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德林：悲情城市的重生

馬劍

山谷中的麥德林，夜色燈光璀璨。圖/GAOPIN

我不懂西班牙語，他不懂英語，但他努力的樣子讓我無法拒絕。他似乎使出了所有的肢體語言，想告訴我紙條上寫著的旅館該怎么走，而除了看懂第一個路口的方向，剩下的意思我只能全憑猜測。

從波哥大歷經一宿大巴后，這個上了年紀的大叔是第一個讓我感受到麥德林人的熱情的。憑借著手語和這樣的好心人的幫助，我總算磕磕絆絆找到了目的地。

旅館面積不大，由一棟別墅改造而成，地處鬧市街巷，裝飾淡雅。旅館里有公共廚房，咖啡是必不可少的標配。似乎在任何一家哥倫比亞的旅館，可以沒有開水，但不能沒有咖啡。一宿顛簸的疲憊，在一杯咖啡的安撫下，漸漸消去。

來之前，還是不無擔心的。隨著大毒梟巴勃羅·埃斯科巴的崛起，謀殺、暴力、綁架和槍戰曾在這個城市蔓延。1993年，埃斯科巴被軍方擊斃，這座城市重新走入正軌，但這并沒有讓外人完全消除對它的疑慮。2016年，一架載有81人（其中多名為巴西沙佩科恩斯足球俱樂部球員）的飛機在附近墜毀，機上70余人喪生，這讓本就命運多舛的麥德林，又多了一份悲情。

按圖索驥，我來到了安提奧基亞博物館。這是哥倫比亞歷史悠久的博物館之一，前身是市政廳，展出了哥倫比亞各個時期主要畫家的作品，在里面逛上一圈，可以大致了解該國的繪畫史。

但是博物館最大的亮點不在其館藏，而是門口的波特羅廣場上展出的“大胖子”。游客們紛紛擺出各種姿勢，與“大胖子”親密合影。“大胖子”出于費爾南多·博特羅之手，雕塑的造型就是一個個碩大的胖子，或立或臥，憨態可掬。除了胖人，還有胖貓。總之，只要在他的手里，無論人和物，都會迅速地膨脹起來。

博特羅現年85歲，出生于哥倫比亞的麥德林，被稱為世界上最會畫胖子的藝術家，也是在世的最重要藝術家之一。他讓人印象最深刻的畫作，莫過于《蒙娜麗莎》。在他的畫筆下，蒙娜麗莎自然也是個胖子，一個胖得可愛的小女人。那種彌漫在她臉上的神秘感，瞬間被化解掉，倒更像是一個鄰家的胖妞，剛剛給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他筆下的男人或女人，都缺少歐洲的貴族氣，不過倒是很接地氣，這大概源于他血液中深刻的哥倫比亞文化的烙印。

哥倫比亞古代為奇布查族等印第安人的居住地。公元1500年前后，西班牙探險者到達此地，通過戰爭和勞役等征服了當地人。現在的哥倫比亞人近半數以上為印歐混血，血管里既流淌著印第安祖先的血，也有侵略者的血，這讓他們對侵略者無法認同，但又不能真正恨起來。這種矛盾心理體現在文化上，就是對歐洲藝術既有傳承，又更多加入了自身元素，在認同與反叛間自成一體。

麥德林海拔較高，整個城市為細長型，麥德林河穿城而過，向北流淌。除市中心略顯平坦外，四周多是山地，許多民居建于山坡上，居民多靠纜車和地鐵出行。

當地人建議我一定要去巴依薩小鎮看看。小鎮坐落在努提巴拉山頂上，可以先乘坐地鐵，再步行20多分鐘爬到山頂。在山頂上可以一覽麥德林全貌，是觀賞落日的好去處。小鎮的教堂不大，布置也略顯簡單。我在教堂的長凳上坐了很久，看人們進進出出。

在這里，很容易找到教堂。不僅僅是麥德林，整個哥倫比亞都沉浸在濃厚的宗教氛圍當中。那些平日走在街上露著文身的壯漢或是時髦打釘的妙齡女子，只要走進教堂，身上那種世俗的氣息便會突然消失，每個人都虔誠得像一個孩子，默默地跪在那里禱告。那一刻，來自陌生國度的人，也會被那種強大的宗教力量所震懾，而生出敬畏之心。

植物園是當地人常光顧的另一個去處。麥德林氣候宜人，被稱為“永春城”。每年7月底8月初舉行的鮮花節，是其最具特色的節日之一，慶祝活動往往持續一周。據說，那時會有幾百花農聚集于此，背著各種主題的花盤游行，還會選出優勝者。在麥德林有一句諺語，當你看到背著花束的農夫們，你就來到了安蒂奧基亞省（麥德林所在省）。

現在不是時候，自然沒有這樣眼福，不過這并不影響當地人喜愛鮮花的心情。或是一家老小，或是幾個好友，三五成群地在植物園的空地上享受著野餐。對哥倫比亞人來說，家庭生活、天倫之樂似乎比什么都重要。

從植物園回來，路過一處墓地。墓地就建在鬧市區，面積不是很大，大多是墓碑墻。墓碑墻約五到六層高，鮮艷的花朵裝飾其間。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很多人來掃墓。他們臉上幾乎看不到悲傷，更像是在進行一次日常的走親訪友，拜訪一下久未見面的故人。

美劇《摩登家庭》里身材火辣、熱情奔放的少妻歌洛莉亞·普里切特來自哥倫比亞，對于她的祖國，無論是文化還是傳統，有著一種近似固執的堅守，哪怕別人開開玩笑也不可以——這個權利只屬于哥倫比亞人自己。歌洛莉亞的扮演者索菲婭·維加拉，便是土生土長的哥倫比亞人。

麥德林街上的雕鑄。圖/GAOPIN

生性樂觀、活在當下，已然是哥倫比亞人給外界的最深印象。他們今朝有酒今朝醉，常常以各種理由喝酒、開派對，據說連分手、失業也要慶祝一番。

二十多年過去了，埃斯科巴給這個城市留下的痕跡依舊可見。他所控制的毒品活動早已超出常人對毒梟的想象。他曾將販毒所賺的錢大量用于城市的基礎設施建設，使之惠及于民。同樣，他也給這個城市帶來了傷痛。麥德林人對他的感情是復雜的。埃斯科巴主題游已成為當地的旅游項目，包括參觀他當年差點被密謀暗殺的地點和最終被抓獲之處，聽導游將這個城市的前世今生娓娓道來。

傍晚的麥德林是愜意、悠閑的。近10年來，這里已成為拉美最安全的城市之一。城市南部是游客聚集區，可以買上一份炸香蕉或是一杯加了奶的鮮榨果汁，漫步廣場兩側的林蔭小道。此前對于這個城市安全的擔心，已在味蕾的滿足下消失無蹤。

廣場邊有一處公共自行車自助租賃點，可能因為是下班高峰期，這里已無車可租。六七個人耐心地排著隊，等待有人來退車，每當有人騎車而來，就報以期待的目光。對方則回以微笑，而后一路飄過。

廣場另一側，幾個年輕人在練習街舞。一個小伙子在同伴的保護下努力地做著空翻，他似乎總也沒有達到自己想要的效果，但在坐在一邊的女友溫柔的注視下，一直沒有放棄練習。

這個城市已經漸漸走出了過去。隨著地鐵的建設，工業得到發展，安全和教育也得到提高，城市中到處可見林立的高樓。雖然屈居哥倫比亞第二大城市，但現代化程度不亞于首都波哥大，且大有趕超之勢。甚至它陰暗的過去，也變成了不平凡的另一面。

晃晃悠悠的一天結束后，回到旅館。這里住客不多，連我也就五個人，大家似乎都沒有倦意，一起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談天說地。一對來自歐洲的夫婦，向我推薦了圣瑪爾塔，那里有美麗迷人的海灘和別具風情的街道，還有卡塔赫納，那里能感受加西亞·馬爾克斯筆下的魔幻世界。他們已經是第三次來哥倫比亞，來這里對他們而言已經不僅僅是度假，更是一種生活方式。

即將離開麥德林時，這個城市似乎又跟我開了一個玩笑。

晚上七點的大巴車，我不到六點就趕到車站了，悠閑地點了一份雞肉套餐，剛吃幾口，發現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感覺不對，我找鄰桌小伙子對了下時間才發現，自己的表晚了整整一個小時！換句話說，已經過了開車時間。我抓起背包，飛速奔向檢票口。車還在那里，它晚點了。

以前只知道哥倫比亞人約會常常遲到，沒想到不止約會如此。好吧，這是一個好習慣，因為我趕上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