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的『道德高地』

●陳魯民

洪承疇、吳三桂相繼降清后，明末大臣、東林黨領(lǐng)袖錢謙益，多次在公開場合怒斥其“賣國投敵”行徑，慷慨激昂，義正辭嚴(yán)。并聲稱，只要清兵打進南京，自己就殉國而死，更是博來陣陣喝彩，名聲大振，儼然道德高地上一偉岸丈夫。時人稱其為當(dāng)代屈原、文天祥再生、方孝孺第二。

后邊一幕就頗具戲劇性了。清兵說話間已逼近南京，此時此刻，尚留在南京城的明朝大臣們，大體可有三種選擇：一是抵抗而死，二是逃命而生，三是出降而榮。錢謙益殉國的豪言既然天下皆知，便率家人故舊載酒常熟尚湖，聲言欲效法屈原，投水自盡。可是從日上三竿一直磨蹭到夕陽西下，錢謙益凝視著西山風(fēng)景，探手摸了摸湖水，說：“水太涼了，怎么辦呢？”終究沒有投湖。清兵一到南京，他便乖乖地舉起了雙手。

可見，站在道德高地上罵罵別人，是容易的，要自己言行一致，做個道德完人，則難之又難。錢謙益痛罵洪承疇、吳三桂時，是個道德君子，可他降清之后，也成了言行不一的小人，與洪、吳并列《明史·貳臣傳》，連乾隆帝都瞧不起他，挖苦他是：“平生談節(jié)義，兩姓事君王，進退都無據(jù)，文章那有光。真堪覆酒甕，屢見詠香囊。末路逃禪去，原是孟八郎。”

“平生談節(jié)義”，是站在道德高地上說三道四，斥東罵西；“兩姓事君王”，則是說的一套做的一套，口是心非，這樣的偽君子，歷代都有，其齷齪行為與錢謙益相比不分上下。

朱熹是一代大儒，學(xué)問沒的說，令人欽佩不已。但他最著名的一句話 “存天理，滅人欲”卻爭議頗多，謬種流傳。從字面上來看，這句話是典型的“高大上”，可謂道德高地上的最強音，他及后世門徒就用這句話作為道德大棍，上下翻飛，左右揮舞，不知造成多少人間悲劇，毀了多少世俗幸福。而朱先生自己呢，卻沒有言出行隨，恰好相反，天理扔到一邊，棄如敝屣，人欲享用到極致，無所忌憚。慶元二年十二月，監(jiān)察御史沈繼祖彈劾朱熹，除了說朱不忠于朝廷、貪污腐敗外，另加了一個是“誘引尼姑二人以為寵妾”，一個是“家婦不夫而孕”。朱先生一下子就從道德高地跌落下來。

老外里也不乏這樣站在道德高地的偽君子，最典型的一個就是培根。英國詩人蒲柏曾如是描述培根：“培根曾是多么才華照人啊，他是人類中最有智慧、最光輝、最卑鄙的一個。”的確，培根一方面是個學(xué)識淵博、追求真理、鼓吹道德的學(xué)者，另一面卻又是一個冷酷、吝嗇和自私的政治家。他學(xué)問深邃，但人品不佳；智慧過人，但道德低下，被稱為“才高而德薄的散文家”。

道德高地的門檻很低，誰都能輕易站上去，但能不能站住腳，站長久，經(jīng)得起歷史檢驗，受得起公眾挑剔，卻是極不容易的。在道德高地說幾句大話，來個精彩亮相，然后揮舞“道德大棒”去打人，對他人進行道德綁架，是古今中外那些“道德衛(wèi)士”的常用伎倆。能不能這么干呢？有兩條標(biāo)準(zhǔn)，一是要言行一致，你自己能達到的道德高度再去要求別人，自己都做不到就請閉嘴；二是你奉行的道德標(biāo)準(zhǔn)不能脫離現(xiàn)實，要有可行性，那些海市蜃樓式的標(biāo)準(zhǔn)等于空話。如果做不到這兩點，你還是乖乖從道德高地滾下來吧。

與朱熹齊名的王陽明，也是道德高地名宿，高舉道德大旗，但人家是心口如一，說到做到，一生嚴(yán)以律己，光明磊落。清代散文家魏禧說：“陽明先生以道德之事功，為三百年一人。”清代文學(xué)家王士禎評價說：“王文成公為明第一流人物，立德、立功、立言，皆居絕頂。”對自己的道德水準(zhǔn)，陽明先生也向來自信，臨終留下遺言：“此心光明，亦復(fù)何言！”

想在道德高地發(fā)聲者，當(dāng)學(xué)王陽明，勿效錢謙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