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啟春》看禮數

胡西林

央視國際頻道有一檔人文訪談節目叫“文明之旅”，專門介紹中國傳統文化知識，主講嘉賓都是來自相關領域的著名學者。請著名學者談傳統文化知（常）識，那是小菜一碟，所以這檔節目既輕松又好看。那天的主講嘉賓是清華大學歷史系的彭林教授，講的是“書信的學問”。彭林教授從書信的由來到書信的格式、稱謂、表述，乃至信畢如何折疊、封緘娓娓說來，字字句句都充溢著文明和禮數，在書信由人際交往的最基本行為變得與我們漸行漸遠的今天，卻讓現場觀眾個個豎起了耳朵，聽得如癡如迷。其間彭教授有一個提問：前人寫信每涉及受信人或者其他人物的時候，為什么要空格或者另起一行？這個問題把大家問住了。

這讓我想起了一幅畫，畫中的一個細節也曾經被人問及。這幅畫就是陸儼少的《瑞雪啟春圖》。

《瑞雪啟春圖》是陸儼少相對早年的一幅山水畫，作于“三十二年”即1943年，時年陸儼少35歲。依款識所題，此畫系陸儼少為母親七十大壽而作，是一幅祝壽圖。平遠間以高遠構圖，一峰聳峙，白雪覆被，近景崖石間繪一松一椿，松椿蒼郁，亦虬枝披雪。瑞雪兆豐年，正可啟春，這是這幅畫的主體和主題所在。此畫畫得很好，可以看作是陸儼少早期山水畫的代表作之一。被問及的細節是，樹根下幽幽開著的幾朵小花是什么花？陸儼少繪此小花是隨意點綴還是另有寓意？

傳統中國繪畫是古典藝術，講究或者有修養的畫家在其作品中對所繪之物、所寓之意都會盡量體現他的古典修養。比如趙之謙、吳昌碩，兩人都作有多幅祝壽題材的作品，所繪多為仙桃，密枝繁實，碩果累累。為什么以仙桃賀壽？且不說中國神話故事中“王母仙桃”的典故，即以字言，“桃”從“木”從“兆”，“兆”是多，在我國古代，有說百萬為兆的，也有說萬萬為兆的，還有說十萬為億、十億為兆的，總而言之，“兆”就是無數的多，所以趙之謙、吳昌碩繪仙桃密枝繁實，其寓意就是多子多壽，讓人歡喜。陸儼少也一樣，他是傳統文人畫家，畫中所繪當然不會杜撰生造，一定有所依據。其實傳統祝壽畫，無論花鳥畫還是山水畫，畫什么配何物雖說沒有硬性規定，也幾近約定俗成，其素材不外乎松、椿、靈芝、萱草、鶴之類，如何搭配，全看各人手段。此畫所繪松椿，松樹寓意長壽大家都知道，椿樹喻壽在今天可能有的人不知道了。《莊子·逍遙游》說“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這是椿樹喻壽的出典，所以古人祝壽常常遣“椿齡”二字，“椿齡”就是長壽，是“萬壽無疆”。那么幽幽開花的是什么草呢？是萱草，也就是忘憂草，萱草常植于母親屋前，所以古人又稱母親居住的地方為萱堂。萱草還有一個名字叫兒女花，唐代詩人孟郊的詩中就有“萱為兒女花，不解壯士憂”的句子。母親將萱草植于自己的屋前，是對遠行兒女的掛念，對此孟郊也把它寫到了詩里：“萱草生堂階，游子行天涯。慈母依堂前，不見萱草花。”（《游子詩》）唐代另一位詩人牟融也有相關詩句：“知君此去情偏切，堂上椿萱雪滿頭。”（《送徐浩》）“椿萱”是“椿庭萱堂”的縮寫，代指父母。那么畫中幽幽開花的萱草何指呢？是指萱堂——母親還是兒女們？且看《瑞雪啟春圖》：陸儼少此處繪萱并非花發堂前，而是庇蔭蒼松古椿樹下，所指顯然是被母親所念的兒女們，是母愛。在一幅祝壽圖中，兒女花綻放松椿樹下，寓意不言而喻，當然不是點綴了。

與人寫信，涉及受信人以及其他人物的時候，空格或者另起一行是表示對涉及人物的禮貌和尊敬，而繪祝壽畫，繪椿繪萱，也約定俗成，都有禮數，是基本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