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元旦很忙

王吳軍

魯迅一直是以平靜的心情面對各種節日的，對于元旦，魯迅依然心情平靜地說：“明年的元旦，決不會和今年的除夕不同，不過給人事借此有一個段落，結束一點事情，倒也便利的。”但是，元旦的時候，魯迅也總是會欣然辭舊迎新的。

每逢元旦，魯迅常常會停下繁忙的寫作，或者和朋友聚聚，或者去逛書市、游古玩市場，或者聽聽戲、看看電影。

1913年元旦這天的午后，魯迅就和好友許壽裳（1883-1948） 一起去街上游玩。魯迅在日記中寫道：“一日，晴，暖。上午得二弟信，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發。午后同季市游先農壇，但人多耳。回看楊仲和，未遇。夜以汪氏、孫氏兩輯本《謝承書》相校，盡一卷。”

這一年的元旦是所謂的“共和大紀念日”，當時的內務部禮俗司設在先農壇的古物保存所免費開放，游人很多。酷愛文物收藏的魯迅當然不會錯過這次免費開放的機會。《謝承書》是謝承的《后漢書》，魯迅于上一年的8月曾抄完了汪文臺的輯本，1913年元旦，魯迅又以清朝孫志祖的輯本與之互校。由此可見，魯迅是極其勤勉的。

1914年元旦，魯迅在日記中寫道：“一日，晴，大風。例假。上午徐季孫、陶望潮、陳墨濤、朱煥奎來，未見。楊仲和饋食物，卻之。午后季市來。往敫家胡同訪張協和，未遇。遂至留黎廠游步，以半元買‘貨布一枚，又開元泉一枚，背有‘宣字。下午宋守榮來，未見。晚得二弟信，去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發。”

在日記中，魯迅寫了這一年元旦的生活情況，元旦這天，魯迅在京時的同事或朋友徐季孫、陶望潮、陳墨濤、朱煥奎去拜訪魯迅，而魯迅“未見”，應該雙方事先并未預約，因此這幾位同事或朋友在元旦這天未能和魯迅相見。

魯迅在日記中還寫了“楊仲和饋食物，卻之”。楊仲和是魯迅的朋友，但是家境不大好，所以，他在元旦這天送給魯迅的禮物被魯迅婉言拒收了。魯迅日記中的“季市”是魯迅的好友許壽裳，許壽裳和魯迅交往甚密。“留黎廠”就是北京的琉璃廠，是北京著名的文物交易集散地。

1923年元旦的中午，魯迅請幾個朋友一起吃飯。而在1926年元旦之夜，魯迅去看了一個劇社的舞臺演出。

其實魯迅是把元旦這個節日當成了短暫的休息，通過元旦的休息來積蓄更多的精力。

在元旦到來的時候，魯迅還會將全年的作品匯編成集。1934年元旦，魯迅撰寫了雜文集《南腔北調集》的題記。1935年12月31日，魯迅不辭辛勞地編好了他兩年來的雜文，《且介亭雜文二集》的后記寫完的時候，恰恰是1936年元旦的凌晨時分。

魯迅在日記中曾經寫道，1928年元旦、1930年元旦、1936年元旦，他都是“無事”。魯迅說是“無事”，其實有時候是剛剛放下筆開始休息，比如1928年元旦，時年48歲的魯迅就在上海寓所再次寫下了屈原《離騷》中的“望崦嵫而勿迫，恐鵜鴂（tí jué）之先鳴”這兩句話，以此自勉自勵，珍惜光陰，奮斗不息。

有時候過元旦，魯迅會寫一些雜感。1933年元旦，魯迅收到了《東方雜志》，當晚，他寫了一篇短文《聽說夢》。魯迅寫這篇雜感，是因為《東方雜志》在1932年年底向全國各界知名人士發出400多封征稿信，讓他們以“新年大家做一回好夢”為主題，征求“先生夢想中的未來中國是怎樣？”和“先生個人生活中有什么夢想？”這兩個問題的答案，由此引發了一場空前熱烈的“新年的夢想”的大討論。

《東方雜志》并未向魯迅征稿，但是，魯迅知道這個消息后，覺得自己有話要說，他覺得“本來可以連夢想這樣的特輯也不必搞”，因為“雖然夢‘大家有飯吃者有人，夢‘無階級社會者有人，夢‘大同世界者有人，而很少有人夢見建設這樣社會以前的階級斗爭，白色恐怖，轟炸，虐殺，鼻子里灌辣椒水，電刑……倘不夢見這些，好社會是不會來的，無論怎么寫得光明，終究是一個夢……”

這一年的元旦，魯迅還寫了《二十二年元旦》這首詩：“云封高岫護將軍，霆擊寒春滅下民。到底不如租界好，打牌聲里又新春。”

魯迅在1933年1月26日的日記中寫道：“舊歷申（當作酉）年元旦。……又戲為鄔其山先生書一箋云：（略）已而毀之，別錄以寄靜農。改‘勝境為‘高岫，‘落為‘擊，‘戮為‘滅也。”“靜農”指的是魯迅的學生臺靜農。“高岫”指蔣介石在廬山設立的總部。

1935年元旦的下午，雖然是節日，魯迅卻投入了辛勤的工作，開始翻譯《金表》。《金表》是蘇聯作家班臺萊耶夫的中篇童話。魯迅在給蕭軍、蕭紅的信中寫道：“新年三天，譯了六千字童話，想不用難字，話也比較的容易懂，不料竟比做古文還難，每天弄到半夜，睡了還做亂夢……”

魯迅在元旦這天不休息而辛勤翻譯這篇童話作品，是想給當時的孩子們送上一份健康向上的文學讀物，他說：“亦尚存希望于將來耳。”足見魯迅對孩子們的拳拳愛心。

元旦的時候，魯迅也依然關注著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弱勢群體。1936年的元旦前后，魯迅在寫給友人的信中說：“上海今年過年，很靜，大不如去年，內地窮了，洋人無血可吸，似乎也不甚興高采烈。”這些話展現了魯迅對社會現實的深切關注，以及他對當時的社會黑暗狀態的激烈抨擊。

魯迅的夫人許廣平回憶說，每逢年末最后一天，魯迅必做兩件事，一件事是整理、存放當年的日記，另一件事是掛好新一年的日歷牌，然后點燃香煙，在藤椅上休息且思考，想一想過去的一年中自己做了哪些事，魯迅如果發現自己還有該做而沒做或留有遺憾的事情，他就會“萬分不自在”，決心在新的一年里加倍努力去做好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