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飛 1973年生,湖北潛江人。1997年本科畢業于中國美術學院美術史論系。現為(廣東)嶺南師范學院美術與設計學院教授。教研論文曾獲得過全國優秀獎、湖北省一等獎、廣東省二、三等獎。發表專業文章70余篇。與谷流合作編著出版《弘一大師談藝錄》(1998年)、《林風眠談藝錄》(1999年)兩部,參編《林風眠文集》(兩卷本,中國青年出版社,2014年)等。出版《藝史叢考》(河北美術出版社,2015年)。
摘要:本文根據與李鱓相關的可靠原始材料,對李鱓的生年、赴任臨淄縣知縣的時間、“以忤大吏罷歸”、李鱓的交游及其在家鄉興化的活動等問題進行了探究,有助于我們對李觶的生平、宦跡與交游等有更深入的了解。
關鍵詞:李鱓;生平;宦跡;交游
李鱓,字宗揚,號復堂,別號懊道人、墨磨人等,江蘇揚州府興化人(今江蘇泰州興化市人),與鄭板橋同鄉并相友善,同列于“揚州八怪”。康熙五十年中舉人,康熙五十三年召為內廷供奉,后離職。先后任山東臨淄知縣、滕縣知縣,“以忤大吏罷歸”,后居揚州,賣畫為生。李鱓作為“揚州八怪”群體中的一位杰出代表,學界對其研究不少,但還有一些問題值得商榷與研究。
一、李鱓生年問題
關于李鱓的生年,最初學界根據南京博物院收藏的一幅李鱓水墨牡丹,自題云:“李生七十白發翁,不拈粉白間脂紅。洛陽一片春消息,盡在濃煙淡墨中。空鉤卻是連香白,魏紫桃紅淺淡中。多少蘭花空谷里,墨濃如漆是深紅。乾隆十八年四月復堂懊道人李鱓。”以該題首句“李生七十白發翁”為根據,認為乾隆十八年(1753年),李鱓為70歲,以此上推,得出李鱓生于康熙二十三年,即1684年。
1963年天秀、澗瑩、石華等人則著文認為李觶應生于清康熙二十五年,即1686年。主要根據來源有二:其一是原中央工藝美術學院收藏的一本李鱓的花卉冊后有光國的題跋云:“雍正癸丑,余與申及叔同肄業太學,賞奇析義之暇,叔出復堂兄冊示余,觀其識乃康熙甲午歲也。憶是歲復堂年二十九耳。計偕京師。以詩畫名動公卿,畫之工拙固不必論,且余所望于復堂者,亦本不愿以畫顯。……復堂今年近五十老孝廉矣,以農圃自娛,不輕與入作畫,即余與復堂總角相愛兄弟,畫亦罕焉……光國跋。”康熙甲午歲(康熙五十三年)即1714年,李鱓29歲,上推則李解當生于1686年。并且這個“光國”即李光國(1692年-?)是李鱓的家族兄弟,所言當可確信無疑。另一個證據是,十竹齋征集到的一幅李鱓的花鳥畫中有這樣的題款:“鱓也年垂七十有一,昏鈍健忘至余極矣。乾隆二十一年七月初十寓居郡城天寧寺,晨興為此。”此作經南京博物院、南京市文物保管委員會、十竹齋等方面專家鑒定,一致認為確系李氏真跡。乾隆二十一年即1756年,李釁71歲,上推則李釁當生于1686年。至此,學界一直確信李鱓當生于1686年。
這一結論,看似值得確信,但其實也有值得商榷之處。
其一,李光國所言畢竟是回憶性質,可靠性值得疑問。
其二,乾隆二十一年,李鱓雖自言“年垂七十有一”,但李鱓也明確說自己“昏鈍健忘至余極矣”。并且李鱓在其乾隆十八年四月水墨牡丹自題中早已說自己七十白發翁。兩者自相矛盾。更何況李鱓本身是名畫家,李觶這幅自言“年垂七十有一”的作品也不能完全排除別人偽造仿制的可能性。更要知中國古人老年之時,甚至還有像齊白石那樣瞞算夸大自己年齡的習俗。
其三,現在留存有一份乾隆二年六月初一日在山東青州府臨淄縣知縣任上的李鱓向乾隆皇帝呈上的自己的履歷,其所言年齡問題與上述相異。
臣李鱓,江蘇揚州府興化縣人,年五十歲。由康熙五十年舉人候選知縣,乾隆二年五月分簽掣山東青州府臨淄縣知縣缺,敬繕履歷,恭呈御覽。臣不勝悚懼恐惶之至。謹奏。
乾隆二年即1737年,李鱓50歲。上推,則李觶應該生于1688年。
雖然從現存的明清時期文人參加科舉考試所寫個人履歷可見,參加考試人員時常有虛報年齡的現象,但李鱓的這份履歷非比科舉考試履歷,且這是李鱓專門直接給皇帝“敬繕履歷,恭呈御覽。臣不勝悚懼恐惶之至。謹奏”,應該不會造假,否則有人告發,落個欺君之罪的下場,那可不是小事。輕則丟官,重則殺頭,誅族,不是沒有可能性。再者,為一個年齡這樣的問題造假,似乎也沒有必要。
對于這份材料所反映的李鱓年齡,雖然目前筆者所見還是一個孤證,但也提示我們,當今學界言李解生于1686年,還值得商榷,有待進一步的可靠材料佐證。
二、李鱓赴任臨淄縣知縣的時間問題
李鱓任山東臨淄縣知縣的問題,一度學界不甚清楚,后經學者考證,確有其事,且考證其赴任時間為乾隆二年(1737年)三月之后,御任時間為乾隆三年十月。根據上文中所引乾隆二年六月初一日李鱓向乾隆皇帝所呈其生平履歷可見,李鱓赴任臨淄縣知縣的時間為乾隆二年(1737年)五月。
三、李鱓“以忤大吏罷歸”的問題
李鱓于乾隆五年(1740年)二月罷官,約乾隆八年(1743年)十月回家鄉興化,關于李鱓罷官的原因,各種李鱓的傳記史料多簡單地記載為“以忤大吏罷歸”,至于其具體情況則厥如。
事實上,李鱓“以忤大吏罷歸”,所“忤大吏”是山東兗州府知府沈斯原。原因是“以歲荒請賑忤大吏”。導致沈斯原反而誣陷李鱓。李鱓雖然罷官了,但沈斯原也最終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據《(同治)新建縣志》卷四十一(清同治十年刻本)載:“周學健,字力堂,新建人。雍正元年進士改庶吉士,三年授編修,充《一統志》纂修,……乾隆……六年二月署刑部侍郎……七月命往山東查辦御史瑪升參私票鹽價一案……又查奏給事中馬宏琦劾兗州府知府守沈斯原挾嫌誣揭滕縣知縣李鱓諱盜并向屬員借銀有據,俱下部論罪如律。……”《(同治)南昌府志》卷四十二(清同治十二年刻本)亦有類同的記載。
《(光緒)續纂句容縣志》卷九中一《人物(文學)》(邑人張余堂分纂,清光緒刊本)更是明確記載李鱓被罷官事情的起因是“以歲荒請賑仵大吏罷歸”。可見,李鱓為官是比較正直體恤民情的,是一個為民辦實事的好官。其獲得“口碑在人、風流蘊籍”“為政清簡、士民懷之”的評價是有根據的。只可惜,李鱓“以忤大吏罷歸”一年多后,乾隆六年(1741年)七月沈斯原才被查處。
四、史料所見李鱓的交游及其在家鄉興化的活動
關于李解的交游,學界已有一些研究,從學界研究可知,李鱓與鄭板橋、李方膺、李免、黃慎、汪土慎、邊壽民、金農、華壘、陳撰、保培基、保培源、李霽、王國棟、顧于觀、張照、賀君召、楊法、丁有煜、李玉鉉等等都有過交游。
此外,李鱓還曾與僑居揚州的竹刻家、篆刻家潘桐岡有過交往。(清)顧于觀《獬陸詩鈔》(清乾隆四年汪頎刻本)卷四《寄潘桐岡》云:“桐岡尋山中老竹根,刻書畫印章,特奇妙,余屢羨之。復堂命余詩寄桐岡以請數月矣,昨夜忽夢板橋呼我云桐岡亟索汝詩,遽為驚醒,枕上遂成二篇。……復堂謂汝才第一,其人其文堪所師……”
據《(光緒)泰興縣志》卷二十一《人物志》之二(清光緒十二年刻本)云:“王新銘,字湯又,雍正初用尚書任……與常州沈德潛,江陰翁照,興化李鱓、鄭燮,海門丁有煜輩擊缽喝韻,叉手立就。著有《潛夫詩鈔》八卷,《百花吟》一卷。”可見李鱓還曾與江蘇泰興的王新銘有過交游唱和。
“與復堂總角相愛兄弟”李光國(1692年-?)文集中也有兩人的情誼記錄。
李光國《定齋詩鈔》(清乾隆二十五年師儉堂刻本)有《復堂兄硯銘》云:“燒雕巧成劫灰,樸土團形文又胎”。其《喜復堂兄搏別業》則云:
雙丸對擲東西路,三萬六千彈指度。人生為樂須及時,何況眼暗發垂素。
復堂才如不羈馬,昂藏懶系輪轅下。性情到處即文章,麂服亂頭皆古雅。
好奇那顧山鬼嗤,捩俗慣遭倫父罵。每于險絕自矜長,荊棘叢中能脫灑。
九霄煙鶴御天風,烹鮮一割爪留鴻。芒輳草笠游厘市,種竹蒔花錯畝宮。
城西隙地初開鑿,引水通渠庋小閣。蒲塘肥綠間猩紅,曲岸分流橫略杓。
才施點綴便幽深,畫家心胸難捉摸。休管后日踵增華,且勿拋荒現在樂。
同邑詩老五六輩,風床散坐拈杯勺。美景良辰聚快士,洗除宿垢解緩縛。
海縣不產李復堂,一堆笨土無邱壑。
《(咸豐)重修興化縣志》更是有不少關于李鱓的文獻,記載了他的生平傳記及其在家鄉興化的活動與交游。
《(咸豐)重修興化縣志》卷八(清咸豐二年刊本)云:“李鱓,字復堂,康熙五十年舉人,五十二年獻詩。行在,取入南書房行走,年少才長,兼工繪事,旨交常熟蔣相國教習供奉內廷數載,賚稠疊乞歸,后選山東臨淄知縣,調藤縣,為政清簡,士民懷之。忤大吏罷歸,筑浮漚館于城南,嘯詠以終。鱓寫花鳥不株守昔人繩墨,造化在腕,情狀如生,身后贗本雖多,究莫能亂真也。博學能文。詩超逸,書具顏柳筋骨,世僅傳其善畫云。(家傳)。”
李鱓曾在家鄉興化增修過華神廟。《(咸豐)重修興化縣志》卷一(清咸豐二年刊本)云:“華神廟:中營二鋪門額漢孝廉華元4tqe生祠,明萬歷庚子邑庠生宋九苞建,崇禎甲戌李長倩同紳士重建。長倩有記勒碑。國朝乾隆庚午李觶等增修,陸元李有記勒碑。”
此外,還有他與王國棟、顧于觀等人交游唱和的記載。如《(咸豐)重修興化縣志》卷八(清咸豐二年刊本)云:“王國棟,字殿高,一字竹樓。熹儒從子。乾隆六年副榜。七歲失怙,即知力學,長而美豐儀,長身鶴立,髯垂及腹,工詩,尤喜書。客郡城及通州潤州,索字者屨滿戶外,與黃嗔、丁有昱輩往還。居宅鄰李鱓浮漚館,互相唱酬。詩句成帙。嘗自題其門日:書宗王內史,畫近李將軍。著《秋吟閣詩鈔》。王氏一門多詩人及能書者,自其祖貴一后世精翰墨。國棟兄嘉樹、寶檀并以書名。(新增)”“顧于觀,字萬峰,一字獬陸。父問,性孝友,工制藝,早歿。問弟言,詩文亦工,剛正不撓,里人緩急賴之。于觀性嗜古,不屑攻舉子業,書出入魏晉,杭太史世駿評其詩云:‘綿邈滂沛清峭凄厲。居鄉惟與李鱓、鄭燮友,目無余子。客游四方,公卿大夫及知名士莫不折服。簡親王亦憐其才而下交焉。……”
他還曾為鄉賢劉宗霈著作的出版出過力,并為其作過傳記。“劉宗霈,字炎裔,一字蔚園,庠生。天性孝友,幼失怙,母疾到股啖之,愈之。以興邑地卑患水,葬父母于揚州之蜀岡,又不忍離邱墓,悉以田宅讓弟宗漢,而移家郡城,好學,工詩,善結交名流。初寓泰州之何阜,后居邗上。門多長者車轍。著《蔚園詩鈔》,李鱓為付梓,其后有卜嵩,字籜園,詩詞并美。”(《(咸豐)重修興化縣志》卷八,清咸豐二年刊本)。李鱓還曾為劉妻江氏作過傳記。
此外,《(咸豐)重修興4tg志》卷八(清咸豐二年刊本)還記載了他與家鄉三位畫家的交往。
趙海,字三山,性孝友,工花卉蟲鳥。李綽奇之,綽不輕與人論畫,惟晤海則互證競日。
黎哲,字魯山,庠生。善繪花鳥竹木,師舅氏李鱓,得其水墨真訣,后自出杼柚,多禿筆,蒼勁簡古,意致迥別。璜,哲子,字釣之,號碡溪。庠生。亦畫花鳥,設色清新,兼饒逸韻。
耿弼,字范楠,號干園。庠生。畫花卉翎毛,李鱓賞其精勻。
從上述李鱓與家鄉鄉賢的交往中我們可以發現其所交之人多為孝廉之人,這也正合乎李鱓的品格,也印證了鄭板橋所言“惟同邑李鱓復堂相友善。復堂起家孝廉”之語。
通過《(咸豐)重修興化縣志》這么多關于李鱓的文獻記載,一方面豐富了我們對李鱓的認識,另一方面說明除了其藝術成就外,其人格魅力也是為人所稱頌的。
(本文為蛟然五松嘯:李綽誕辰330周年學術研討會論文,揚州大學揚州八怪研究所薦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