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軍明小小說三題

左軍明

白玫瑰

小時候，我和萍萍在山上玩過家家，萍萍一不小心摔倒了，壓歪了路邊的一株花。我很驚訝，讓萍萍回頭看。萍萍看了壓扭的花，臉一下就紅了。

那一刻，萍萍很美，像眼前的這株花。我張口想說話，欲言又止。萍萍急了催促我：“你說嘛。”我又張了張口，咽了口吐沫說：“你長大嫁給我，給我做飯洗衣生娃。”

這時，二蛋他們出現了。二蛋挑頭唱：“白萍萍，要出嫁，嫁給一個開船娃，夜里做夢發大水，躺在水里喊媽媽。”小伙伴們跟著起哄。

萍萍羞得站起身一跺腳，跑了。

二蛋的爹是村支書，二蛋就先我們一步挎著書包上學了。一放學，他拿著書，搖頭晃腦念課文。小伙伴們聚攏過來，聽二蛋半生不熟的鳥語。萍萍仰著臉聚精會神，一只手托著下巴。

我生氣了，怕萍萍中了二蛋的邪，一把拉起萍萍：“走，和我去玩兒。”

萍萍一把甩開我的手，堅定地說：“不！”

我拿出我的殺手锏：“我娘說了，叫你長大給我做老婆。”

萍萍擠著眼聲嘶力竭地喊：“不！”

二蛋眼珠一轉，給小伙伴們逐一發紙條，邊發邊對他們耳語。我很納悶，看著紙條上寫的字，就是不知道寫的啥。最后，他們拿著紙條齊聲高喊：“尿炕娃，尿炕娃。”

二蛋敢在萍萍面前揭我的短，我氣憤不過，一拳打在二蛋的臉上。二蛋也不示弱，反手把我摔倒在地，騎在我身上，打得我鼻青臉腫。

回到家，我哭得天昏地暗。爹看看娘，娘看看我，最后，爹問：“孩子，咋啦？”

我氣急敗壞地對他們吼：“我要上學！”

時間過得真快。眨眼，我和萍萍成雙入對到鎮上上學，二蛋他們眼熱也不管用，他們都不是上學的料，一個個輟學在家。不知咋的，萍萍忽然得了一種怪病，會莫名其妙地哭，繼而又哈哈地笑。老人說這是惡鬼纏身，沒救了。我不信邪，想給萍萍治病，可是，我一個窮學生家里也沒有錢。二蛋去外地打工掙下了錢，把萍萍送到了醫院。

幫不上萍萍，我像丟了魂兒，心剜一樣難過，因此，我學也不上了。沒有萍萍的日子，我常在她家的責任田里干活。不論大事小事，萍萍家的人都會指使我去做。萍萍家田邊的草叢里，長著一棵玫瑰，和萍萍小時候壓歪的那株一樣，盛開著一枚白色的花。看見它，就像看到了萍萍，我心里涌出一陣酸楚。

后來，不知為何，萍萍嫁給了二蛋。

新婚之夜，我一個人待在河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流淌的河水，對岸，就是二蛋的家。

河面上吹拂著柔柔的風，河水在二蛋家的燈光映襯下出現一個又一個細碎的漩渦。我真想化作一陣清風，喚來萍萍的心融進河里不出來了。空寂的河邊，只有我一個人久久地望著河水發呆，漸漸地，河面上竟然出現了一株花苗，在晃動的漩渦里旋轉，接著，又出現一株。它們枝葉舒展，擺動著身姿，在枝頭的頂端鉆出一朵又一朵白色的花。

我揉揉眼睛，看著河里如夢如幻的變化。這時，我隱約看到一個人漫進水里，向河水的縱深處走，白色的裙子越來越短，馬上要被河水淹沒。我跳進水里，水里仍然盛開著很多的花，我眼花繚亂，分辨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花。白裙子不見了，水面上只剩下一束黑發。我奮力游過去，把人救出來。

這人竟是萍萍。她倒在我懷里哭，濕漉漉的身子貼著我濕漉漉的身子，并且，一下把我抱緊了。她說：“二蛋不是人，有了我還和別的女人鬼混。”我安慰萍萍說：“你本來就是我的，以后跟我過日子，我會好好待你，你在家里收拾家務，我下地干活。”

萍萍沒有理我，眼睛只看著對岸二蛋的家。我知道萍萍的心思，忙改口說：“等我們結婚了，我外出打工拼命掙錢，一定讓你過上比二蛋還富足的生活。”

萍萍收回目光，在我懷里沒有說話。我望著河面，思緒萬千，有很多話要和萍萍說。我低頭看，發現萍萍在我懷里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