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海超++杜益文
摘 要:黎族作家的文學創作既有傳統與現代的承接與融合,也在某種程度上出現了背離與斷裂,在創作中對新的理論和方法的借鑒能極大地拓展文學創作的空間,但是如果不能很好地融合,也將是一種生硬的技巧的借鑒,同時也需要注意不要迷失了民族個性和自我認同,失去了立身的根本所在。如何處理這個問題,是黎族文學一個重要的課題,需要作家重新審視和認識本民族,讓黎族文學在自我與他者相互間的差異中得到確立,為其創造更多的發展空間。
關鍵詞:黎族作家文學 民族性 現代性
黎族在歷史的發展過程中積淀了深厚的文化,也創造了豐富的民間口頭文學,然而黎族作家文學則在20世紀70年代末期才起步。整體看來,只有三十余年發展歷史的黎族作家文學,其作品數量不多,質量參差不齊,可以說黎族作家的文學創作本能地挖掘民族的特色,具有自覺恪守民族文化血脈的意識,并努力在復雜且強烈的文化沖擊中來構建民族文化身份。而隨著社會歷史的發展,黎族作家也意識到在創作中除了民族性的不可缺少,在現代性的關系處理上同樣重要,應該在創作中融入現代社會生活的主流層面,在全球化背景中審視民族特性,擔當起民族文化轉型和精神重建的任務。而在這二者的處理上,我們看到黎族作家的文學創作既有承接與融合,也在某種程度上出現了背離與斷裂,如何處理這個問題,是黎族文學一個重要的課題。
一
在文學創作中呈現民族的個性色彩,同時也是一個民族特有精神在藝術上的呈現,這是民族文學創作不可忽視的一面。黎族作家文學的民族性呈現主要體現在民族題材、民族性格和民族主體意識等方面。
黎族第一代作家龍敏的文學創作主要面向黎族社會,長篇小說《黎山魂》描寫了黎族人民為了改變族群的命運,敢于和官府對抗的故事;《青山情》則表達了作家對于原始黎鄉生活的眷戀;《老蟹公》、《賣芒果》、《年頭夜雨》等作品,以黎族生活為背景,反映了新時期黎族的新風尚以及積極向上的蓬勃生機。作家通過小說創作,展示了富有黎族生活氣息的圖景。王海創作的《五指山上有顆紅荔枝》、《我家門前有條河》、《失落在深山坦》等也是黎族題材的作品,我們可以看到作品主要宣揚了黎族人民的傳統美德以及贊美黎族的新觀念。符玉珍的小說《年飯》和王術的散文《洗衣歌》等,也體現了他們通過反映黎鄉的生活風貌,來表達其民族意識以及民族身份的認同。
黎族作家飽含民族情感,在文學創作中不只是披著描寫民族題材的外衣,更重要的是在作品中努力彰顯民族性格,呈現出濃厚的民族內蘊。在《黎山魂》里,主人公那改勇敢承擔起拯救民族的重任,而黎族人民群情激昂地與官府進行對抗,身為女子的阿茵面對強權也毫無畏懼,支持丈夫那改帶領同胞奮起抗爭,最后她也自絕而亡。黎族人民熱愛生活,強烈的進取精神和頑強的意志、敢于犧牲和堅韌不拔的民族品格,在小說中得到了很好的體現。王海的《五指山上有顆紅荔枝》中的后娘米雅婆,按照黎族的習俗,在丈夫去世后她必須要離開生活多年的村寨和養子, 回到娘家,但是養子通過自己的爭取,把米雅婆留在了身邊,小說宣揚了黎族人敢于摒棄陳舊的習俗,敬老愛幼的美德。在黎族作家的文學作品中,還提及黎族人宣揚人人平等的觀念。比如孩子們結伴捅蜂窩燒蜂吃,每個人平均分配,誰都不能多拿,即使身為奧雅之子的那改也不能例外。黎族人也宣揚了平等婚戀的觀念,比如黎族舞蹈“打柴舞”,男女青年參加舞蹈時自由尋找心上人,互相合心意后自由交往,甚至最后結成姻緣也是自作主張,家人很少干涉。而在小說《老蟹公》里,我們看到在新時期新思想的影響下,青年一代受到黎族人民善良、勤勞、樸實等優秀品質的感染,自覺地改顏換面追求新的生活。
黎族作家在創作中通過蘊含濃厚民族風格的題材來展現黎族人民的思想形態,更重要的是他們用民族獨特的審美視角,來傳達黎族人民的民族主體意識,他們強化了一種共通的民族精神氣韻,使得其作品有著更加濃郁的民族味道。當然黎族作家們也意識到文學創作不應該局限于狹隘的民族感情,而要具有普遍性,能上升到體現人類的關懷的高度,正如阿來所說“文學表達的不是差異性而是普遍性。不要僅僅因為喜歡自己的民族就只關注自己的民族,表現民族應該只是自己的一個入口……但如果只去表達這些少數民族文化的差異性,可能會增加一些閱讀點,但真正的文學應該表達人類共同的普遍的情感,只顧著表達少數民族的差異性可能就是少數民族文學的誤區?!雹偎?,黎族作家的創作在表達民族性的同時,努力在傳統中尋找與現代的承接與融合。
二
在新時期眾多文化資源的交錯出現和沖擊下,黎族作家也毫無例外地受到了這種文化潮流的影響,他們嘗試在文學創作上借鑒漢族文學乃至國外的文學創作方法。把對于本民族特色的開掘作為一種本能的意識寫作的同時,黎族作家文學的創作努力在其現代性的呈現做橫向的探索。
黎族作家文學始于20世紀70年代末,此時其民族的社會結構、體制、文化等在漢族主流社會的發展進程中,一起進入到國家的現代性進程,黎族作家也不可避免會受到漢族主流意識形態的影響,在文學創作中重視整個國家的共同歷史處境和歷史任務,并自覺不自覺地把這種創作風格當成文學創作的主要任務。因此,彼時的黎族作家文學作品的“政治性”較為明顯,筆觸涉及民族地區的獨特生活和人物命運的寫照,黎鄉百姓的苦難、掙扎與反抗等等。
黎族作家的文學創作描寫了文革前后本民族人民的生活變化,反映出時代的普遍特點。黎族作家符玉珍的散文《年飯》描寫了“文化大革命”前后黎家人的兩次年夜飯,兩次年夜飯不同的“悲”“喜”對比凸顯了“文革”給人們帶來的痛苦,以及“文革”之后人們的幸福生活,反映了黨中央粉碎“四人幫”后黎族人民生活的明顯變化。亞根的長篇小說《老銃·狗·女人》寫的是在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時代背景下,鹿仙村人們的不同生活和復雜的情感世界。龍敏的短篇小說《老蟹公》寫出了在新時代新思想的影響下,主人公自覺改變懶散的面貌,用自己勤勞的雙手努力去創造新的生活。這些作品描寫了在文革時期整個國家社會變革的大背景下,黎族人民思想和生活受到的重大影響,深刻地揭示出民族進展與時代的變化之間密不可分的關系。
黎族作家的文學創作不僅在思想上受到其他潮流的影響,在創作手法上,他們也嘗試著運用新時期我國乃至國外的創作方法,進行汲取和融合,使得其創作呈現出獨特的審美意味。在小說創作中,黎族作家用其民族地域獨有“野竹叢”、“樹”與“河”等自然意象來反映作品人物的內心世界,推動情節發展,傳達作家豐富的生命體驗以及自我的思考和反思,這是作家從民族生活的外部回歸本土,運用文學創作方法體現出他們對自己民族身份的認定和對民族文化的認同的獨有方式,以此傳達出民族豐富的精神內容和文化內涵。
黎族作家有不少受過新時期的高等教育,他們學習了西方文學的創作手法和理論,也嘗試著在文學創作中運用這些手法。在《黎山魂》中,作家龍敏詳細描寫了阿練為情人阿真報仇的過程。阿練既細致觀察仇人帕當的動向,又在內心追憶愛人的同時,謀劃復仇如何開展,人物的思維、情緒、愿想,錯綜交織,流動地自由聯想和意識遷移,這與西方文學中開掘深層的意識來展露隱蔽的靈魂和內心世界,具有動態性、無邏輯性、非理性的意識流創作手法類似。作家的嘗試使得其創作在黎族文學中多了新的色彩。
三
黎族作家文學在發展的這幾十年里,在保留著自身民族性的同時,由于社會背景的變化而使得本民族的文學創作受到了多元化的影響,這是一個不可避免的走向。在強勢文化的沖擊下,黎族作家們希望能夠通過本民族文化的傳承與書寫得以重新建構自我民族的文化身份。而文學的價值不僅體現在文學藝術上,還在于它對民族文化心理、文化精神以及文化前途進行審美觀照,文學作品中民族特質的核心在于表達民族感情、氣質、理想和追求。我們看到黎族作家源于流淌在自己體內的血液而感悟出來的民族責任感,促使他們走上了自己本民族文化的回歸之路,他們在文學創作中注重追求獨特的民族性并展現其民族意識的追求??梢哉f,就作品中所體現的民族文化內涵而言,他們熟悉和了解本民族的民間文學和一些表面的風尚習俗,但缺乏對于整個民族系統的歷史文化和民族文化深層的深刻了解和體悟,因此在把握本民族歷史和生活的能力上,欠缺一種能夠震撼人心的深度。如果只是停留在靠黎族地區的自然風光、傳統民俗等奇風異俗的描寫,作為所謂的民族特色來支撐文學作品,這未免會使作品流于淺顯。因此,在創作中要有民族特質,能夠深入到整個民族的精神內質,就需要黎族作家不僅扎根于整塊民族文化的土壤,還要學習、借鑒和吸取古今中外的一切文化精華,從而開闊作家們的視野,豐富其知識和理論素養。
那么,使民族性和現代性結合,就需要作家重新審視和認識、理解本民族,如果只是在傳統的模式里加入一些陌生化的現代性的東西,刻意取得區別于以往的審美效果,其實是降低了作品的藝術表現力和創新力。黎族作家文學書寫了在新時代下和新氣象背景下,黎族人民新的面貌和愿望,頌揚和贊美了他們追求新生活的主題。這種主題的創作,如果不進行進一步的升華和提煉,那么無論在思想和藝術技巧上都缺乏深度和創新,不能夠引起讀者的強烈共鳴。因此,面對深刻的社會變革,應當“認識這個民族的過去偉大處與目前墮落處”②黎族文學不能僅僅是一般性的表面性的頌揚,作家們需要提高自己對民族傳統文化轉型進行理解和把握的能力,應當在文學作品中解讀特定時代在民族地區參與到現代化建設中的代表人物,并真實而深刻地反映彼時獨特的民族生活、民族心理、民族氣質和民族的命運。思考的廣度應從對自己所屬民族命運的關切中,上升到對整個中華民族存亡乃至整個人類的命運的關注,使作品具有一種深沉的文化穿透力的現實主義力量。然而,黎族作家文學雖然受到類似七八十年代主流文學中“傷痕文學”、“反思文學”等性質的文學作品創作的影響,但大多是在當時主流文學影響下,對現代文化進行交流和借鑒的簡單摹仿。黎族作家由于自身民族文化功底淺薄以及文學創作能力的不足,再加之自身生活閱歷的不夠,導致了創作中民族性和現代性的背離,從而限制了黎族作家創作自我超越的實現。黎族文學的創作,如果過于追求民族性將造成文化走向封閉與對立,而在創作中對新的理論和方法的借鑒能極大地拓展文學創作的空間,但是如果不能很好地融合,也將是一種生硬的技巧的借鑒,并有可能矯枉過正,迷失了民族個性和自我認同,失去了立身的根本所在。
因此,在紛繁的文化環境中,黎族作家文學創作需要進行民族自我認知、自我定位和內省,從一般的民族生活現象上升到對民族審美內涵的抽象把握,再從抽象上升到具體進行藝術地的創作中去,將深層的民族性的審美價值自覺地進行新的審美升華。并以客觀的歷史的眼光,自覺理性地張揚批判精神,以強烈的歷史使命感和責任感參與當代的文化轉型進程,用互動的、辯證的和發展的眼光進行多元化學習,讓本民族文學在自我與他者相互間的差異中得到確立,為其創造更多的發展空間。
注釋
①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653340100clzh.html,2016.9.25.9:40am.
② 沈從文.邊城.題記[A]//沈從文選集(5)[C].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