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研究*

張繼鋼

(廣西政法管理干部學院法律系，廣西 南寧 530023)

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研究*

張繼鋼

(廣西政法管理干部學院法律系，廣西 南寧 530023)

環境法益的有效保護最終必須借助與環境犯罪相適應的、具有針對性的刑事責任方式實現。補植作為一種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誕生于森林資源犯罪司法實踐中，并不斷拓展適用于其他環境犯罪。修復性司法、生態人形象以及刑事責任根據是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的存在理據。通過確立修復原則、設置復合責任以及細化修復方式等，可完善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

環境犯罪 刑事責任 生態修復 補植

Abstract: Environmental legal interests would be ultimately protected by reasonable and effective ways of criminal responsibility. As a kind of ecological restorative ways of criminal responsibility,planting was born in the forest resources criminal justice,and was expanded to other environmental crimes. There were some justifications for ecological restorative ways of criminal responsibility,including restorative justice,ecological man image and the foundation of criminal responsibility. For the improvement of the ecological restorative ways of criminal responsibility,it was necessary to establish restoration principle,set up compound criminal responsibility and refine ecological restorative ways.

Keywords: environmental crimes; criminal responsibility; ecological restoration; planting

環境犯罪不僅會破壞生態環境整體的系統和功能，甚至會影響人類的生存和發展。因此，必須懲治和預防環境犯罪，以保護生態環境。環境法益的有效保護最終需通過與環境犯罪相適應的、具有針對性的刑事責任方式(即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來實現。這里的生態修復，主要是人為的修復,通過環境加害方的生態環境修復行為，賠償和補償環境受害方的環境權益以及生存和發展權，強調在恢復基礎上對原有生態環境修整，使之恢復相對的動態平衡狀態，促進生態環境與人類社會和諧發展[1]。環境修復不僅要修復受損生態環境的結構與功能，而且要修復已經惡化的人與自然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2]。本研究在考察補植這一具有代表性的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的基礎上，分析其存在理據，進而提出相應的完善建議，以期對建設生態文明、塑造美麗中國有所裨益。

1 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實踐

1.1 初步嘗試

我國刑法并未規定專門的針對環境犯罪的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但司法實踐中已有運用嘗試。最早見于1992年黑龍江省的張某林、張某剛盜伐4棵珍貴樹木紅松樹案的植樹判決[3]。此案中，黑龍江省葦河林區人民法院能動司法，在判處被告人自由刑的同時，判決植樹1 000株并撫育3年，且保證成活率在90%以上，把懲罰環境犯罪與修復環境結合起來，由此，補植成為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實現方式。

1.2 擴張適用

補植這一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既可懲罰犯罪分子，又可預防潛在犯罪者，還可使被破壞的環境得到修復，有效實現法律效果、社會效果和生態效果的有機統一，因而具有強大生命力，得以在實踐中擴張適用。

1.2.1 適用地域擴大

2002年12月，湖南省臨武縣法院以盜伐林木罪對被告人王某英判處有期徒刑3年緩刑4年，并判處其在緩刑期內植樹3 024株，成活率95%以上[4]。2008年12月15日，李某榮、劉某密等盜伐滬寧高速錫山區梅村段防護林中的19棵10年樹齡的意楊樹。錫山區法院經審理認為，兩被告人應承擔相應的刑事責任、賠償責任和環境修復責任，在判處兩被告人有期徒刑緩刑并處罰金的基礎上，判決兩被告人共同補種意楊樹19棵(10年樹齡)，并從植樹之日起管護1年6個月，補種及管護期間,由區農林局負責監督[5]。2007年福建省柘榮縣法院成立全國首個生態環境審判庭，實行環境案件的民事、行政和刑事三合一審理，創設“復植補種”審判模式并在全省推廣。2009年以來，福建省各級法院適用復植補種審理毀林案件516件，發出補植令、監管令約500份，責令被告人補種、管護林木，6萬多畝被毀山林得到及時有效修復[6]。湖南省、江蘇省等地也有成功司法實踐，表明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的適用地域不斷擴大。

1.2.2 適用范圍擴大

鑒于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具有獨特的犯罪懲治、生態修復和環境保護功效優勢，隨著環境法益刑事保護力度的不斷加大和生態司法職能的不斷拓展，實踐中沒有將生態修復局限于森林資源的修復，而是繼續探索將實踐積累的森林資源生態修復經驗拓展適用于其他環境犯罪。福建省龍海市九龍江污染案中，龍海市檢察院以污染環境罪提起公訴，中華環保聯合會向法院提起附帶民事公益訴訟。經龍海市法院調解，雙方達成被告人陳某購買28.2萬尾魚苗在錦江道九龍江水域放養以修復九龍江生態環境的調解協議，法院據此水生態環境修復的調解協議，從輕判處，宣告陳某緩刑2年[7]。選擇投放魚苗主要是因為魚能消化一部分水體污染物，可達修復被污染水環境的目的，這表明適用于森林環境犯罪的生態修復刑事責任方式擴大了適用范圍。

2 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的理據

2.1 修復性司法

修復性司法是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國際刑事司法的最新發展，作為一種全新的司法理念和司法范式，代表了21世紀刑事司法的發展方向。2002年4月聯合國預防犯罪和刑事司法委員會在奧地利維也納通過《關于在刑事事項中采用修復性司法方案的基本原則》。修復性司法的核心是修復，所要達到的最終目標是通過修復損害，使被害方恢復正常生活，加害方復歸社會，社會得以恢復和諧與安寧，平等的社會關系得以重建[8]。修復性司法可以平衡加害方與被害方的利益，既有利于幫助被害方修復被犯罪行為侵害的利益，也有利于幫助加害方復歸社會，最終有利于社會關系的修復。雖然修復性司法的表面關注點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不涉及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但我們可以轉換視角，即由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到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因為，“通過修復犯罪所造成的損害，從而實現司法的一切活動”被稱為修復性司法的最高模式[9]，只要是對犯罪所造成的損害的修復，都是修復性司法的體現。環境犯罪的本質在于對生態環境整體造成破壞，破壞生態環境的系統功能和系統平衡，進而侵犯生活其中的人的利益。因此，處理環境犯罪案件時，不僅要修復環境犯罪對人、社會的損害，也要修復對生態環境的損害，而且邏輯順序應為通過直接保護環境利益進而保護人類利益，而不是相反。

2.2 生態人形象

刑法史上的理性人和經驗人是以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為背景的人類形象，而且是以一個孤立的微觀個體為觀察對象的人類形象。隨后認識到人是生態鏈條的一環，生態人的概念于20世紀60年代左右在德國提出。在此概念下，人不僅僅是社會人，而是負有環境協調義務的人[10]。我國也有學者對生態人進行探討，認為生態人是日常人，是人的社會性和自然性的統一體現；生態人在人類生態系統中既可以是主體也可能成為客體；理性生態人是追求人與人和諧相處及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人[11]。生態人超越了僅思考人與人關系的模式，超越了人類社會的存在場景，將人置于比人類社會更廣闊的生態系統中，既關注人與人的關系，又強調人與自然的關系。從而，當生態人的法律表現者(包括自然人、單位以及國家)違背與環境相協調相和諧的義務，故意或過失污染、破壞環境時，應令其承擔修復環境的刑事責任。

2.3 三元的刑事責任根據

關于刑事責任根據，存在報應論、預防論以及報應預防并合論。報應論強調對犯罪分子的懲罰，以實現公平正義；預防論強調對犯罪人的矯治，以預防其不再犯罪；報應預防并合論則強調在報應刑范圍內實現預防目的。對于環境犯罪，僅運用刑罰難以收到報應預防的效果。以盜伐林木為例，對犯罪分子判處自由刑，往往造成一判三輸的現象：環境直接受害方(即林權人)得不到救濟，環境加害方難以復歸社會，被破壞的山林未能得以修復。如此判決，一方面受到刑法對環境犯罪刑事責任方式的單一規定的限制，另一方面反映人們對森林資源及其價值存在認識誤區。森林資源不僅具有經濟價值，而且具有更為重要的生態價值。據計算，除去花、果實和木材的經濟價值，一棵50年樹齡的老樹擁有約為19.6萬美元的生態價值(包括產生氧氣、吸收有毒氣體、增加土壤肥力、涵養水源、為動物提供繁衍場所等價值)，且還未計算調節氣候、美化環境的價值等[12]。破壞森林資源行為不但侵犯財產權，更破壞環境的生態價值，森林再生能力減弱，一定程度上喪失森林涵養水源、調節氣候等生態價值功能，而且后者的損害更嚴重、影響更深遠。顯然，如果僅僅判處刑罰，根本無法修復破壞的森林環境；如果在判刑的基礎上判處賠償經濟損失或者責令賠償損失，可一定程度上補償森林資源的經濟價值，但難以補償森林資源的生態價值。

要改變這種情況，必須把懲罰、預防環境犯罪與修復環境結合起來。補植判決嘗試可將以往的一判三輸變為一判三贏：即通過環境加害方補種林木，使其得以復歸社會；直接受害方得到補償林；森林資源生態功能得以恢復修整。該判決的最大價值和意義不僅在于創設了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更在于創新發展了刑事責任根據論。隨著刑罰制度的不斷改革完善，有學者主張，應建立報應論、預防論、恢復發展論基礎上的新并合刑事責任根據論[13]。鑒于修復與恢復不同，宜將該主張的恢復發展修改為修復，并將修復作為刑事責任的根據，從而將刑事責任根據由二元發展為三元、由舊并合論發展為新并合論，即刑事責任的根據由報應、預防以及兩者的整合發展為報應、預防、修復以及3者的整合。

3 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的完善

3.1 確立修復原則

修復原則是指對于可以修復、能夠修復的被污染或被破壞的環境，必須對污染環境或破壞環境的犯罪分子設置適用修復環境的刑事責任，從而使被污染或被破壞的環境得以補償、恢復和改善。以往對環境犯罪的責任追究既缺乏修復理念，也缺乏修復措施，導致被破壞的生態環境未能得以修復。確立修復原則，歐盟理事會1998年的《通過刑法保護環境的公約》的環境修復規定值得借鑒。該公約第2節第6條規定，任一締約國對環境犯罪應處以與其犯罪性質相當的刑事處罰，可以適用的處罰包括自由刑、罰款和修復環境；第8條規定，任一締約國在任何時候可以聲明其按照相關規定提供修復環境的措施，具體來說，任一國家的主管機關可以責令按照該公約所確定的犯罪分子直接采取修復措施修復環境，如果一項責令修復環境的命令沒有得到執行，主管機關可以讓犯罪分子付出代價使命令執行，或者以其他刑事制裁替代執行，還可在責令執行基礎上再處以刑事制裁。據此，該公約不僅規定修復環境作為一種刑事責任方式存在，而且規定修復環境的適用條件、修復環境措施的執行等內容。我們應以其為鑒，確立生態修復原則，并根據該原則完善環境犯罪刑事責任方式，著重完善有利于補救、恢復、改善被污染或被破壞環境的刑罰和非刑罰方法。

3.2 設立復合責任

復合責任類型多樣，這里僅關注環境可修復責任與環境不可修復責任的復合。環境可修復與不可修復是相對的。一般來說，礦產資源不可修復，林木可修復；但是，開采礦產資源被破壞的植被、被占用的土地則可修復，重點保護的珍貴林木(如紅豆杉)由于生長周期長且主要是靠自然成材又難以修復甚至不可修復。可修復環境責任不僅是環境修復原則的體現，也是可持續發展的要求。環境的污染者和破壞者這些最低限度的主體應承擔修復環境的責任，以保護環境、防治環境、恢復環境以及改善環境。因此，根據環境能否修復，立法應分別規定環境可修復和環境不可修復責任。單獨討論環境可修復責任與不可修復責任，旨在突出修復環境的重要性，更好更有效地保護環境。這方面國外有成功立法例，根據德國刑法第329條第3款規定,保護區的污染若不能清除，屬于環境不可修復；若花費費用或時間能清除，屬于環境可修復。根據奧地利刑法第180條第2款規定，水或土壤的污染和侵害若永遠或長期存在，屬于環境不可修復；若花費一定費用能排除污染或侵害，屬于環境可修復。我國立法無此規定，實踐中亦不加區分，存在重懲罰輕修復的責任問題。對于環境可修復責任以及環境不可修復責任，應保持責任總量的一致。在環境可修復責任模式中，刑罰比重可適當減少；在環境不可修復責任模式中，只能或主要依靠刑罰懲治。鑒于環境的重要性，刑事立法應不斷加強環境保護，逐步增強環境犯罪的責任量。

3.3 細化生態修復方式

關于生態修復的具體措施或具體方式，不同國家或地區的立法有不同規定，司法實踐中亦有不同做法。從立法看，德國、奧地利刑法規定了清除污染的責任；中國香港的《廢物處理條例》、《水污染管制條例》規定被定罪者要承擔處理、修補責任[14]；中國大陸的《土地管理法》等環境資源法律規定，耕地、草原、林地受到破壞的，應采取復墾利用、植樹種草、退耕還林、還牧、還湖或者其他措施修復。從司法案例中看，美國訴卡迪尼爾案中，被告負責恢復毀壞的沼池原樣，并對雇員進行環境法知識培訓[15]；我國張某林、張某剛盜伐林木案中，被告人負責植樹并撫育3年。實踐中運用的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還有除去污染物、拆除排污設備、恢復被占用的土地用途、承擔恢復費用等系列措施。

立法規定和實踐探索的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應從立法層面和實務層面加以完善、發展。立法層面：首先，我國現行環境修復立法表現為單行法，著眼于土地、礦產、森林、草原等環境要素進行環境修復，尚不能立足于大范圍或系統的角度(即環境系統)進行通盤考慮，因此，應制定環境修復基本法；其次，我國現行環境修復立法政策性宣傳性較強，可操作性不足，可借鑒國外修復環境的成功立法經驗。美國《綜合環境反應、賠償與責任法》規定，公司申請采礦許可時需交納復墾和閉礦保證金，用于公司停止運營時修復因采礦而被污染和破壞的礦區生態環境。我們可借鑒該制度，將審查是否繳納環境修復保證金作為頒發相關行政許可的前置程序；環境修復保證金的形式可多元化；保證金罰沒后直接轉入環境修復專用資金帳戶，確保用于修復被污染或被破壞的環境[16]。

實務層面：在現有修復范圍及修復措施的基礎上，一方面擴大適用范圍，將森林資源修復措施拓展適用于礦產、水、空氣、土壤、動物等環境要素、環境系統的修復，對大氣污染型環境犯罪，通過種植凈化空氣能力較強的林木達到修復被污染空氣的目的；另一方面創設新的可行的修復措施和修復方式。對破壞礦產資源犯罪，責令被告人采取補植復綠、人工護坡等方式修復礦區原貌，還可責令被告人購買至少等量的礦產資源儲存以達礦產修復的效果；對破壞動物資源犯罪，陸生野生動物的修復可采取判令被告人對生態失衡地區的野生動物進行巡山管護一定時間的方式，以野生動物不再被獵殺并恢復到一定數量作為修復效果。

4 結 語

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誕生于司法實踐中，且適用地域和范圍不斷拓展，修復性司法、生態人形象以及修復的刑事責任根據為這一現實圖景提供了充分的理論空間。因此，在運用刑罰制裁環境犯罪的同時，宜提倡以生態修復的責任方式追究環境犯罪的刑事責任，并在立法和實務層面進一步完善發展生態修復的刑事責任方式，構建針對環境犯罪的與其相適應的合理的多元刑事處置體系，以全面有效保護環境法益，為生態環境提供強有力的刑事法治保障。生態環境的保護中，刑法不可或缺。但是，環境犯罪的治理乃至環境問題的根本解決，是一項社會綜合治理的系統工程，需要包括道德、教育、技術、法律、體制、機制在內的諸多措施的建立、完善和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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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udyonecologicalrestorativewaysofcriminalresponsibility

ZHANGJigang.

(DepartmentofLaw,GuangxiAdministrativeCadreInstituteofPoliticalScienceandLaw,NanningGuangxi530023)

2016-05-16)

*廣西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No.15BFX004)。

10.15985/j.cnki.1001-3865.2017.08.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