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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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冷衷其人與《國學常識述要》
屈夢君
(湖南科技學院 國學院,湖南 永州 425199)
民國時期的國學入門教材可謂汗牛充棟,雖然大多數作品都出自名不見經傳的普通中學國文教師之手,但是其中仍不乏名家之作,比如由圖書館學家李冷衷先生編著的《國學常識述要》一書,詳征博引,綱舉目張,至今不失為一種合用的學習參考書。文章首先考察了李冷衷的生平事跡,知人論世,指出其與日寇進行合作的事實;其次介紹了《國學常識述要》的版本與內容;最后是將此書與其他同類書籍進行比較研究,從而凸顯出這部國學教材的特色與價值。
李冷衷;文化漢奸;《國學常識述要》;國學教材;特色與價值
李冷衷曾經是民國時期北京學術界一位非常活躍的圖書館學家。他前半生主要涉足圖書館學、歷史文獻學和李清照研究等學術領域,勤奮治學,著述頗豐。可惜的是,由于其人“七七事變”后滯留北京,與敵偽有過較密切的合作,難逃“墮節”之嫌,抗戰一結束就銷聲匿跡,不知所蹤。不過,歷史研究講求全面掌握資料,實事求是,既不能替賢者諱,又要避免因人廢言。比如李冷衷于抗戰前編寫的《國學常識述要》一書,分類悉從四部,或詳征博引,或簡敘綱領,要皆以學生適用為依歸,固不可一筆抹殺。此書雖然是一本常識性普及讀物,不必盡求其賅備,但是對于當今初涉國學的讀者來說仍不失為一種合用的學習參考書,并非毫無補益。
李冷衷(1902-?),名文裿,字翰章,筆名冷衷、飛歸、引玉、綺生、慕紫、梅子、梅心,書齋名冷雪庵。北京大興人,圖書館學家。李文裿筆名眾多,但有意思的是在刊物不同和文體不同的情況下,李冷衷發文時會署上不同的筆名,最常用的筆名是“冷衷”,大部分發表在《中華圖書館協會會報》上的文章以“冷衷”、“文裿”為名,所著《李易安年譜》亦署“冷衷”。“飛歸”曾署于《民眾日報》、《中華圖書館協會會報》,“引玉”曾署于《中華圖書館協會會報》,“綺生”曾署于《師中季刊》、《周播》、《國民雜志》、《郵聲》,“梅子”曾署于《出版界消息》,“梅心”曾署于《圖書館學季刊》,“綺生”、“慕紫”曾署于《圖書館學周刊》,“冷雪庵”則見于1929年自印的《士禮居藏書題跋補錄》一書。[1]406
作為一位圖書館學家,李冷衷曾任北京市立第一普通圖書館館長,對圖書館學頗有貢獻,曾在北平各校做過有關國粹方面的講學,此書便是著者對講學內容進行整理編述而成。從李冷衷與人共編的另一本教材《國文初級中學教科書》的出版方可窺得一絲線索,這本教科書由北平崇慈女子中學校于1934年出版,景山書社代為出售部分書籍。[2]229崇慈女子中學原名“崇慈女中”,是一所由美國基督教長老會創辦的教會學校,始建于1870年,1900年曾遷至保定辦學,次年遷回北平。1926年由國人接手,1930年增設高中部;1941年后被日偽政府接管改為北平市立女子第六中學。李冷衷與日偽政權有過合作,講學學校可能就包括這所“崇慈女中”。
李冷衷曾編訂《漱玉詞》(1927年,冷雪庵叢書),著作《李易安年譜》(1927年,北平明社出版部)。不僅與圖書館同仁合編《北京第一市立普通圖書館圖書總目》,而且與楊鼎甫合編《清光緒朝外交史料之編纂經過》(1929年,北海圖書館)一書。此外還著有《北平學術機關指南》(1933年,北平圖書館協會),并在各大報刊上刊發了大量學術論文,其中發表數量以《中華圖書館協會會報》、《圖書館學季刊》上的文章居多。其妻薩雪如,從事教育工作,生平事跡亦不為人知。1928年薩氏出版了《北平歌謠集》,后又出版續集,曾為冷衷輯錄的《漱玉集》作跋。
李冷衷所任職的圖書館是因京師圖書館地處偏僻,往來不利,而由北京政府教育部于1913年擇址創辦的京師圖書館分館。魯迅與此圖書館關系較密切,在《魯迅日記》中,也曾提到他與夏司長、齊壽山、戴蘆去前青廠看新館址。1926年5月京師圖書館分館改稱京師第一普通圖書館,京師通俗圖書館改稱京師第二普通圖書館。1927年7月,兩館合并為京師第一普通圖書館。1928年由北平特別市教育局接管,改名為北平特別市立第一普通圖書館。1932年教育局裁并,圖書館改隸于社會局。1933年改稱北平市立第一普通圖書館,日偽時期稱北京市立第一普通圖書館,北京光復前夕又稱北平市立圖書館。1942年1月,華北政務委員會教育總署接管國立北平圖書館,并更名為國立北京圖書館。1945年,抗戰結束后復名為國立北平圖書館,1949年新中國建國后又將“北平”改為“北京”,直到1951年去“國立”二字,正式定名為北京圖書館。[3]
李冷衷在1946年之前活躍于圖書館學研究領域,據統計僅1930年至1936年就在《中華圖書館協會會報》上就發表過《編輯期刊中論文索引之意見》、《中國政府出版期刊調查表》(后期先后補續過至少五次)、《小學校與圖書館》、《現代圖書館應備之日文期刊目錄》、《國立北平圖書館落成開幕記》、《靜嘉堂文庫小史》、《研究中日問題參考書目》、《圖書館最低限度應備之期刊目錄》、《河北省立三學校圖書館視察記》、《河北圖書館視察記》、《知見印譜錄目》、《四庫著錄河北先哲遺書輯錄》、《河北省立師范學院圖書館》、《北平市立第一普通圖書館概論》、《寫在本屆年會之前》等十幾篇文章。在《圖書館學季刊》上發表之文章有:1932年的《版本名稱釋略》、《河北全省圖書館視察記》,次年接連發表的《文津閣圖:文津閣在熱河避暑》、《日內瓦中國國際圖書館》、《中國體育圖書匯目》(與于震寰共同署名),1936年發表的《兒童圖書館經營與實際》。1934年,與薩雪如、趙仲丹合編的《國文初級中學教科書》由北平崇慈女子中學出版,景山書社曾代售此書。1935年在《中央軍校圖書館月報》發表《一年來的中國圖書館事業之回顧》。1937年又在該報“書報評述”版塊上發表《魯迅先生著述考略》一文,借此紀念魯迅先生。
1941年李冷衷在《教育學報》(北京)發表《四庫全書目錄類小序注》。1944年,又以“引玉”署名發表《陳燕燕說》于《新影壇·紅樓夢特輯》。次年在《新聞天地》曾發表《美國記者團在中國的報道》。足見他在當時的學界并不是碌碌無名之輩,為何在現在留存的信息少之又少,好似沒有這個人存在過似的呢?李冷衷和一位日本學者武田熙合編的一本叫《北平學術機關綜覽》的書好似暗示了答案,這本綜覽發行于民國二十三年(1940)4月25日。與李冷衷合作的武田熙是日本軍方特務部首腦,主持當時日本在華北地區的特務總機關之興亞院華北聯絡部。武田熙是特務機關長松井大佐(上校)的秘書、是日本駐北京大使館武官。在華對外的身份有多種:1924年在北京大學文學院留學,與周作人、錢稻孫有師生之誼。曾任日本興亞院華北地區文化調查官、日本使館文化課長、“中國武術社”社長、1943年主持建立“新文化協會”[4]268。北平淪陷后,日軍精心籌劃組織成立了“北京地方維持會”[5]182,武田熙等日方勢力實際上控制著“維持會”的文化組,武田熙的對外身份為該“維持會”顧問。太平洋戰爭爆發前,日本方面企圖采用“溫和的手段”入侵中國,向文化、宗教等各個方面都伸出了魔爪。武田熙在其中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在各大偽文化機構進行了多次演說,還拉攏、脅迫、策反了大批文壇上具有較強影響力的學者為之效力,如錢稻孫、周作人、沈啟無、范宗澤、張鐵生、鄒樹大等人。
日偽政權統治時期,李冷衷做過北平市立第一普通圖書館館長。1928年在《北平歌謠集》出版后,李文裿去視察河南之前,即1931年至1933年期間,薩雪如曾給一位叫“鏡宇”的朋友寫信,信中稱:“翰章大忙市商,所以東南的行走,恐怕是無形的取消了。今早我又聽他說館長命他調查河北圖書館,大概過廢歷年,一定去的。”[6]由此可知至李冷衷發表的視察記這段時間,北平市立第一普通圖書館館長另有其人,所以前面說的李冷衷曾任館長最有可能就是日偽時期,當然也不完全排除他早在北平被日軍接管前就出任了館長的可能性。但無論他任職是具體從哪年開始,他與日本人在北平淪陷期間有過合作是可以確證的。而從李冷衷抗戰前期發表的文章觀之,他對日本文化較為了解,這也可能是日本方面選擇與其合作的原因之一。在二人合編書籍武田熙的自序當中提到武田熙是看了李冷衷《北平學術機關指南》一書,而頗有相見恨晚之感,二人有共同的目標,于是一拍即合共編此綜覽。[7]3可見武田熙與冷衷在1933年就相識和合作了,而這是李冷衷最可信的身份就是人們口中所謂的“漢奸”了。在日本投降之后,對“漢奸”的懲治在全國進行得如火如荼。各級政府不僅將大批需查處的漢奸名單公布于報刊上,還發布了一系列法令法規調動群眾檢舉揭發。關于漢奸的范圍、沒收漢奸的財產、據犯罪事實的嚴重程度給予相關懲罰等的相關法律條文十分完善。在這種“批斗”式排查下,李冷衷自然不能幸免,這亦是他在1946年之后在各領域均無跡可尋的合理解釋。抗戰結束后人們長期積壓在心頭的憤恨之情爆發,這時對于漢奸的定義未免苛刻過頭。而國民黨當局各級官員在對“漢奸”家財的“沒收”時未免層層盤剝,與日占區興風作浪的漢奸實際上并無多大的本質區別。在這樣一種動蕩的政局下清醒的人并不太多,如此一來,在當時看來李冷衷在任偽職時是否作惡多端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最后應是被以“漢奸”罪論處,給這位學者的人生抹上了一個極大的污點。但李冷衷的行為放到現在來看,我們的認識便不應如此偏頗,一切戰爭給民眾帶來的從來都只有苦難,作為敵后抗戰區的義民或是被占區的順民,同樣舉步維艱。對于像李冷衷這類的文化人,既然他未曾為虎作倀殘害百姓,又無其他傷天害理之行為。只單單為了生存之需要才委身日方,并僅僅有過學術上的合作,其著作之內容也并未有所偏頗。對此人應給予理解之同情,功過區別看待,而絕非一味苛責。
《國學常識述要》一書于民國二十三年(1934)6月10日初版,標明:定價二角,編述者:李冷衷,校定者:薩雪如,出版者:眾教學會,印刷者:北京書局(南池子飛龍橋十三號),總代售處:景山書社。全書共58頁,172個條目。于民國二十四年(1935)4月1日又出增訂版,標明:初版0001-1000冊,再版1001-2000冊,李冷衷編述,薩雪如校定,眾教學會出版,北京書局印刷,北平圖書館經售,各書社均有代售,定價三角。全書共66頁,185個條目。1935增訂再版的書中將初版的《弁言》一并收入,初版及再版的封面均有“心亙題”之字樣。1935年版的述要一書在版權頁則向讀者推薦了作者另一本即將出版的書——《續梅苑》。
關于景山書社,1925年11月15日在北京大學二院對面的景山東街十七號成立,由顧頡剛、俞平伯、范文瀾、馮友蘭、潘家詢創辦,主要經售樸社出版的書刊。1922年成立的樸社與之有著莫大的聯系,有人認為景山書社為樸社后身,實際上景山書社就是樸社在北京的名稱,該社的開辦宗旨之一是推廣新文學,主要負責人為顧頡剛。[8]501-502北京書局即北京書店,1924年開張的一家民營書店,最初坐落于北京的翠花胡同,主持人為李小峰、孫伏園,主要銷售新潮出版物。魯迅給予此店極大支持,曾出版魯迅多種著作。1926年,發行了魯迅編輯的《語絲》,隨后被進占北京的軍閥張作霖封閉。不久遷往上海經營,1931年售中共地下書店華興書局出版物被國民黨當局查封。1933年出版《小豬八戒》牽涉民族宗教問題再度被關,啟封后更名為青光書局,不久復名。[9]209
全書按傳統的四部分類法分為經類、史類、子類、集類四個部分。文體以對傳統國學概念的釋義為主,然又有三種寫法,一種是將前人的定義搜集羅列,并在前方注明出處,一種則是按李冷衷自己的釋義來寫,另一種是先敘述再引述佐證。全書共列出185個概念,其中經類相關有39條,史類相關有23條,子類相關有29條,集類相關的有94條。
《國學常識述要》的初版《弁言》里提到“國學”之名源自章太炎老先生,稱國學的范圍包容了我國固有之學,而相關的國學著述數量汗牛充棟,雖有益于治學,但如分類有謬誤,易使初學者涉足迷途,故作者才有勾玄提要編錄成書之想。又指出此書僅以適用為依歸,并不求內容上的賅備。為廣大讀者謀閱讀之便捷時又明了學術思想之流轉變遷,為作者的另一出發點。
第一部分是“經類”。首先點明“經”始見于《國語》“挾經秉枹”,又引明祁承?《澹生堂藏書約·論鑒書》:“垂于古而不可續于今者,經也。”班固《白虎通論·五經篇》:“經者,常也。”后又引《禮記》、《莊子》、《后漢書》等揭示經的內容及范圍的變遷。繼而又描述了經在秦漢、唐時的大致形態,將“經”由“五經”發展到“十四經”的原委簡要概述清楚了。在經類里,采用的是先從總的方面對該條目的中心部分進行釋義并對其源流作出簡述的方法,其后再詳細地對條目進行的細致分類并展開釋義。經類的主干部分《易》《書》《詩》《禮》《春秋》被置于前部分,并以簡要話語解析,佐以歷代學術大家的說法。如在條目“《詩經》”里便詳細至詩經的“六藝”、“四始”,并附梁任公“四始”之新分法,而區別于傳統“四始”的關鍵,在于梁氏將“國風”拆為“南”和“風”,將“大雅”、“小雅”并為小雅。又如在“《春秋》”一條中,關于“《春秋》三傳評”更是搜集了范寧、劉敞、崔子方、胡安國等人的說法加以細致解釋。而對于《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孝經》、“六書”、“秦書八體”、“新莽六書”、《爾雅》的介紹,則相對簡單一些,就僅如序言所說只求簡要而不求賅備了。
第二部分是“史類”。條目以正史、編年史、紀事本末和三通至九通的發展為主體框架。對于正史的釋義,作者道“正史”之名來源于《隋書·經籍志》,唐之前只稱“四史”,至宋已增至“十七史”,又歷明清兩朝共計“二十四史”,隨后對每一朝具體增加的正史書籍進行了簡要而較完備的概述。在下一類目為編年史、紀傳體之簡介,同時歸納出《左傳》為編年之祖,《史記》為紀傳之祖。后將《資治通鑒》之作者、卷數、記載年份起止等內容用一個條目扼要地概述了一下,而將“通鑒綱目”單獨列出。雖是仿春秋之例,卻是作為朱熹這一學派的作品而傳授給其門人,其實已區別于《通鑒》原本。對于紀事本末和“三通”、“九通”便只是簡述其內容,最后附上“七略”、“七志”、“七錄”和“近代發現之古籍”的簡介以及“活字雕版印書”和“刻書之圈點”等文獻學內容。
第三部分是“子類”。主要介紹諸子之學與后期新興的子類書籍與學術。子部學說著述數量龐雜,學脈紛呈。作者按四部分分別講述,第一部分是在子書的條目中將子書定義為“學術在于私家,其人率身從大夫之后,而掌官守之實者,于是弟子以子題其書,謂之子書”。后世又將“著書立說成一家之言者”統稱子書,如此釋義便使讀者對子部有了大概的認識。隨后即言讀:子書之“三益”為“證佐事實”、“補諸經訛文佚文”、“兼通訓詁音韻”。在簡述了先秦的諸子派別及其代表人物和主要學術思想后,又補充了司馬談的《論六家要旨》對“陰陽家”、“儒家”、“墨家”、“法家”、“名家”、“道家”各家之優長的評述。而在之后的“諸子十家”、“十子全書”、“二十二子”等條目里就概要地列出主要人物及作品,在分辨子書之真偽時并未有過多闡述,而引用《古今偽書考》片段,直接將子類之偽書一一陳列。關于“老子書之真偽”和“莊子書之真偽參半”,作者則分別引用崔述和郭象的判斷表明自身立場。第三部分針對后世之子學,作者著重地寫到宋明理學這一派系。簡單說起北宋理學以程頤為主,南宋則以朱熹為代表,在地域上就自然不能忘記介紹濂、洛、關、閩這四脈。又將后來的三陸、許、劉(因)、陳、趙、方、陳、王、顧、劉(宗周)作為元明兩代的各派主要代表列舉出來,再增一“明末五先生”的簡述,便是這部分的所有內容。學者認為“小說家”是不入流的一家,故在末尾才略寫到小說起源、章回體小說、詩歌體小說、傳記體小說、元明四大小說之內容。最后捎帶介紹佛經中的演義“變文”、“變相”的現象。
第四部分是“集類”。亦按前幾類舊例,先以《說文解字》:“集,群鳥在木上也。”始釋“集”之總體含義之余,又對集的“集各種學術或各種文體”的兩大功能進行了簡括。作者又將集部中比較重要的《詩經》、《楚辭》放在先秦兩大作品中介紹,而詩經在經類里已有細致描述就不再重復,主要以介紹《楚辭》之性質、內容、作者為主。先秦過后又轉向兩漢,漢代又尤以賦最具盛名,說起賦自然就會提到賦的源流和種類。在兩漢涌現了大量作賦大家,賈誼、枚乘、司馬相如、楊雄、劉向、王褒、班固、張衡、王逸、馬融、蔡邕等當仁不讓地被列為兩漢賦家巨擘。說起賦一般只知漢賦最為有名,而本書中又給初涉國學者介紹了魏晉六朝時期的作賦大家曹植、王粲、陸機、潘岳、江淹、謝莊、鮑照、庾信。萬花爭妍的集類里面當然不止楚辭、詩經和賦。早在三代時期,周已有“房中樂”,秦時又出“壽人樂”,后漢武帝成立樂府。樂府來源介紹地較為詳盡,而捎帶提了樂府的分類、歌法。對于漢魏文風的變化李冷衷似乎也較為重視地作了原因分析,并得出“文風不外乎是受了時勢、學術變遷、流俗文學變遷之影響”的結論。寫至六朝,不得不說到三曹、七子、七賢、三張二陸兩潘一左等名貫古今的文人群體。書中重點將這些文人的文學評論以及他們對文學的研究之貢獻進行了詳細闡述,但評述類中混雜著一些文學主張、文學比較、文學體裁、各時期著名文人之簡述和有關聲韻的元素,沒有明白地分類按部就班,行文排列較為凌亂不如子類的條理清晰。文學派別按時代的劃分地放在了各個朝代的位置,主要以時代為線索忽略了各文學內容的分類,在寫文學體裁如“徐庾體”、“回文詩”、“唐三十六體”、“元和體”等時中間混雜了“韋應物的詩評”、“白居易詩分類”、“唐詩之四時期”、“初唐四杰”、“初唐四友”等各種內容。從唐五代歷兩宋至元明清期間,大致就是以各朝之最盛的文學體裁為主,對時代的最負盛名的文人以及文人群體進行概述。大致的文學史構成在文中能見到骨架,較之前面幾個大類,集部的內容最為全面。
此種類型的書數量太多,而作為中學教材,內容大多是相近的,結構也大同小異。很多書籍都和這本書一樣,采用的是傳統的四部分類法,也有少數書籍增加了一個總論部分。但李冷衷的《國學常識述要》與李時的一本書內容的重合率卻是重復得超乎尋常。下面具體就此書的條目和詳細內容與李時的《國學問題五百》一書做出比較研究。
李時(1892-1952),原名李時麟,字凌斗,號君中,又名李時(又作李實),原籍河北省樂亭縣大羅莊,以字行于世。自1917年始,先后在北京第三中學、北京國立師范學校、中法大學,河北女子師范學校任教師、教授,還曾任北平大學區督學,后在北平開設君中書社。著有《國學功用及讀法》、《國學從談》、《增訂同學叢談》、《國學問題五百》等。
《國學問題五百》一書于民國二十三年(1934)3月初版,起初名為《國學問題四百》,于民國二十四年(1935)5月增訂再版,再版名為《國學問題五百》,初版再版均為李時自辦之君中出版社出版。
李冷衷的《國學常識述要》與李時的《國學問題五百》基本都是國學中常識性的內容,1934年3月出版的《國學問題四百》比1934年6月出版的《國學常識述要》一書早了大約三個月,1935年二書同年再版,《國學常識述要》卻比《國學問題五百》早了大約一個月。這里是將二書的1935年再版進行對比,從大的結構來看,《國學常識述要》《國學問題五百》二書均按經、史、子、集分類。
在經類部分,李冷衷的概述中,引用其他典籍解釋某一義項時,諸如“三易”、“《易》之內容”、“《古文尚書》”、“《尚書》之內容”以及有關《禮》、“秦書八體”、“新莽六書”等概念,與李時書中“何為三易”、“《易》之內容”、“今古文尚書略說”、“儀禮今古文之說”、“《禮記》有大小戴之別”、“何為《禮運》”等條目的引文相同。在附上的小學內容如“六書釋義”、“秦書八體”等條目也恰好引了同一本書中的同一段落或句子。有下面以兩書之部分原文摘錄:
與易相關之部分相似引文:
一一、《易》之內容:“《漢書·藝文志》云:‘易經十二篇’。顏師古注云:上下經及十翼,故十二篇。《易》上經凡三十卦:乾、坤、屯、蒙、需、訟、師、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謙、豫、隨、蠱、臨、觀、噬嗑、賁、剝、復、無妄、大畜、頤、大過、坎、離。《易》下經凡三十四卦:咸、恒、遁、大壯、晉、明夷、家人、暌、蹇、解、損、益、夬、姤、萃、升、困、井、革、鼎、震、艮、漸、歸妹、豐、旅、巽、兌、渙、節、中孚、小過、既濟、未濟。‘十翼’為孔子贊《易》之文,舊以為《彖辭傳上》、《彖辭傳下》、《象辭傳上》、《象辭傳下》、《系辭上》、《系辭下》、《文言傳》、《說卦傳》、《序卦傳》、《雜卦傳》,為十翼。或曰:《系辭》上下、《說卦》上下、《文言》上下、《雜卦》上下、《序卦》上下為十翼。”
一七、試言《易》之內容:“《漢書·藝文志》云:‘易經十二篇’。顏師古注云:上下經及十翼,故十二篇。按《易》上經有卦三十:乾、坤、屯、蒙、需、訟、師、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謙、豫、隨、蠱、臨、觀、噬嗑、賁、剝、復、無妄、大畜、頤、大過、坎、離。《易》下經有三十四卦:咸、恒、遁、大壯、晉、明夷、家人、暌、蹇、解、損、益、夬、姤、萃、升、困、井、革、鼎、震、艮、漸、歸妹、豐、旅、巽、兌、渙、節、中孚、小過、既濟、未濟。《十翼》已見前題,茲不復錄。”
(補充)一五、《易》為四圣所作孔子有《十翼》之說:四圣人者,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也。《十翼》為孔子贊《易》之文,舊以為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系、下系、文言、說卦、序卦、雜卦,是為十翼。
與小學相關之部分相似引文:
三七、秦書八體:“據《說文·序》云:秦始皇時,取《史籕》大篆,省改為小篆,官獄職務繁,有隸書以趣約易。自爾秦書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
八二、何謂秦之八體:《說文解字序》云:“秦書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此之謂秦八體。”
在史類部分中,二人重合率亦較高,但部分觀點并非完全一致。在“活字版之始”、“雕版印書之始”以及“刻書”之有圈點等方面,二人表述方式幾乎完全一致。李冷衷對正史隨某些時代的變遷而豐富并不十分贊同,而李時的態度是較為地主動接受。例如在寫“正史”時,二人如此寫道:
四一、正史:正史之名,見于《隋書·經籍志》,后世因之,唐以前通行者僅‘四史’。宋代著錄有‘十七史’之名,明代合宋,遼,金元為‘二十一史’。清乾隆間欽定《明史》,又詔增《舊唐書》為二十有三,后取薛居正之《舊五代史》,與歐陽修之《新唐書》并列,名為二十四史。徐世昌任總統時,以柯劭忞之《新元史》,列入正史,稱二十五史,識者非之。”
九九、何謂正史:“正史之名,見于《隋書·經籍志》,后世因之,唐以前通行者僅‘四史’。宋代著錄有‘十七史’之名,明代合宋,遼,金元為‘二十一史’。清乾隆欽定《明史》,又詔增《舊唐書》為二十有三,后取薛居正之《舊五代史》,與歐陽修之《新五代史》并列,名為二十四史。入民國后,徐大總統世昌任,以柯劭忞之《新元史》,列入正史,近日《清史稿》成而復毀,將來出版,即為二十六史。
在一些另一些常識性問題上,具體數據二人卻有不同說法,李冷衷書中道《皇考通考》共二百六十卷,而李時書中的回答則是二百六十六卷:
五四、九通:清高宗時,敕撰《續通典》一百四十四卷,《續通志》五百二十七卷,《續通考》三百五十二卷;是為“續三通”。又敕撰《皇朝通典》一百卷,《皇朝通志》二百卷,《皇考通考》二百六十卷;是為“皇朝三通”。合杜、鄭、馬所撰之“正三通”,稱為“九通。”
一五三、何謂九通:清高宗時,敕撰《續通典》一百四十四卷,《續通志》五百二十七卷,《續通考》三百五十二卷,是為“續三通”。又敕撰《皇朝通典》一百卷,《皇朝通志》二百卷,《皇考通考》二百六十六卷,是為“皇朝三通”,合杜、鄭、馬所撰之“正三通”,是為“九通。”
在子類部分中,二人除了《國學常識述要》中的第七十六條“兩宋理學之領袖”、第八十三條“清顏李學派”、第九十條“變文變相”、第九十一條“元明四大小說”之外,其他條目的內容幾乎完全一致。
在集部當中二人的相同處就只有在寫到《楚辭》之內容,“建安七子”、“竹林七賢”具體所指,《文心雕龍》等文學評述之內容選段等類似共識的條目才較為一致,但在對“唐三十六體”的解釋上,二人有不同的解釋:
一五二、唐三十六體:
“唐三十六體”者,則以:李商隱(字義山,號玉溪先生,河內人);段式成(字柯古,西河人);溫庭筠(本名岐,字飛卿,祈人),三人皆行第十二,合而得名耳。
三九五、何謂四唐詩:
(一)初唐派:王、楊、盧、駱及沈佺期、宋之問等。
(二)盛唐派:李白、杜甫、王維、李欣等。
(三)中唐派:大歷十子、及韓愈、柳宗元、白居易、張籍等。
(四)晚唐派:段式成、李商隱、溫庭筠,(三人皆行十六,合稱三十六體。)及韓渥、杜牧等。
民國時期出現大量以“國學”為名的書籍,一部分書享有“赫赫聲名”,一部分書卻“默默無聞”。從20世紀初開始,就有蘊含明顯國學意味的刊物出現,比如《國粹學報》。而著名的國學大師章太炎先生和王國維先生可謂是研究國學的巨擘,章先生著有《國學概論》,影響著整個學術圈對國學定位。王先生為羅振玉創辦的《國學叢刊》所作的《國學叢刊序》也是享譽至今。這些學者著實對國學研究作出巨大貢獻,但這些書籍畢竟是積累了學者專業眼光的研究,內里的獨到之處不易為一般讀者所領會,相對淺顯面向大眾的國學讀物、普及教材這時便應運而生。比如譚正璧的《國學概論講話》、謝葦豐的《國學表解》以及各種國學問答體的國學書籍,而學者對于這些書的評價甚少,只見劉夢溪對這些書的評價:“至于以‘國學’入名的書籍,亦復不少。曹聚仁記錄整理的章太炎1922年上海講演的書名叫《國學概論》,錢穆1928年以講義成書,也題名為《國學概論》。我的看法,章、錢這兩種《概論》,是上世紀二十年代最重要的宗論國學的著作。其余三十年代出版的譚正壁的《國學概論講話》、顧藎臣的《國學研究》、馬瀛的《國學概論》、蔣梅笙的《國學入門》、張振鏞的《國學常識答問》、李冷衷的《國學常識述要》、葉北巖的《學生國學答問》、謝葦豐的《國學表解》等等,立名雖多,學術含量及影響不過聊勝于無耳,可不置論。”[10]36,[11]392其中就指名道姓地指出李冷衷的這本書實屬學術價值可忽略不計的一類。
從另一角度來說,在各種身份的著述人之間,李冷衷作為一個圖書館學家,雖不是專門研究國學方面的知名專家,但從他以一個圖書館學家的眼光來理解國學、介紹國學、整合國粹,所留下的這本書對于國學方面專業的研究者并非毫無啟發。而且,作為一本入門性質的普及教材,并不應苛求其對國學之內容介紹得十分的專業深刻。閱讀這本書對于一些沒有耐心去觀看各種著述的讀者來說,是了解國學常識的一條小“捷徑”。此書內容條目分明,故不要求讀者一口氣將之讀完。行文用語簡潔直白,且條目也只有不到二百條,便于隨身攜帶查閱,可充當一個國學詞典。本書的優長之處在于它每個條目力求簡備賅要,不會使初學者產生厭煩情緒,在此基礎上又盡可能地將每個問題概括得清晰完備。對于一本國學入門的書籍來說,已經很難能可貴了,寫書人比較擅長從讀者的角度去考慮,而非單向地將所有國學內容都面面俱到地表述,也未曾長篇累牘地掉書袋,絲毫不顧及讀者是否能理解與接受。縱觀全書,著書人確實達到了出版序言里所說的以“使讀者不誤入迷途”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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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劉夢溪.將無同:現代學術與文化展望[M].北京:北京時代華文書局,2015.
(責任編校:張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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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2219(2017)08-0010-05
2017-06-09
屈夢君(1998-),女,湖南衡陽人,湖南科技學院國學院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