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建平


廣東山水畫家王少倫,來自于古都洛陽,居于廣州,潛心于山水畫實踐研究三十年。師從陳金章、梁世雄、林風俗、尚濤、劉書民、周彥生、方楚雄、陳新華等嶺南派諸家悍將,長期致力于奔放豪邁、古拙雄奇的北派山水畫的創作與探索,畫面秀雅與挺拔兼融,古拙與空靈競美,畫風風神俊朗、渾厚沉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生命力量彰顯,屋宇房舍佛像人物盡顯禪意靈境,筆墨皴擦間追求天人合一,自然渾成。
少倫學畫慧根聰颕,心性遺傳。祖、父輩在當時就尚書識禮耕讀傳家已是鄉賢,知識文化惠及鄉野八里,坊間盛傳翰墨情緣。少小的他耳濡目染,中得心源。從小學到中學都是老師眼中的“香餑餑”,老師和家人對他寄予深長的期許。特別是少倫十一歲時世事難料,家庭突遭厄運,作為家庭支柱的父親因故離世,一家人生活被苦難打亂。但懂得感恩與自強的少倫,不負重望以當時洛陽美術狀元的身份考取了南方最高藝術學府——廣州美術學院,從此,魚跳龍門完成了他人生的華麗轉身。
大學期間,正遇我國藝術界波飛浪涌、詭異變化的“八五思潮”,由西方涌入的各種思想觀念藝術模式層出不窮,花樣翻新,輪番風扉登場。鬧劇、荒誕、怪異、崇洋、行為等各領風騷,弄得剛步入學院門檻的少倫等一代藝術才俊莫衷一是,不知所蹤,迷茫、徘徊、矛盾、苦惱折磨考驗著他們。認為傳統的甚至前輩的東西均為陳舊迂腐,而傳統之外的觀念藝術則成了年輕學子的導向標,熱衷的追隨觀念藝術一度成為主流。然而,缺失對傳統的認識,所做的一切只能是膚淺的皮囊。這對于求知求理的少倫來說深感惶惑不安……恍惚間,帶著堅守與抗爭走過了大學四年!
四年異樣的學子生涯,盡管有不少的缺失和遺憾,甚或偏離了少倫心中的愿景,然而,師生的那份深情和嶺南文化特有的開放包容,讓少倫選擇了留下。隨之,一粒沿海文明和中原文明相融的種子悄然地在這位中原漢子的心田生根發芽。嶺南畫派既有水性的柔美,又有朗日高照的朝氣,風格溫和,如玉潤澤。少倫的作品正是自然地融入了多種元素,畫面以其郁然秀美的層次、渾厚華滋的氣象、蒼郁雄渾的筆黑、生動自然的韻致構成其“厚重潤澤”的總體風神。
從單純的校園生活轉入紛繁多彩的社會現實,學會適應是首要的生存能力,而生存和藝術既是如影隨形的兄弟又是割舍不離的矛盾。要在誘惑中淡定,在夾縫中抗爭是對少倫新的挑戰。恍然十余年,少倫以他特有的毅力挺住了。這期間少倫深深地觀察體悟著社會、自然與生活,堅持不懈地學習中國畫的經典及嶺南畫派特有的多元開放的繪畫體系,在探索求新中尋找自己的表現對象與技法語言,艱辛與勤勞也取得了相應的成果,出書、辦展覽亦夢想成真。被廣美學院收藏的《秋夜》《美人蕉》《少女像》,被廣州藝術博物院收藏的《羊城八景》等,都是豐潤華茲、深秀雄強兼融的作品。然而,少倫說:“有知是有限的,無知才是無限的,正是因為無知的我對宇宙、人文、自然始終抱以好奇。”他自認為遠未探求到自我認識世界、了解自然、品藻人生的鑰匙和方法。盡管自己科班出身,但如何用自己的語言來表現生活、抒發情感,表述對人生對社會對自然的思考,仍然還在探求摸索的路上……于是,他帶著種種思考再次回歸母校,攻讀在職山水畫研究生,開始他對傳統水墨之現代語境的新課題。
中國美術傳統藝術的譜系中,山水畫不僅積累了很多的優秀作品,而且藝術水準已達最高水平,是個大科目,盡管她產生的時間晚于人物、花鳥,但是到宋代已發展至臻,技法、筆墨、構圖、皴染已十分完備且涌現了一大批卓有成就的山水畫巨匠,如范寬、巨然、黃公望等,我們并不缺少山水畫,而是缺少那種情景交融風神獨具的山水畫。王少倫當初堅定地選擇山水畫創作,就是自我挑戰,他清楚這條路的艱難,若想走得更遠更深,在山水畫方面畫出既具有時代精神又具地域風貌以及個人獨特的風格,哪怕只是某些方面的突破,都是難之又難,因此這始終是擺在王少倫面前的一道難以逾越的坎。
讀研期間,他把探索的觸角深深地伸進傳世經典作品,大量臨摹宋元山水名作,用新的高度重新審視和研究其深層的內涵。他認為傳統山水更重精神層面的訴求抒發,重個體生命的張揚如感同身受,宋元以降的山水畫不以外在形象的真實為據,他們借以描繪的“漁父、空亭、寒林、溪橋、遠山、近水”都不是真實意義范疇的意象,而是取之象外,寄情山水,述說自我生命的感悟。
說到山水畫題材,南方自然擁有優越的地理環境。一年四季山青水綠,華滋秀美的植被山林,潺潺舒緩的山間溪水。但這些風物景象都很難表達少倫心中深深的鄉愁,很難喚起他創作的激情與沖動。即使畫了也仿佛隔鞋撓癢,難能入骨。正如他深情地說:“我們永遠不能回去,再回到童年只有在夢里,記憶是凝固于心的符號,在畫面的千溝萬壑里,是我靈魂的游離。我想,在藝術創作里最需要的正是這心靈的回歸,因為她詮釋了魂牽夢繞的內涵本意,也許這就是藝術生命的所在。”
2012年,善于探求、總不自滿的王少倫再次選擇北上求學,有幸拜著名畫家姜寶林先生為師,成為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學的訪問學者。姜寶林老師首先肯定了他的山水科班底蘊,并明確指出問題所在。導師主旨求新求變,“既要筆墨又要現代”的理念解開了少倫那淤積多年的困惑,更加堅定了他對筆墨語言新概念的信心。技近乎道,變則通,通則久遠,中國畫藝術不斷求新發展則是永恒的生命。
北京求學期間,他專程回鄉拜瞻了龍門伊闕,這次拜瞻非同往日,神奇的是,少倫剛剛步入窟區,雙腳戛然而止,無形的力量似盧舍那大佛金口相告:“就在眼前,還找什么?”,頓時方身心釋然。這可能就是少倫離開故土幾十年后的全然回歸,也是學人游子在外風雨漂泊后的夢境再現,那兒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礫,讓少倫倍感親切,這里曾是他兒時捉迷藏玩耍的樂土,這里的山山水水都牽掛著游子之心。回北京后少倫帶著無限深情,創作了數幅《河洛逸風》系列山水畫。他把中華文化的博大厚重與家鄉山水的綿長深秀融和在一起,從此思念家鄉懷思故土不再是單純的一己情懷,他把佛像的慈悲莊嚴與家山厚土的荒寂樸茂聯系在—起,讓人更加感受到愛家鄉與愛祖國的大愛無疆。姜寶林老師看到這批作品后激動地說:《河洛逸風》讓我大吃一驚!面貌煥然一新,跟他以前的作品截然不同。如此把厚重博大的中華文化與佛教慈悲莊嚴精神融于畫面,躍然筆端,不能不說是個飛躍,題材選對了,語言也有了,這是一個畫家發展中的幸事。
《河洛逸風》開啟了王少倫的系列石窟山水畫,筆墨語言追求當隨時代,也有嶺南畫派的影響,他充分運用書法的筆意線性勾畫刻寫,皴擦描畫,創造了新的山水畫皴法——短線皴。這種筆線若斷若連,或長或短,見筆見墨,靈動有力,見魏碑之精神,密集處一蓬蓬一叢叢,空疏處也無塊面墨色的堆積,有渾厚華茲的感覺,也有一弘彌滿其間的旋律,演繹著生活生命的音樂之美,如《河洛逸風》之二,另外,他的山水畫還解決了過度渲染的問題,整個畫面只有一層淺淺的褐色,沒有大面積的濃厚多重的色彩,也不見過重的墨塊暈染,慎彩尚墨,筆路清晰,以簡約而概括的語言來張揚畫面所蘊含的精神厚度。
少倫在山水畫的研習創作中他始終堅守一條信條:做最好的自己,永遠求新求變,探求山水畫澄懷味象、為生命代言的真實宿命。他善于直面問題敢于挑戰自我,又在追尋探求中完善自我,他將這種痛苦的蛻變當成生命的歷練與享受。一次次在矛盾與迷茫中尋找突破,一次次在揚棄與發現中成就自我,這在他的山水畫風格、技法語言、主題題材等方面均有體現從表現塬上風光的《厚土家山》系列轉換到兼具佛蘊神性的《河洛逸風》石窟山水系列,更需要經過長期的探索、沉淀、總結、積累而升華。
評述少倫的山水畫特征有三點值得關注:一是在嶺南派學習創新發展中,堅持沿習南北派山水的融合,為促進嶺南畫派的發展注入了新鮮活力。作者在寫作評述王少倫山水畫的整個過程一直在思索:在嶺南畫派式微的今天,實力派畫家王少倫堅持創作北派山水畫的意義。堅持研習創作奔放雄強的北派山水,不是他一己之追求而是時代之命運使然,也是大嶺南文化兼蓄包容的優長。王少倫的藝術靈感最早源發了他質樸的鄉情,家鄉洛陽西倚黃土高原,東瞰黃淮平地,這里既有蒼茫渾厚的塬上風光,又有著孕育中華文化的土壤,深沉的文化、厚重的鄉情是他發筆為藝的責任擔當與情懷。二是引入書法筆意創新發展山水畫短線皴法。早年的少倫就開始習字,書法學習之于少倫是“童子功”,且在廣美學習期間,恰遇“八五新潮”,他還組織成立過“廣州美術學院青年書法學會”,如今在山水畫實踐筆意自然生發,不能不說是“書畫同源”。三是畫面構圖的神性色彩。在少倫創作的《河洛逸風》《厚土家山》等系列山水畫時,他以龍門石窟為體裁,大量引入佛像神話入畫,既有文化的力量又具地方色彩,神性自然融入其中。
少倫的畫創作為我們當今山水畫創新提供了三個方面的美學思考:一是中國繪畫創作以技法創新為載體的基礎上,追求作者內心真實的精神性訴求,是中國山水畫創作永恒的主題。探討研究王少倫的成長歷程,有一個有趣的現象值得琢磨,1965年出生的王少倫在家鄉洛陽只呆了19年,就求學來到了南方都市廣州這個嶺南派的誕生地,在這塊產生過高劍父、陳樹人、關山月、黎雄才等著名國畫大師的土地上學習工作生活了三十多年,受的是最高等的文化教育,耳濡目染的是嶺南秀麗清潤、椰風荔雨的熏陶,但他拿起畫筆選擇題材描畫丹青時依然是家鄉的厚土家山、河洛逸風等兒時記憶中的風物意象,抒發的是心中不能磨滅的故鄉情懷。鄉戀、鄉愁、鄉情永遠是畫家心中最重的精神家園。二是閱讀認知中國的山水畫作品,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哲學思辨是提升其精神意蘊的金鑰匙。在王少倫呈現給我們的《河洛逸風》《厚土家山》系列創作中處處顯見受中國傳統儒、釋、道哲學的影響,《易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其意為人要有社會擔當,懂得承載包容,提倡博大堅韌的人格力量。老子曰:“致虛極,守靜篤。”莊子曰:“水靜猶明,而況精神?圣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乎,萬物之鏡也。”提倡營造虛靜篤定的山水情境是山水畫創作重要的藝術追求。南朝謝赫的“六法論”,把“氣韻生動”列于首位,其中說的“氣”是元氣,是由“韻”烘托的。少倫的山水畫作品注重陰陽結合,黑白相映,虛實相偕無不是追求畫面氣韻生動的藝術手法。三是藝術創作獨特性創新永遠是其不二法門。王少倫工作生活在嶺南畫派的濃厚氛圍中,要闖出一條藝術發展的新路不探索不行,不追求獨特性風貌不行,只有堅持不斷探索創新,才能為中國山水畫的發展提供自我一份貢獻。
王少倫還很年輕,探索創新還在路上!假以時日,他將給我們帶來怎樣的驚喜?我們拭目以待!
(作者系中國現代國畫研究院理論委員會副主任、《國畫收藏》《丹青畫報》副總編、 《藝術中國》特約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