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掄

趙明宇

唐大掄自豪的是自己有九個名字。

大家問他名字多了有什么好處。他說狡兔三窟，名字多了肯定好處多啊，能干成大事兒。

能干成大事兒？三十歲了，你還不是依然在收酒瓶？大家嗤嗤笑。

唐大掄愛看報，天文地理、時政要聞啥也知道，蹬著自行車收酒瓶，在大街上口吐蓮花滔滔不絕，多是把本來很平淡的信息擴大化，讓大家聽得入迷。大家說他的嘴真是沒白長，除了吃飯還會講故事，給他取綽號：唐大掄。

有了這綽號，下面的弟弟們也跟著沾光，唐二掄，唐三掄，唐四掄。

在元城，“掄”有吹牛的意思。

就有人說，男子漢大丈夫正是建功立業(yè)的時候，如今時代開放，都想法子掙錢呢，你說得那么好，懂得那么多，可你的日子過得那么苦。真的有能耐，也去做老板，吃香喝辣的，開轎車住高樓。

唐大掄就紅了臉，說別小看我是收酒瓶的，劉備賣過草鞋呢，朱元璋當(dāng)過和尚呢，趙匡胤偷過瓜呢。說不定我哪一天當(dāng)老板了，跟酒廠的劉大頭一樣，身后跟著一串兒小三。老婆罵他，我倒是盼著你有本事在外面養(yǎng)個女人。

唐大掄被人揭短，也就不在街上“掄”了，失蹤了一樣。

過了幾年，唐大掄再次站在元城的大街上，不再是收酒瓶的了，手上戴著紅木手串金戒指，大背頭油光水滑，一手夾著煙，一手插著口袋，一說話就露出嘴里的大金牙，搖頭晃腦地說這幾年在北京混，認識了好多電影明星和央視主持人。唐大掄還掏出手機滑動著屏幕讓大家看，果然有大牌明星和央視主持人跟他的合影。唐大掄說，你看看，你看看，這可不是掄的。

到家里喝茶，到家里喝茶。唐大掄邀請大家喝茶，大家就看到了唐大掄家里裝修一新的客廳，掛滿了唐大掄和國家領(lǐng)導(dǎo)人的合影，還有跟葉利欽的合影，跟西哈努克的合影。唐大掄掏出名片散發(fā)給大家，大家看了，唐大掄竟然是央視某影視基地的董事長。

唐大掄說，想當(dāng)電影演員不？找我。你長得不漂亮？沒事兒，扮演個偽保長還行。哈哈哈。

唐大掄的名聲傳了出去。有一天接到一個電話，是元城縣長劉大來打來的。唐總啊，聽說你在北京發(fā)展，認識好多名人。

是滴是滴。哎喲，我的父母官啊，歡迎你來北京。

您什么時候回老家，我給您接接風(fēng)。

這段時間還不行，有什么事情電話里說吧。

劉大來笑了笑，說等你回來，我想拜訪您，讓您幫我策劃縣里的一項活動。

唐大掄說，那好啊，您來北京，到我公司談吧，我安排半天時間。

劉大來說，越快越好，后天怎么樣？

唐大掄愣了一下說，那好吧，后天你來我公司，在京西賓館附近。

唐大掄老婆說，你這不是在家嗎？就離縣長幾百米遠。唐大掄說，你懂個屁，在元城跟在北京一樣的身價啊？快點給我準(zhǔn)備一下，我得趕快回北京，租個房間迎接劉大來。

唐大掄風(fēng)風(fēng)火火趕回北京，讓朋友幫忙租了一間臨時辦公室，接待劉大來。唐大掄還找一個搞藝術(shù)設(shè)計的朋友，說我老家的縣長過來，讓設(shè)計一個項目，你幫幫忙。朋友說，唐哥，沒問題，咱就是干這一行的。

劉大來來到北京，說，唐總，你的門路廣，還靠你造福桑梓嘛。

應(yīng)該應(yīng)該。唐大掄掏出荷花煙遞給劉大來，自己也抽一支，吞云吐霧說，我?guī)啄隂]回元城了，正好有件事要你幫忙呢。我有一筆積蓄，想在咱老家建個私立藝術(shù)學(xué)校，專收高考落榜的孩子，向央視基地輸送人才呢。

劉大來一拍巴掌，成啊，回去我就幫你征地。

唐大掄說，搞設(shè)計這一行，我有個朋友比較專業(yè)，我把他叫過來，你跟他洽談。

好啊，太感謝了。劉大來在飯店請?zhí)拼髵喑燥垼拼髵鄨猿忠駟危瑒⒋髞碚f，你是咱家鄉(xiāng)的名人，能請你吃飯是我的榮幸，怎么能讓你破費呢。對了，你盡快回老家一次，咱們能不能先簽約。

唐大掄作沉思狀，說我還得去成都，半個月后我盡可能回元城。

咱們在元城見！劉大來吃飽喝足，連夜返回元城。

望著劉大來的轎車遠去，唐大掄急匆匆坐地鐵到西客站買了火車票，趕回元城老家。老婆說，你可是真能折騰。唐大掄說，在北京收酒瓶的生意也不好做，我吃了好多苦，不想收酒瓶了，用這些年的積蓄，建一所藝術(shù)學(xué)校。

正說著話，一個北京的電話打過來，唐大掄接了，嘻嘻哈哈了半天才掛斷，指著墻上掛的名人合影，跟老婆說，奶奶的，要錢呢，合成這些照片，花了不少錢呢。老婆說，你弄這些合成照片糊弄人，也沒人看出來。唐大掄說，扯謊扯大了，就成真的了。唐大掄說著話，把手里的煙頭擰滅說，你把二掄、三掄和四掄喊來，建藝術(shù)學(xué)校，需要人手，他們可得幫著我干呢。

半月后，唐大掄坐火車去北京，雇了一個北京牌照的轎車再踅回元城時，劉大來在高速路口迎接他。唐大掄環(huán)顧四周，故作驚嘆說，幾年不回來，家鄉(xiāng)變化真大啊。劉大來說，一會兒我陪你看看古城墻。

看古城墻的時候，一個熟人跟唐大掄打招呼，說，你小子行啊，昨天下午還見你在巷子里溜達呢。

唐大掄把他拉一邊，大聲說，你昨天也在電視上看到我了？說完又壓低聲音說，你小子別壞我的事兒，這一回，我真的掄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