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媚眼

陳敦文

因為胡美艷的名字和“狐媚眼”諧音，兄弟們私下里便叫她狐媚眼，有人笑稱胡美艷是《聊齋》里的狐貍精，有人說胡美艷有一雙妖氣十足的狐媚眼。

我和狐媚眼是鄰座，獻殷勤的機會得天獨厚。譬如說幫她擦擦座位啦，偷偷塞幾塊巧克力啦，找個借口一起看電影啦，凡此種種，只要狐媚眼高興，我都樂得屁顛屁顛的。兄弟們羨慕嫉妒恨也只有干瞪眼。當然，我也時常找些事情讓狐媚眼幫忙，譬如翹課打個馬虎眼啦，幫忙抄點重要筆記啦，有時衣服上掉了顆扣子請她幫忙釘一下啦，對于我諸如此類的小小請求，狐媚眼總是笑著點點頭，很少說不，唯有考試例外。

我是有過教訓的。考試時，看到那些填空題我的頭都大了，還沒做幾題就卡了殼：《孔雀東南飛》最早見于《____》，不知道，跳過。再往后做了幾道題，又卡住了：“秦之文章，李斯一人而已”，這評論秦代文學的話出自魯迅的《____》，不知道。再這樣下去恐怕要掛科了，情急之下用筆輕輕敲了敲桌子，向狐媚眼求救。狐媚眼是學霸，聽到求救信號，她用眼角的余光看了我一眼，又不動聲色地埋頭答題。她斜眼看我的意思很清楚：我不會幫你的，自己做吧，掛科了還有補考的機會。

我全身一陣燥熱，臉也跟著發燙，來不及多想，會做的抓緊做，不會做的憑感覺。卷子容量太大了。我緊追慢趕，卷子剛剛做完，下課鈴聲就響了。交完卷子出來，狐媚眼冷著臉對我愛答不理的。考試企圖作弊的確不光彩，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我是自作自受，還有什么話可說呢？因緣際會，聽天由命吧！

沒過多久，考試成績出來，分數不大美觀，好在沒有掛科，狐媚眼對我的臉色緩和了許多。我趁機向她請教：“《孔雀東南飛》最早出自哪本書？”“南朝陳國徐陵編的《玉臺新詠》。”“‘秦之文章，李斯一人而已這話是誰說的呢？”“魯迅1926年在廈門大學講《漢文學史綱要》時說的。”真個是學霸啊，回答這種刁鉆古怪的問題想都不帶想的。狐媚眼問我：“你的演講準備得怎么樣了？”“演講稿修改了五次，我認為差不多了。”說著，我從書包里拿出文稿遞給狐媚眼，“你看看，還有什么不妥或者要補充的。”狐媚眼快速瀏覽了一遍，點點頭，笑著看了我一眼：“very good！”

能得到狐媚眼的贊許，我心里踏實了許多。最感欣慰的是她微笑的一瞥，我讀出了那里面的含義：考試中的不愉快過去了，演講的事情要抓緊準備，盡量挖掘、發揮自己的潛能，爭取拿獎。可我底氣有點不足：“我一向膽小，只怕到時候人多，心里一緊張忘了詞。”狐媚眼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你要將壓力變成動力，要對自己要有信心。”我用力點點頭說：“謝謝！我再好好準備一下。”

打那以后，一有空閑，我就到校園后邊的古城墻上，對著參差不齊的樹林演講。樹木和雜草都是我忠實可靠的聽眾，它們屏氣凝聲地傾聽，從不打斷也從不嘲笑我。四周不知名的蟲子是我熱情的粉絲，只要聽到精彩的地方，就響起一片歡呼叫好聲。有時獨自路過雙燕湖，我就昂首挺胸地站在九曲橋上，對著湖水輕言細語地訴說，大大小小的魚兒仿佛也受到了感染，在我的周邊游來游去，激起陣陣的波紋和水花。

我感覺自己確實準備得差不多了。正式演講那天，我信心滿滿地走上主席臺，正當我看著黑壓壓的人頭有些驚慌失措的時候，一道鎮定而溫暖的目光，探照燈一樣直射我的臉，我靜下心來，像對著古城墻上的樹林演講一樣大聲說出我的演講題目。然后，像對著雙燕湖里的魚兒訴說一樣，有條不紊地引經據典，逐層推進，最后得出結論：“人生在世，困難如影隨形，壓力無處不在。壓力越大，動力越大。我們要將太行、王屋兩座大山一樣的困難與壓力，轉變成愚公移山一樣的動力，克服一切艱難險阻，實現人生的升華。”

演講完畢，我贏得了一片掌聲，得了一個二等獎。狐媚眼送給我一盒巧克力，笑瞇瞇地說：“二等獎也不錯啊，小小犒勞一下。”同時得到學校頒發的獎狀和狐媚眼的獎賞，哈哈，我幸福得都找不到北了。

很奇怪，阿三最近特別看不慣狐媚眼，總喜歡在我面前說她的壞話。他說狐媚眼有點輕浮，證據是她老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雙媚眼左顧右盼，說話嗲聲嗲氣，拿腔拿調；走路扭腰擺臀，動作夸張。一天回寢室的路上，阿三又跟我說起狐媚眼的不好來，我實在聽不下去了，鐵青著臉對他低聲吼了一句：“你有病啊，天天在背后嚼舌頭根子。”阿三也不示弱：“我說你了嗎，你急什么眼？”“你說她就是在說我！”“呵，恬不知恥，她是你什么人啊？”“她是我同學！”“我也是她同學呢！”“天天在背后說人家的壞話，你還好意思說你是她同學啊！”兩人越吵聲音越大，捋胳膊挽袖子，眼看就要動手了，周圍迅速聚集起一圈看熱鬧的人。狐媚眼從圍觀的人群中擠進來，冷著臉看了阿三一眼，阿三立即像霜打了的葉子耷拉下腦袋不作聲了。狐媚眼拉著我的胳膊往外走，我正在氣頭上，立在原地不動，她低聲說：“人家都在看笑話呢！”我的心立刻柔軟下來，跟著狐媚眼往外走。圍觀的人群一哄而散。

走到沒人的地方，狐媚眼松開我，從包里拿出一封信遞給我說：“這是阿三寫給我的，你看看吧。”我還在氣頭上：“不看了，這是他的權利。”狐媚眼說：“我已經退過他幾封信了。”“這是你的權利。”聽了我的話，狐媚眼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轉過身子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傻傻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究竟說錯了什么惹得她不高興。

接下來的日子，狐媚眼見了我就像路人一樣。看來我是闖下彌天大禍了，我得將功折罪。可是，狐媚眼，你得告訴我錯在哪里了，我怎么做才能求得你的寬恕與諒解，你不能見了我就冷著一張臉，你得給我機會讓我彌補過失啊！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狐媚眼，我在跟你說話，你聽到了嗎？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