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華(原著) 劉 瑤(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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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告湖南人
陳天華(原著) 劉 瑤(整理)
(湖南科技學(xué)院 國學(xué)院,湖南 永州 425199)
《敬告湖南人》原刊于1903年5月24日《蘇報》,1904年在《經(jīng)世文潮》第8期再刊,后選入《陳天華集》。這是一封寫給湖南同胞們的公開信,文章分析了列強即將瓜分中國情況之危機性,號召湖南人在此危亡之秋挺身而出,擔當大義。句句箴言,感人肺腑,毛發(fā)皆聳,令人胸中無不蕩漾愛國、衛(wèi)國之情。陳天華(1875—1905)原名顯宿,字星臺,又字過庭,別號思黃,湖南新化人。著有《猛回頭》、《警世鐘》、《獅子吼》等,經(jīng)后人搜集整理輯為《陳天華集》。茲據(jù)《經(jīng)世文潮》及《陳天華集》整理。
湖南人;衛(wèi)國
某敬告于所至親至愛至敬至慕之湖南人:嗚呼!我湖南人豈非于十八省中最有價值之人格耶?何以當此滅亡之風(fēng)潮而無所動作也?吾思之,吾重思之,而不能為諸君解也。謂將有所待乎?則臺灣、膠州、旅順、威海、廣州之割,亦曰將有待也,何以惟聞日蹙百里,投袂而起者不聞有人也。人之斷吾手足也,吾不之較,直待斷吾首,然后起而與抗,不已晚乎?東三省、廣西之失,不特手足也,直斷吾首,而猶曰有待,不知如何而始無待也。試思東三省歸俄,廣西歸法,英、日、美、德能甘心乎?瓜分實策,數(shù)月間事也。斯時諸君悵悵何之?欲圖抵抗乎?抵抗,死也。欲作順民乎?殺順民者亦有人也。死,一也。死于今日,或可僥幸于萬一;死于異時,徒死無補。且為同種人而死,雖死猶榮;為異種人戕同種人而死,則萬死不足以償其罪。諸君縱生不過數(shù)十寒暑,此數(shù)十寒暑何事則極悲之慘劇也,印度、波蘭、非洲之故事,將于我中國演之。臺灣、膠州、旅順、威海、廣州之民,先睹一出,已有欲觀不耐、欲罷不能之慨。諸君其何樂留此七尺之軀,以觀此慘劇也。曷若軒軒昂昂排去此等慘劇,以奏我和平之曲,詎非大丈夫之所為乎!
諸君所畏者,死也。然而死,人孰不畏,如某者,貪生之尤者也。避死之方,百思不得,始敢為此以卵擊石之舉。填海精衛(wèi),惟恃血忱,成敗利鈍,非所逆睹。諸君其有免死之良策乎?則某愿執(zhí)鞭從之也。倘若是寧玉碎者碎,希瓦全者亦不全,則某愿諸君審所擇也。元之得天下,殺人一千八百萬。茍此千八百萬之人,預(yù)知其不免,悉起與敵,吾知死不及半,元已無種類矣。惟其人人畏死,而死者乃如是之多。元人不畏死,而始能以渺小之種族,奴隸我至大之漢種。我中國數(shù)千年來為外人所屠割如恒河沙,曾無一能報復(fù)之者,則何以故?以畏死故。中國人口號四萬萬,合歐洲各國之數(shù)也,茍千人之中有一不畏死者,則天下莫強焉。而奄奄有種絕之虞,則何以故?以畏死故。是故畏死者,中國滅亡一大原因也。諸君于此等關(guān)頭尚未打破,則中國前途真無望也。
諸君勿以此日之滅亡為前日滅亡之比也。前此之滅中國者,其文明不如我,其蕃殖力不如我,故為我所化,而于種族界之膨脹無損焉。今則非其倫也,民族帝國主義漸推漸廣,初以我為奴隸,繼將以我為牛馬,終則等諸草芥,觀于澳、美之土人及中國之苗、瑤①,可以省也。人日加增而土不加辟,歐洲于百年之中,民陡增一倍之外,本國既不能容,殖民地又無間隙,其舊不去,其新何居?然此亦未必草剃獸狝也,于我之生計界上漸竭其源,久而久之,民之能婚娶者愈少,不期絕而自絕也。自通商以后,我民不日窮一日乎?近于礦、路二事,爭相染指,此即實行滅絕中國種族之遺策也,故今日中國之亡,豈僅亡國,實亡種也。國亡諸君何托?種亡諸君何存?
諸君或猶以奴隸外族為習(xí)慣之舉,無庸足怪,甚至謂前此野蠻之外族,尚可奴之,今日文明之外族,豈不可奴,而何必排之。不知今日歐美列強,對于內(nèi)者文明,對于外者野蠻。如英人最言自由平等者也,而印人不能與英之齊民齒,英人之幸福,印人不與焉。英國尚然,況虎狼之俄、德、法哉!吾未見為人所制而能平等于人者也。慈父之視其奴,必不如其子,奴而甘之,他又何說。且為奴而即可無辜乎?列強瓜分中國之后,非能相歸于好者也。異日者以疆場之故,俄、德則驅(qū)北人以攻南,英、法則驅(qū)南人以攻北,己則憑軾而觀,彼此死者,中國人也。列強之爭無已時,中國人之死亦無已時,當斯際也,吾中國人于列強,人人有當兵之義務(wù),欲求安逸不可得也。諸君此際不為同種人排外族,他日必為異種人誅同族。諸君于排外族則辭焉,于誅同族則任焉,不知諸君何心也?諸君之滅喪天良者,必有謂文天祥、史可法等之死無救于宋、明之亡,徒多殺生靈為借口者,為斯言者,真吾中國之蟊賊也。謂恭順即可以免殺戮乎!則革命之際宜所殺者,惟執(zhí)戈執(zhí)殳之徒耳。林林總總之儔,固不敢抗顏于強暴之前,何以此輩之死者百倍于戰(zhàn)場之死者也?蓋敵人之所欲者,子女玉帛,不殺則將焉取之!盜賊入門,豈可以揖讓退之哉。彼外族之人中國也,不敢殲絕吾種者,正緣其初尚有抵拒力,操之過急則恐鋌而走險,故漢種雖伏處外族政府之下,權(quán)力亦未至全失。是誰之賜?無數(shù)烈士捐身命以得之者也。使人盡若夫己氏,吾恐漢種之無久矣。
昔者法滅于英,全國皆靡,一呼而法國復(fù)者非一女子耶!今中國尚未至如法之地步也,諸君之位置又不僅一女子也。茍萬眾一心,舍死向前,吾恐外人食之不得下咽也。中國之存亡系于諸君,諸君而以為中國亡則中國亡矣,諸君而以為中國不亡則孰能亡之!
抑諸君湘人也,吾請與言湘軍。湘軍之起,都二十萬,死者半焉,可謂慘矣。然湘軍死十五萬人,而獲無窮之名譽,其余死于發(fā)、捻之亂者,無慮數(shù)千萬,則皆煙消云滅,歸于無何有之鄉(xiāng)。諸君其欲赴先哲之后塵乎?則其功豈僅曾、左。蓋曾、左所殺者同胞,而我所排者外族耳。
諸君乎!諸君乎!以湖南運動中國之言,不嘗出 諸諸君之口乎!何他省先為之,而我尚欲逡巡以避之也。諸君其欲勉踐前言也,惟諸君;諸君其欲甘讓人為善也,亦惟諸君。但使異日青史氏書曰,中國之亡,湖南與有力焉,則吾所萬不忍受者也。
①“瑤”,原作“猺”,徑改,下同。
C955
A
1673-2219(2017)08-0022-01
2017-06-28
劉瑤(1997-),女,湖南衡陽人,湖南科技學(xué)院國學(xué)院學(xu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