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 要]中央蘇區,是中國共產黨在土地革命時期建立的最大的一塊中央革命根據地,研究中央蘇區時期農民的政治動員具有很重要的現實意義。文章結合史實分析了中央蘇區農民政治動員的的路徑,并提出了其對當代社會主義農民思想政治教育工作的啟示:提升思想政治教育工作吸引力,加強基層黨員自身建設,提升農民文化素質,有效組織起農民。
[關鍵詞]中央蘇區;農民;政治動員
[作者簡介]于麗霞(1993—),女,江西農業大學政治學院在讀研究生;劉圣蘭(1971—),女,江西農業大學職師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江西南昌 330045)
[基金項目]2015年度江西省高校人文社科項目(MKS391);2015年度江西省研究生創新專項資金項目“中央蘇區時期中國共產黨政治傳播研究”(YC2015—S185)
所謂“政治動員”就是指“在國家利益、民族利益、人民利益等名義下,運用大眾輿論和宣傳教育等政治社會化手段調動民眾對執行者及其政策的認同、支持和配合,從而加強政治體系的施政能量,促進政策的貫徹執行。”[1]中央蘇區,中國共產黨人之所以能在艱苦的條件下,一步步地創建、發展鞏固根據地,其主要原因在于蘇區農民的廣泛支持。出現這種可喜的局面,無疑是黨對農民政治動員工作成功開展的結果。本文擬對中國共產黨人在中央蘇區成功開展農民政治動員的路徑進行深入分析,為當前農民的思想政治教育提供借鑒。
一、貼近農民的政治動員
政治動員要取得良好的動員效果,要廣泛普及政治宣傳,要增強政治宣傳的感染力,必須使其動員方式貼近農民,動員內容吸引農民,動員話語接近農民。在中央蘇區,黨和各種動員主體從形式、內容和話語等方面對政治動員進行了積極探索和創新,取得了較好的成效。
首先,政治動員方式貼近農民。戲劇是中央蘇區富有特色的農民動員方式。在傳統的鄉土中國,農村娛樂方式較貧乏,觀看戲劇表演就成了農民喜聞樂見的一種文化生活,也是鄉村公共生活的一種重要形式。中央蘇區多是客家民眾的聚居地,客家戲曲種類繁多,演劇頻繁,農閑之日或逢年過節都有戲劇表演,男女老少普遍喜歡,可謂“家家門上掛鐵鎖,萬人空巷睹采茶”。中國共產黨很好地利用了戲劇在農村所具有的深厚文化根基,并積極探索,巧妙采用“舊瓶裝新酒”的方式將傳統的客家東河戲、采茶戲、木偶戲等戲劇形式編演革命的內容,表現中央蘇區的革命斗爭與生活,增強政治宣傳的感染力。例如,戲劇《工農兵團結》描述的是土地革命中敵軍對蘇區進行第五次反革命軍事圍剿時期,工農兵團結起來共同粉碎敵軍的場景。劇中手執禾鐮的農婦,拿著鋤頭的農民與扛槍的紅軍士兵聯合在一起,為爭取蘇維埃在全中國的勝利而并肩作戰。這種用農民日常生活中的勞動工具象征工農兵抗擊敵人的工具,拉近了動員主體與農民的距離,傳播了革命意識,很好地啟發了農民的政治覺悟。同時,被譽為“神來之唱,神來之歌”廣為傳唱的客家山歌也起到了很好的動員效果。黨和各級動員主體運用傳統山歌曲調填上新詞創作各類紅色歌謠,將革命思想文化巧妙融入其中,使不識字的農民通過傳唱山歌,愉悅身心的同時傳播了革命文化、影響了農民的政治生活取向,從而能最大程度地將農民動員起來。
其次,政治動員內容貼近農民。增強宣傳內容的吸引力是提高宣傳效果,有效動員農民的關鍵。毛澤東曾專門對農民進行政治動員內容進行規范,特別強調“《時事簡報》的新聞,特別是本地的和近地的新聞,一定要是與群眾生活緊密地關聯著的。如牛瘟、禾死、米荒、鹽缺、靖衛團、赤衛隊、AB團造謠、共產黨開會等等,都是與群眾生活密切關聯的,群眾一定喜歡看。”[2]中央蘇區各動員主體,秉承毛澤東的指示精神,不論是戲劇、山歌的歌詞,還是標語口號、新聞報道,其內容都以當地民眾當時的生活、生產內容為素材,以突出某一典型為主,或是耕田、或是識字、或是擴軍、或是戰爭,以發生在農民身邊的真實消息吸引了農民,開拓了農民的政治視野,使得階級情緒、政治傾向日益深入蘇區農民群眾的精神、思維。從報紙內容到戲劇紅歌內容來看,其最終宗旨就是以動員的方法啟發農民的階級覺悟,提高農民政治文化水平,使農民更熱烈地參加革命斗爭。
再次,政治動員話語貼近農民。一是動員話語本土化。口語、客家方言是中央蘇區人民群眾慣用的本土語言表達方式。在歌謠、戲劇中都普遍使用客家方言。歌謠中的引句“哎呀嘞、哎呀喲”,就是直接源于生活中的感嘆語和山區生活中人們之間的隔山相互呼喚。歌劇《歡送哥哥上前方》“四送我情郎哥,手牽手吆嘿”“好比鴛鴦水上游”“志同道合親又親”“革命誓言要堅守”,則是采用客家山歌的傳統調式,運用“情郎哥”“鴛鴦水上游”這些表達情意的民間俗語,既感染了民眾的情緒和文化心理,受到了民眾普遍歡迎,又很好地宣傳了跟黨參軍抗戰的號召。二是動員話語通俗化。中央蘇區政治動員在廣泛使用本地土話的同時,也針對農民文化水平低這一地域特點,政治動員注意運用十分淺白的普通話,盡可能地使用貼近農民文化水平、貼近農民生活、廣大農民能夠接受的語言,使話語通俗化,要求“口頭上所講的話,一定可以用來寫文章,而且可以寫成很好的文章,可以談科學,可以表現藝術,可以日益進步而創造出‘可愛的中國話”[3]就報紙而言,中央蘇區的新聞報紙語言通俗易懂,在刊發的文章中如果出現一些較難懂的生僻詞句,還會開辟專欄給予通俗易懂的解釋,使農民在心理上產生一種親近感,從而易于提高農民的階級覺悟,明白革命道理。
二、符合實際的文化教育事業
政治動員從根本上說是提高人民群眾的覺悟,增強政治參與的自覺性。而政治覺悟是以文化知識為基礎的。[4]面對不識字的農民,黨的許多革命工作無法進行,更談不上各項動員工作落到實處。因此,在頻繁而緊張的戰爭環境下,中央蘇區結合農民生產生活的實際和革命戰爭的需要,廣泛發起了針對農民的文化教育事業。但這一系列文化教育事業并不是單純地掃盲工作,而是中國共產黨利用教育的政治功能進行的一場全面深入的動員工作。
三、土地改革(1949-1952)與鄉村權力文化網絡的弱化
1953-1956的農業社會主義改造時期是土地改革完成后的新發展。土地改革既沒有創造一套防止鄉村社會因土地緊張以及土地趨向集中等情況下所帶來的鄉村社會再度兩極分化的機制,也沒有創建一種使鄉村社會走向工業化和現代化的轉變機制。因而,農民土地所有制僅僅是出于新民主主義革命和現實需要而確定的暫時性目標,為建設社會主義社會,必然要進行土地制度的集體化和國有化改造。[16]在轟轟烈烈的農業社會主義改造中,富農經濟被視為農村中的資本主義經濟,成為消滅對象;[17]貧農階層成為共產黨鄉村階級路線的依靠者,成為鄉村社會生產關系變革的中堅力量。[18]國家以憲法的形式確立了鄉級政權的法律地位,加快了農村黨建步伐,大大強化了國家政權對鄉村的滲透,完成了對鄉村的社會主義改造。
從農業社會主義改造進程看,國家正確劃分了農村階層,通過統購統銷的方式割斷農民同自由市場之間的聯系,將農民生產活動納入到國家支配的范圍之中,國家成為農民生產生活面對的唯一主體,這樣“國家政權在集體化之前己把農村經濟的支柱完全納入控制之中”。[19]農民協會、宗教組織以及行會等組織被取締,國家權力強制性于進入到鄉村社會,成為合作化運動中的主導性力量,工作組廣泛設立,鄉村權威與國家權力高度吻合,“土地改革以后,以貧下中農積極分子為骨干的新興鄉村政治精英取代了沒落的鄉紳,與新政治體系建立起牢固的聯系。通過縣鄉基層政權和中共農村基層組織,國家將其權力延伸到了自然村,農村與國家的制度聯系由此確立。”[20]“共產黨已經最好地代表了全體人民大眾的根本利益和長遠利益。”[21]互助組階段的家族式互助到高級合作社時轉換成跨家族的集體組織,社區行政群體取代村落家族共同體,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家族的社會功能,弱化了家族權威。[22]同時,國家還運用行政力量對家族聚居的社區格局作了持續有力的干預、調整和組合,通過對原在居住點的重組,以及開發荒地、移民建立新區等措施,形成混合的、雜居的新的行政格局,使家族聚居、家族聯系失去了原有的便利的地理條件,家族間日常的交往更困難。[23]然而,重組的鄉村總量占比所小,多數鄉村社會保留了居住傳統,加之宗族雖然弱化,族譜還是珍藏于各戶手中,又由于日常生活模式未曾根本改變、鄉村集市亦照常啟閉、親戚往來更依俗沿襲,鄉村權力文化網絡仍有其一席之地。
四、人民公社(1958-1983)與鄉村權力文化網絡的隱現
出于對國內外形勢的判斷,1958年9月,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在農村建立人民公社的決定》,中國開始進入到人民公社時期,即國家將鄉村社會納入到國家體制之中,在社會一體化的基礎上將國家行政權力和社會權力高度統一起來,建構出人民公社這一基層政權形式。在這一體制下,國家試圖對社會政治文化生活及其它一切領域加以控制。然而,國家設計與鄉村現實出現了巨大張力,由此,人民公社時期經歷了四個階段:1958-1960年人民公社創立階段,國家在鄉村社會確立了“政社合一”、黨政軍警民一體的超級全能政權。[24]它帶來了災難性后果。[16]1960年毛澤東親自掛帥,人民公社進入到政社合一體制下的社隊分權階段,家庭成為生產收益的基本單位。1968-1978年,人民公社成為革委會體制下的社隊集權制,消極怠工成為常態,農業生產停滯不前。1979年恢復人民公社管理委員會體制,三級所有,社隊分權重新得到確認,同時鄉民的變革訴求日益高漲。到1983年,國家正式廢除了人民公社制。
“從具體的歷史事實上來看,人民公社體制雖然曾努力使國家行政權力深入到農村的基層社會,但最終并沒有能夠實現鄉鎮以下的行政化。”[25]比如說,在農民的交往中,內心的人情律令和公開的人情場面制約著他們的行為。“從小在村落中長大的農民們熟悉村落文化,他們遇到疑惑可以從村內的老人們那兒得到指教。一旦出現與人情準則相悖的行為,村內會形成一種輿論壓力。”[26]鄉村干部雖然是國家人,但他們本身農村出身,打小受鄉村文化的熏陶,其生活來源主要依靠村莊而非國家,和村民打交道之時,他們既要執行國家政策,也要成為鄉村的利益代表,因此,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存在保持農民利益的愿意。當國家政策與農民利益激烈沖突時,很多鄉村干部會與農民合謀,“盡量保證村民的利益,在推行政策的時候,盡量不走極端”。[27]同時,“當某種社會現象在政令法律三令五申加以禁止的情況下依然故我,那么在這種現象背后就可能有著一種令其不能不如此的原因,換言之,這一現象很可能有其合理的社會功能。”[28]因此,傳統風俗的斷裂實質上并不是民眾對于傳統信仰的完全摒棄,而是將之隱埋于其文化心理結構的最深層。
也就是說,人民公社時期,鄉村權力文化網絡表面衰微了。但依然以小傳統的方式隱匿于鄉村民眾的生活之中。因為在農民的理性算計中,他們關注的只是實際生活條件的改善和發展前景的擴大,因此,盡管人民公社時期政府曾經不遺余力地教育、改造他們,“但是,既然公社繼續保存著農民的傳統生活方式,它就注定不可能把農民改造成‘社會主義新人。公社堅持不懈地用超經濟的強制來消彌張力,規范農民的行為,但是,強制的存在恰恰證明了公社的脆弱。”[26]無法獲得民眾源自內心的認可與支持。民眾的表面行為與內心訴求形成了巨大張力,蘊含著一種對公社制的真實反骨。比如民間信仰在主流意識形態的強勢沖擊下,被動接受主流文化的改造。然而,因民間信仰在鄉村社會根植已久,具有頑強的生命力與持久力,使得主流意識形態無法長期對當地民間社會保持強勢影響力。同時,民間信仰針對外界環境的變化,不斷進行自身調適,以某種特殊的方式與形態在“夾縫”中生存。如前往白龍池的求雨儀式雖被禁止,但民眾對雨水的渴望、對自然對神靈的崇拜是無法消除的。可見,在與主流文化的博弈中,不論外界環境如何變動、國家意志如何施行,民間信仰始終保持自己的核心基因,并等待復蘇時刻的到來。
再比如婚姻儀式。人民公社時期,國家反對以彩禮作為婚姻的要件。然而,在現實生活中,彩禮在大部分農村地區依然必不可少。它成為“敲定兩家之間的婚姻契約”。[29]之所以彩禮不曾消失,是因為它具有一定的社會功能。對于男方來說,它是約束女方及其家庭的財物,可以防止女方悔婚;對于女方來說,它是既是減少娘家因女兒出嫁而產生經濟損失的手段,也是女方到夫家生活的物質基礎之一,更是衡量男方是否重視這一婚姻關系的象征。[30]
可見,人民公社時期對傳統的改造只觸及社會表層。農村延續了幾千年的舊習俗與文化觀念在公社時期不間斷的政治運動中并未被根除,而是隱埋于農民文化心理結構的最深層。而人工鑄造的僵固的社會結構一旦解體,這些傳統因素便很快地重新浮泛。因此人民公社解體后,農村傳統文化因素的復活,便是遲早會出現的對僵固的社會結構解體的逆反應。”[20]
五、改革開放以來稅費時期“權力文化網絡”的復蘇
人民公社體制超越了中國農村社會的基本狀況和社會發展規律,不能為鄉村社會提供持續的發展動力,加之當時國際環境十分復雜,為保障國家安全,政府被迫通過行政控制方式對農民進行剝奪式的社會動員。社會層級結構的封閉和社會流動的受阻,大大減緩了農村的社會變遷,這在一定程度上積累了農民對國家的反抗,增加了國家對鄉村社會控制的成本。況且,任何一種社會制度都不可能依靠強制長期維持,當與革命相關的強制隨著革命的結束和時間的延展而日益弱化的時候,公社也就日益走向了它的終結。當然,鄉村社會共同體自身的變化也是明顯的,它的社會共同體氣質在減弱,而行政共同體的色彩在強化。鄉村成為國家的行政區劃,村莊有了合法的名稱及地理標識,成為國家行政管理的對象,是地理規劃、人口統計、稅收管理、服務供給等行政活動的基本單位。
1983年人民公社制度廢除后,按中共中央和國務院的通知,重建鄉鎮政府,鄉鎮步入法制化軌道;1987年起,鄉鎮黨委和政府實行分權而治;隨著農業的GDP占比日益減少,1999年鄉鎮實行人員分流,精簡機構。由于鄉鎮組織政治經濟資源有限,同時也為了更快完成上級任務,鄉鎮干部對村莊和農民基本上是一種索取性行為,處理鄉村事務主要利用人際關系,注重與村組干部交朋友,進行“人情投資”,以獲得治理性資源。
對鄉村民眾而言,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使得鄉村的財產由集體轉向了家庭,而生產單位的家庭化、共同體活動的家族化也為家族文化回復奠定了觀念基礎。可見,“人民公社體制向以家庭為單位的生產責任制之適應性轉換,可視為政治對文化的妥協,即承認文化的連續性和否定文化中斷的可能性。”[31]正如有學者說,“鄉村權力的變遷是國家和鄉村經同互致力和博弈達到的一種‘未意圖擴展”。[32]農業生產自由度的提升,農民的社會意識隨之變化,自由、平等和理性主義的價值觀逐步增強。又由于中國農村改革是經濟改革先于政治、社會文化領域改革,社會結構對農村進一步發展的制約作用日趨明顯。村民自治制度逐步興起。這種自治,在有學者看來,“是在政權下鄉和政黨下鄉過程中產生的,它是伴隨政權下鄉和政黨下鄉之后民主下鄉的結果。村民自治屬于國家組織體制的內在組成部分。”[6]但它畢竟是偏于內部取向的治理機制,“地方政府和黨和農村的基層組織的外生權力與村落內生的權力也得到了有機的結合,從而有能力將國家政策與村落的實現有機結合起來。”[33]在實際運轉過程中,鄉民因家庭互助、爭奪水源和山地等的需要,復蘇了家族觀念。“以自然村或行政村為范圍的家族關系以及由它產生的種種體制、行為、觀念和心態”構成了村落家族文化的概念,[23]記錄著家族的來源、遷徙軌跡等歷史文化過程、召示著宗族血緣關聯及標識符號的譜碟成為一種凝聚力量。在一些經濟社會發展比較迅速的鄉村,重修族譜、祠堂、廟宇、祖墳成為一種趨勢。[34]總體來說,在行政村的治理中,宗教的作用要么是拾遺補缺,將村政組織難以顧及的公共事務重拾起來,要么是被村政組織借助為推動村政的資源。但對村政組織所承擔的政務,宗族一般是不會進行干預的,它們與村政組織之間已形成相對清晰的權限分工。[35]因此,引導好鄉村權力文化網絡的復蘇態勢,對于提高鄉村治理具有重要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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