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易糾結和愧疚，是一種糟糕的體質嗎

閆晗

在日劇《小小食雜鋪》里，主人公有一段關于校園欺凌的回憶。太郎在修理一個風鈴時，偶然想起了上課吃黏合劑、有時大便失禁的昔日小學同學若林清美——幾個小學同學提起這個女生，回憶起她的奇葩糗事，開心大笑。別人出過的丑，總能成為公共的笑料。上學時，他們也曾肆意地嘲笑過她。

只是后來，幾個人的回憶拼湊出這個故事的另一面：若林清美的父母離婚，家庭不幸造成了她的心理抑郁；上中學時她仍然被同學欺負，曾經自殺未遂。于是幾個最初帶給她傷害的男生沉默了，他們不是壞人，沒想到會給他人帶去巨大的痛苦。

在愧疚的心情中大家很想知道：若林清美現在過得怎么樣了？在街上看到一個孕婦，他們會不由自主地想：“會是她嗎？”他們還開了“腦洞”：“她因投資成功去了西班牙；她的興趣是潛水，每天和海豚在一起；她有5個孩子……”大家希望她過得好，以彌補年少時給她帶來的傷害。

劇中有一句臺詞是：“不管活到多少歲，每個人的心里都充滿后悔?！痹浛床坏絼e人的痛苦，想為過去的無知和莽撞道歉，卻又不知如何開始。后來他們終于聽說若林清美的真實情況：她現在叫中村清美，有兩個孩子。

那個被欺負的女同學有了幸福的家庭，擺脫了悲慘的命運，讓人稍感寬慰。然而，她得了重病，將不久于人世——或許是因為小時候吃黏合劑對身體造成了損傷，或許是因為被欺凌過的人免疫力容易變差。那么，讓他們保留著這一份愧疚也好。

難道真有人做了壞事能夠毫不愧疚、心安理得嗎？除了一部分人格障礙者之外，多數人只是假裝忘記罷了。

《世界奇妙物語》2016年秋季篇的第一個故事，講了一段被社團前輩欺凌的高中女生自殺的往事。兩個被脅迫參與欺凌的女生一直被籠罩在心理陰影之下，卻假裝不知情。直到多年后的某一天她們得知，那個女生自殺的直接原因是意外懷孕，而不是被同伴欺負，才長舒了一口氣：“還以為一輩子都無法挺起胸膛做人了呢?！?/p>

愧疚讓人反省，時時提醒自己：不要作惡。是的，成長是一件艱難的事，世上的確存在無緣無故的惡意，一個人可以莫名其妙就被人討厭，而且你微小的惡意可能是壓垮別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紅樓夢》中王夫人的丫鬟金釧跳井自殺了，起因是她跟寶玉“調情”了幾句而被王夫人責罵羞辱。王夫人聽到消息后又驚又愧，善解人意的薛寶釵前去開解。

她安慰王夫人說金釧并不是賭氣投井，多半是在井跟前玩，失足掉下去的。退一萬步講，即便真跳井了，也是個糊涂人，死不足惜。但王夫人還是心中不安，于是寶釵又出主意說，不過多賞給她的親人幾兩銀子，也就盡主仆之情了。然后，又主動提出把自己的幾套新衣服拿來給金釧裝裹。至此，事情得到圓滿解決，王夫人的愧疚感基本消失了。

薛寶釵安慰人的功夫可謂一流，只是人一旦缺少了自我反省和愧疚，更容易自私自利，以自我為中心，失去對他人的包容和憐憫。王夫人的心越來越硬，到后來查抄大觀園、趕走晴雯等人，就十分心安理得，再無一絲負罪感。

大觀園的衰落、家族的衰敗，與管理者缺少慈悲心息息相關，金釧之死是倒下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我們時常糾結和愧疚。自尋煩惱，是作為一個有溫度的人的一部分。倘若每個人做任何事都手起刀落、心安理得，甚至得意揚揚，拒絕考慮別人的感受和處境，世界就會更壞一些。

感謝愧疚，讓我們不會變得更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