的事件性賓語也具備時間特征，因而“開+事件”結構是一個雙重時間結構，為“開始（Point）”和“事件開始后的時間特征（時點或時段）”組合后的平衡。

“開演”、“開吃”和“開會”、“開派對”的區別就在于事件持續性的差異。前者著重事件“開始”的時點；后者強調“開始”事件導致的新狀態的持續，其持續性可用“會/派對（前/中/后）”驗證。動作完成往往伴隨結果狀態的開始，因而動詞的動作義容易向狀態義延伸，如“掛”、“貼”、“坐”、“睡”等既表示動作，也可表示動作后動作主體的狀態，“開”的動作一完成“開”的狀態也隨即出現。“開齋”、“開葷”類事件都包括不間斷的兩段異質狀態：第一段為“開始”事件的結果狀態A實現前對立的“-A”狀態；第二段為事件后進入的新狀態A的持續。A狀態的實現依賴于“-A”狀態的終結。“開齋（葷）”蘊含著結束與之完全對立的“戒齋（葷）”狀態，“開（齋/葷）——戒（齋/葷）”兩種狀態總是循環往復交替進行。

（二）事件的敘述焦點。

在“打開”事件中，遮蓋物和被遮蓋物是必有要素，遮蓋物和被遮蓋物最大的差別在于顯著度一高一低。“開”和這兩個元素都可以搭配，與高顯著度的“遮蓋物”搭配是其無標用法，而與低顯著度的“被遮蓋物”搭配是其有標用法，超常搭配的結果就是事件語義的轉移。如下：

（1）開+遮蓋物（顯性度高，如門、窗、蓋）：遮蓋物位移（打開）。

（2）開+被遮蓋物（顯性度低，如礦、煤、酒）：被遮蓋物顯現（出現）。

也就是說，“開+被遮蓋物”是形義錯配的異常搭配，是“遮蓋物位移+被遮蓋物顯現”兩個事件的復合。這類事件還有“開口”，即動作“張開嘴”導致“信息傳遞”的復合事件。在這類事件中，“開”的賓語“礦藏”、“想法”、“要求”等在“開”事件前已經存在，隨著事件的發生得以顯現，其與基本義“開”的語義差別在于對不同事件角色進行了事件抽取，就跟在交易事件中從賣方和買方兩個角度來進行事件語義概括一樣，“遮蓋物-被遮蓋物”、“買方-賣方”是兩對相互依存的事件參與者。

（三）事件的方式和結果。

1.動體的結構差異導致位移結果差異。

事物在構成部件和結構上也有差異。“一張紙”作為一個最小個體，“紙”的任何一處均質、無差異，結構簡單。“一扇門”則由“門框”和“門板”兩個具有功能差異的部件構成，結構相對復雜。事物結構上的簡繁差異也會影響“開”的位移事件語義，“打開”事件作用的是“門”、“窗”中可移動的那些部件，使其發生位移，這些部件“打開”后還可通過“關”沿反方向路徑位移回到“關閉”狀態。而“紙”、“評價”，“開”的位移只能作用于整體使其被“分割”而發生結構改變。

“打開”作為“開”的基本義，它與其他事件最重要的區別也在于對象的復雜結構所導致的“運動可逆”。Talmy[11](p25)認為“開門”和“開車”是兩類不同位移，前者為“自含類位移事件”，后者為“整體性位移事件”。

2.動體的性狀差異導致位移結果差異。

事物的顏色、形狀、形態等特征，也會反作用于其所搭配動詞的事件語義。如“水”、“湯”在“開”事件前處于靜止狀態，隨著“開”事件的完成，“水”、“湯”由靜止狀態變成沸騰狀態，“開化、開凍”是事物從固態轉為液態，事件呈現的“變化”差異分化出了動詞的不同意義。此外，“門”、“窗”等與“花”、“結”的存在狀態也不一樣，“門”、“窗”為“（兩個部分）閉合”，“花”為“（多個部分）簇擁”，“結”為“擰合”狀態，“開線”的事物處于“縫合”狀態，“開”事件發生后，不同狀態的事物位移方向和結果都不一樣，事件語義當然也就不一樣。當對象為聚攏態的事物時，結果為“擴散”、“舒散”，如“開花”、“消息傳開”；當對象為擰合態的事物時結果為“解開，松開”，如“（解）開心結”；聚攏態的事物“開”后則獲得容納功能，如“開竅”。

漢語許多短語層面的歧義都是因為單個語法結構可以容納多個語義結構，其根源是在漢語表達的頂層設計上允許了語法結構和語義結構一對多的對應方式，如動賓結構“切蘿卜絲”就存在“述賓”和“述補”兩種語義結構。袁毓林[19](p31-48)在Pustejovsky[20](p289-311)物性結構（Qualia structure）的基礎上，提出了十類名詞物性角色來概括事物的屬性，用以描寫名詞所指事物的百科知識結構。“切蘿卜絲”的述賓和述補兩類語義，“切”分別充當“蘿卜絲”的施成角色和處置角色。“開+NP”結構的“開槍”和“開路”語義差別顯著，就是因為“開”是“槍”的處置角色，卻是“路”的施成角色。可見，一種事物作為集多種物性于一身的發射體，可以通過不同路徑觸及不同的事物、動作、性狀，從而聯結生成豐富的事件結構。名詞與動詞搭配時，也可以通過貢獻不同物性賦予動詞不同的物性角色，從而使動賓結構表示多種事件語義。

（四）事件的致因。

生命度（Animacy）的有無、強弱是事物的重要屬性，張伯江[21](p483-494)證明了無生命的事物的施事性低于有生命的事物，靠外力移動的具體事物的施事性低于自動的具體事物，不可移動的具體事物的施事性低于可移動的具體事物。施事性的差異往往影響事物扮演的事件角色。如：

（iii）雞吃了。

（iv）白菜吃了。

例（iii）是常被拿來討論的歧義句，歧義來源于“雞”的強施動性使其既能充當受事也能充當施事。而（iv）中的“白菜”施動性較弱，受動性較強，而“吃”要求施事具有“強施動性”，因而只能被理解為受事。

不同生命特征的事物往往充當不同事件角色。“隊伍開到山里”、“開車”、“開支票”中的“隊伍”、“車”、“支票”，三個事物分別“可自移”、“借助外力后自移”、“不可自移”，在施動性上構成由強到弱的序列，代表“離開”類事件的三個不同子類：“開隊伍”是“隊伍自身發生位移”，“開車”是“外力輔助車位移”，“開支票”則是“外力使支票位移”。

五、“開”的詞義演化趨勢

“開”的詞義演化的一個傾向，是從事件過程向事件參與者所受影響側重，強調“開”使事物出現外向性運動，以及該運動引起的事件參與者的狀態變化。如開口、開脫、開價、開顱、開采等，詞義重心不在“開”的過程，而是事件結果使“想說的東西被表達”、“封閉的東西被打開”、“隱藏的東西被發現”。

“開”的語義由過程向結果傾斜，結果語義繼續演化，出現了“開”的不同結果狀態。如：

1.分開狀。分開、開脫、開膠、開縫、開裂、開球、拆開、踹開、挪開、推開、踢開等。

2.擴散狀。開顏、開凍、開胃、擺開、盛開、散開、暈開等。

3.擴大狀。開闊、開放、開朗、開拓、開眼、開明等。

4.進行狀。開會、開公司、開燈、開空調等。

六、余論

動詞的多個義項來自不同的對象搭配，說明詞義是靜態和動態的統一。交際中的最小意義單位不是字義而是事件義，漢語的動賓結構就是一個典型的事件結構槽，動詞的不同意義是該結構槽中不同的動作語義向詞義滲透的結果，從某種程度來說，詞義源于語境。動詞搭配的賓語之所以會影響事件的進展方式和結果，是因為其所指稱的事物有質量、體積、性狀（形狀、顏色、形態等）、數量等屬性。當動作事件作用于某事物時，事物每個屬性受影響的程度不一樣，受影響最大的那個特征的變化就體現為事件結果，決定事件性質，如“包”和“煮”對“餃子”的影響分別體現在體積和性狀方面。當動作事件作用于不同類型的事物時，物體受影響的部分和程度會有差異，從而出現不同的事件結果，構成某類事件的具體子事件集群，該事件集群成員各自代表的事件就是詞的多個義項。如“球”和“水”通過“打”這一事件獲得的結果狀態的差異代表“打”的“玩耍”、“獲取”兩個義項。

多義詞多個義項之間的聯系和區別似乎還說明，人們的范疇化活動總是先提取共性，再分析差異，共性使得這些不同事件語義的不同義項能被同一個詞歸于旗下，在認可共性的前提下對內部的差異進行探討。

[1]孟琮，鄭懷德，孟慶海，蔡文蘭.漢語動詞用法詞典[Z].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

[2]Davidson,D.Essay on Actions and Events[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0.

[3]稅昌錫.事件過程與存現構式中的“了”和“著”[J].語言科學，2011，（5）.

[4]詹衛東.復合事件的語義結構與現代漢語述結式的成立條件分析[J].對外漢語研究，2013，（1）.

[5]王冬芝.事件——人類思維的知識單元和語言表達的信息單元[J].湖北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6）.

[6]呂叔湘.現代漢語八百詞[Z].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7]王寅.認知語言學[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7.

[8]蕭國政.動詞“打”本義的結構描寫及其同義詞群建構——一種人機共享的“詞群-詞位變體”研究初探[A].中國計算技術與語言問題研究-第七屆中文信息處理國際會議論文集[C].第七屆中文信息處理國際會議，2007.

[9]黃曉冬.框架視域下的漢語動詞詞義分立動因初探[J].四川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4）.

[10]Langacker,R.W.Foundations of Cognitive Grammar Vol I:Theoretical Prerequisites[M].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87.

[11]Talmy,L.Towards a Cognitive Semantics.Vol 1&2 [M].Cambridge,Massachusetts:The MIT Press,2000.

[12]Jackendoff,R.Semantic Structures[M].Cambridges:The MIT Press，1990.

[13]馬慶株.現代漢語的雙賓語構造[A].語言學論叢第十輯[C].北京：商務印書館，1983.

[14]王惠.現代漢語名詞詞義組合分析[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15]韓蕾.試析事件名詞的詞類地位[J].寧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0，（1）.

[16]劉順.現代漢語名詞的多視角研究[M].上海：學林出版社，2003.

[17]馬慶株.漢語動詞和動詞性結構[M].北京：北京語言學院出版社，1992.

[18]宋作艷.輕動詞、事件與漢語中的賓語強迫[J].中國語文，2011，（3）.

[19]袁毓林漢語名詞物性結構的描寫體系和運用案例[J].當代語言學，2014，（1）.

[20]Pustejovsky,J.1998.Generativity and explanation in semantics:A reply to Fodor and Lepore[J].Linguistic Inquiry，1998，（2）.

[21]張伯江.施事角色的語用屬性[J].中國語文，2002，（6）.

H03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477（2017）10-0125-06

王冬芝（1988—），女，武漢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生；蕭國政（1949—），男，武漢大學文學院教授，湖北語言與智能信息處理研究基地主任，文學博士。

國家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基于本體演化和事件結構的語義網模型研究”（11&ZD189），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2014111010208），國家自然科學基金（61402341）。

責任編輯 鄧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