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老家那些屯兒

周鐵鈞

遼、金時期，東北人散居、游牧。后來，戰事頻仍，軍隊駐防的地方叫“營”， 糧草儲藏地稱“屯”，筑起御敵高墻為“堡”。

仗打完了，許多退伍的兵丁在本地安頓下來，牧獵漁耕、娶妻生子。居住地的頭領姓張，就叫張家營，姓李就叫李家屯……也有地名取自景物，路口有石碾，便叫“碾盤營”；山頂有古剎，就稱“古廟屯”；生有老榆樹，就叫“榆樹堡”。筆者居住的遼寧義縣地區，村屯地名多源于此。

這些年，筆者每到鄉間，遇到老人會問：村子為什么叫這個名字？老人坐在墻根兒，搓搓粗糙的手，有的表情茫然，有的答得頭頭是道。每個地名都藏著傳奇，蘊著滄桑。

九官臺門，屯名恢宏大氣，卻只有背依大山的幾十戶人家。攀上山頂，可見荊蒿叢中，凌亂堆砌的石塊蜿蜒延伸，這是綿延6000余公里的明長城遺址。

“九”，古時帝王專用，至高、至尊。明長城在此洞開九座城門，供皇帝往來塞北，明太祖、明成祖走過，明憲宗、明神宗走過。到1644年，35歲的皇太極入關繼位路經此地，昔日的威嚴高聳已成磚石狼藉，先行的官員便用松蒿搭起九座城門，以顯皇尊。

如今，山民們依居于此，有消息說，有人要投資開發，不久會游客蜂擁而至，開間“農家樂”，能日進斗金。

另有環山小屯叫“羊沒耳朵溝”，百問不得、百思不解，何來此名。搬出十數冊古縣志，捻頁尋閱，一周后弄明原委，不禁稱奇：原來，此地曾叫二道溝，明代，本地縣令馬求德接到朝廷急簡：兵部右侍郎楊莫，一個月后要來故里二道溝祭祖。

馬求德趕忙來到楊莫出生地二道溝，卻早已人走“溝”空、斷壁殘垣。馬求德調數百工匠，備足木瓦石料，二十余日，幾十戶房舍完工，一個小屯像突然從大山里長了出來，還建起一座寬敞的“楊莫祖堂”。

楊莫到來，看后大悅，祭祖完畢，這位明朝“國防部副部長”官高權重，當即提升馬求德“右司衛指揮使”，相當于軍區副司令。馬求德樂得當眾宣布，屯名改為：楊莫二道溝。

歲月流逝，物是人非，百年后，人們早已忘記了“楊莫二道溝”的來頭，“楊莫祖堂”無人經管，墻斷頂塌，變成了羊圈，老百姓口語流俗，竟把“楊莫二道溝”訛傳成了“羊沒耳朵溝”。

現在，“楊莫祖堂”已不知去向，“羊沒耳朵溝”卻房舍齊整、道路平闊，欣欣向榮。為大明江山操勞的楊莫倘若有靈，看到“祖堂”的后裔生活如此瀟灑愜意，也會感到莫大慰藉。

還有個屯子叫公主陵，曾埋葬著皇太極的次女固倫長公主。公主39 歲病故，康熙在此為她建陵寢，追謚加封為溫莊長公主。如今，屯前坡上仍可見石頭馬肚子、龜蓋子、一截巖柱或殘缺的柱腳，那是當年“公主陵”的亭閣臺榭、雕欄玉砌。

東北村屯地名，像一架架刻著云紋斑駁的青銅編鐘，敲一敲，便回蕩滄桑、流溢出古老而動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