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博麗
(湖南大學 岳麓書院, 湖南 長沙 410082)
秦漢時期吏卒歸寧制度新探*
程博麗
(湖南大學 岳麓書院, 湖南 長沙 410082)
喪假為秦漢時期吏卒休假名目之一種。傳世文獻中所記錄的喪葬禮俗,多關涉二千石以上的高級官僚,喪制屢經變革。出土的簡牘材料則從法律與行政的層面反映了更為基層的且顯著不同的吏卒寧告面貌。包括吏卒的具體指涉與行喪的對象、喪假的長短變化、寧畢服役等問題。由秦至漢,既有承襲,又有區別。秦時喪假政策較為嚴苛,至漢則刪繁就簡,顯示了國家的“體恤”態度。與此同時,為家中女性成員的奔喪規制,顯示了當時社會里母親的較高地位和作為妻子的女性逐步受到重視。
秦漢;吏卒;歸寧;出土簡牘
有關秦漢時期吏卒的休假制度,前輩學者已有論述。《漢書·高帝紀》“高祖嘗告歸之田”引李斐注云“休謁之名,吉曰告,兇曰寧”*《漢書·高帝紀上》,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5-6頁。,可見喪假即為吏卒休假名目中之一種。大庭脩在其著作中提及了漢代官吏的居喪情形*大庭脩:《漢代官吏的勤務與休假》,見氏著:(林劍鳴等譯)《秦漢法制史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458-464頁。,在此基礎上,廖伯源就傳世文獻所見漢代大臣為父母行喪的案例進行考證,認為喪假之長短無考*廖伯源:《漢官休假雜考》,見氏著:《秦漢史論叢》,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3年版,第305-342頁。。邢義田根據居延漢簡中的記錄,認為至少在宣帝之前,并不鼓勵長期服喪,其上限大概為三十日,邊塞的簡牘文書中全無取寧或予寧三年的記錄*邢義田:《治國安邦:法制、行政與軍事》,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568-572頁。。范志軍對于服徭役者及戍邊吏卒的奔喪情況和服喪期限也做了初步的討論,認為宣帝之后,喪期有所延長,為三個月,但是葬畢就要服役*范志軍:《從出土漢簡看戍邊吏卒及服徭役者的喪禮》,《中原文物》,2008年第3期,第96-98頁。。此外,蔡萬進*蔡萬進:《尹灣漢簡〈元延二年日記〉所反映的漢代吏休制度》,《中國史研究》,2003年第2期,第71-77頁。、宋杰*宋杰:《漢代官吏的休假制度》,《北京師院學報(哲學科學版)》,1986年第3期,第64頁。、時曉紅*時曉紅:《秦漢時期官吏休沐告寧制度考略》,《東岳論叢》,1996年第4期,第93-94頁。、周海燕*周海燕:《從休假制度看漢代官吏的家庭關系》,《中州學刊》,2016年第3期,第115-116頁。等在其文章中對于秦漢時期的官吏歸寧情況亦有所闡述。與此同時,吏卒歸寧又涉及到當時的喪葬禮俗以及與“孝”相關的社會倫理,針對這一命題,學者論述頗多,此不贅述*楊樹達先生所著《漢代婚喪禮俗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中對于漢代喪葬禮俗的諸多環節,包括葬期和喪期等,都進行了非常深入的闡述。。在本文中,我們將基于出土的秦漢簡牘材料,從吏卒休假的制度框架內,探討歸寧問題。
我們首先就簡牘材料中的歸寧記錄進行梳理,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為法律文書,一為上傳下達之行政文書。藉此,我們可以了解秦漢官府日常運作下的喪假程序,特別是對于涉及取寧的吏卒的具體指涉與行喪對象所形成的親屬范圍著重探討。
(一)律令中的規定
出土的秦漢律令中有不少涉及回家奔喪的法律規定,特別是對徭戍過程中的歸寧情況做了詳細的約束。徭戍關系密切,在此我們僅從最寬泛意義上理解為勞役。里耶秦簡16-5記載了徭役征發的基本原則,大體上首先征用的為刑徒、居貲贖債者、乘城卒及踐更縣者;其次人員不夠時,才可征用黔首*具體釋文可參看馬怡:《里耶秦簡選校》,武漢大學簡帛網,2005年11月14日,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86。。徭戍過程中,如聞家中喪訊,則官府給予時日準其回家處理喪葬事務,“繇(徭)發,親父母、泰父母、妻、子死,遣歸葬(岳麓秦簡1238)”*陳松長主編:《岳麓書院藏秦簡(肆)》,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5年版,第129頁。。就戍卒而言,通常涉及長時段遠距離的服役,日常的休假為兩年一休,取日常衣用,遇有喪事,則可打破常規,準以告寧,且往返之行程速度均有規定,如果貧困無力歸家,則可以“庸(傭)”的方式補償。比如“□律曰:冗募羣戍卒及居貲贖責(債)戍者及冗佐史、均人史,皆二歲壹歸,取衣用,居家卅日,其□□□(簡0914)以歸寧,居室卅日外往來,初行,日八十里,之署,日行七十里。當歸取衣用,貧,毋(無)以歸者,貸日,令庸以逋(簡0349)”*陳松長主編:《岳麓書院藏秦簡(肆)》,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5年版,第160頁。。本條律文除講戍卒寧歸之外,也一并包含了以戍邊勞役的方式償還債務的人員以及佐史等基層小吏。
另一方面,欺瞞官吏、謊稱家族成員的喪、病,從而求得歸家的行為,將受到法律懲罰。其中,謊報父母、泰父母的死訊受到“完城旦”的刑罰;謊報妻子、同產、親父母同產的死訊以及父母病重的行為將被施以“遷”刑,比如岳麓秦簡“令曰:吏及宦者*睡虎地秦律十八種之倉律有“宦者、都官吏、都官人有事上為將”,閻步克先生認為“宦者”是否如整理者注釋的只是閹人,有待商榷。很可能是“宦皇帝者”的省稱,包括但不等于閹人。見氏著:《從爵本位到官本位:秦漢官僚品位結構研究》,北京:三聯書店,2009年版,第370-407頁。、羣官官屬└、冗募羣戍卒及黔首繇(徭)使、有縣官事,未得歸,其父母、泰父母不死而(簡1668)謾吏曰死以求歸者,完以為城旦;其妻子及同產、親父母之同產不死而謾吏曰死及父母不病而(簡1665)[謾吏]曰病以求歸,皆(遷)之(簡1660)”。這條令文是關于對謊報家族成員喪、病以求歸的懲罰,從側面也反映了當時取寧的范圍,包括官吏、宦皇帝者、各個官府的雜役、戍卒*王笑認為睡虎地秦簡中“冗募”單獨出現,而里耶秦簡和岳麓秦簡中,“冗募”和“群戍卒”并列,可見兩者并不是同樣的人。王笑:《秦漢簡牘中的“冗”和“冗募”》,見王沛主編:《出土文獻與法律史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117-128頁。和普通百姓。這里,“徭使”的對象是各級官吏及其隨從人員,根據陳松長的理解,它并不是一種親身實踐的勞役或苦役,而是負責徭類的公差*陳松長:《秦漢時期的徭與徭使》,《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4期,第20-22頁。。
有關“縣官事”一語,又見于張家山漢簡奏讞書所引述故律中有關歸寧的政策:“諸有縣官事,而父母若妻死(簡180)者,歸寧卅日;大父母、同產十五日(簡181)”*彭浩,陳偉等主編:《二年律令與奏讞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374頁。,這是對有縣官事的人的喪假時長的規定。邢義田認為“縣官事”泛指所有為公事服務的,包括官吏和服徭役的百姓在內*邢義田:《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讀記(訂補稿,連載一)》,武漢大學簡帛網,2006年01月14日。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73。魯家亮認為其指國家事、公事,問題不是太大,但是具體的內容所指,則不得而知*魯家亮:《〈二年律令·雜律〉札記》,見丁四新主編:《楚地簡帛思想研究》,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414-415頁。。據秦漢簡牘中的記錄,可進行更進一步的推測。岳麓秦簡J44有“[諸]給日及諸從事縣官、作縣官及當戍故徼而老病居縣、坐妬入舂,篤貧不能自食,皆食”*陳松長主編:《岳麓書院藏秦簡(肆)》,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5年版,第191頁。,其中“從事縣官”,整理小組引《睡虎地秦簡·秦律十八種·倉律》“從事公”,指出即為官府服役*陳松長主編:《岳麓書院藏秦簡(肆)》,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5年版,第225頁。,而“從事縣官”當為“從事公”在秦統一之后的改稱。由“從事縣官”到“縣官事”,我們推測“縣官事”包含公事類別中涉及到徭戍一類的事務。又《二年律令·賊律》“諸吏以縣官事笞城旦舂、鬼薪白粲,以辜死,令贖死(簡48)”*彭浩,陳偉等主編:《二年律令與奏讞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109頁。,說明城旦舂、鬼薪白粲所從事之具有刑罰性質的勞役也被稱為是“縣官事”。
另一方面,官吏所從事之公共事務,也可稱為縣官事。岳麓秦簡1385“具律曰:諸使有傳者,其有發征、辟問具殹(也)及它縣官事,當以書而毋□欲(?)□□者,治所吏”*陳松長主編:《岳麓書院藏秦簡(肆)》,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5年版,第143頁。,根據整理小組的意見,“使”即“徭使”,是公干出差之義,而出差之事項均可歸入“縣官事”一類。又,張家山漢簡“吏有縣官事而無仆者,郵為炊;有仆者,暇(假)器,皆給水漿(簡267)*彭浩,陳偉等主編:《二年律令與奏讞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199頁。”,是講官吏出差途中的食物供給問題。據此我們或可推測,就官吏而言,縣官事大多指的是比較重要的國家公共事務,并且可能要離開本職的官署機構。不過,具體到前文提及的岳麓簡1668號的記載,“縣官事”所針對的對象當為從事徭役、戍邊的士卒和黔首。
就秦漢律令條文而言,行喪對象大致包括父母、妻、子、同產、大父母、父母同產。并且,喪假也因為不同的親屬關系和距離家鄉的遠近有所不同。
(二)行政文書中的記錄
與律令條文的規定相比,西北地區出土的上傳、下達之官方文書則提供了我們秦漢時期,特別是漢代官府日常運作中的吏卒歸寧記錄。根據簡文,向上級請喪假,謂之“取寧”或者“取急”。如,“不幸死,宣六月癸亥取寧,吏卒盡具,塢上不乏人,敢言之(居延漢簡釋文合校33.22)”*謝桂華,李均明等主編:《居延漢簡釋文合校》,北京:文物出版社,1987年版,第52頁。。批準之后,謂之“予寧”。如:“永光二年三月壬戌朔己卯,甲渠士吏疆以私印行侯事敢言之,候長鄭赦父望之不幸死,癸巳予赦寧敢言之。令史充(居延漢簡甲乙編57.1A)”*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居延漢簡甲乙編(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41頁。。從內容來看,主要有兩類人群,一為候長,一為燧長。這兩類人員均屬于邊塞的防御系統,是基層的官吏,候長的權力略大于燧長,但總體上均屬于“役吏”*于振波:《居延漢簡中的燧長和候長》,《史學集刊》,2000年第2期,第9-16頁。。
取寧的對象包括父、母、妻子、同產的姐妹,此外,也有為同里人奔喪,實為罕見。從簡文的記載來看,歸家奔喪,須得上級官府批準,很可能是候官一級的單位,并且取寧有一定的時間期限,逾期不歸將被嚴肅追查。如“取寧,□六十二日不到官,移居延,亟遣·一事一封(《合校》185.29)”*謝桂華,李均明等主編:《居延漢簡釋文合校》,北京:文物出版社,1987年版,第297頁。。
(三)尹灣漢簡中的記錄
江蘇連云港尹灣漢墓出土的五號木牘《東海郡下轄長吏不在署、未到官者名籍》*連云港市博物館等編:《尹灣漢墓簡牘》,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96-99頁。記錄在縣的行政范圍內官吏的出勤情況。其中包含了其所管轄的行政區劃內六名吏員因喪事歸寧的情況,取寧的范圍包括父、母、兄、子、伯等,釋文如下:
郯令華僑十月廿一日母死寧;
襄賁左尉陳褒十一月廿日兄死寧;
□□□□□□月廿八日伯兄死寧;
利成丞兒勛八月十九日父死寧;
厚丘左尉陳逢十月十四日子男死寧;
曲陽尉夏筐十月廿五日伯父死寧;
右六人寧。
從簡文來看,涉及東海郡下轄的郯、襄賁、利成、厚丘、曲陽等縣,官職則包括了一縣之內的令、丞、尉等。同墓所出《元延二年日記》簡冊記載了墓主師饒于成帝元延二年(前11年)的行事日程*連云港市博物館等編:《尹灣漢墓簡牘》,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138-144頁。。由墓中名謁實物可知墓主曾擔任東海郡卒史、功曹史等吏職。日記中的“十二月十五日”條記“壬寅,宿臨沂傳舍,喪告”,根據文意,當是墓主需要處理家中喪務,與上文中提到的“歸寧”事項大體相似。兩類材料均反映了漢代基層官吏為家庭成員服喪的面貌,即需要向官府報告并登記歸寧的日期。
(一)基本的規制
有關喪制,《儀禮》中針對不同層級的家庭成員的服喪,制定了詳細的說明。但其在秦漢社會中的具體實施情況,則比較復雜。就喪期而言,學者多以文帝詔令“以下服大紅十五日,小紅十四日,纖七日,釋服”認為漢初為葬后三十六日,清人趙翼則云“是終漢之世,行喪不行喪迄無定制”。根據傳世文獻中的記錄,喪期的制定,主要關涉“二千石以上大臣”的高級官僚層次,雖屢次廢興,但是也逐漸使得朝廷承認因喪去職者的某種資格和身份*閻步克:《漢代祿秩之從屬于職位補論》,《燕京學報》新11期,第21-38頁。。就出土材料的記錄而言,則主要針對以下幾類人群的服喪做出了法律規定:
令曰:吏父母死,已葬一月;子、同產,旬五日;泰父母及父母同產死,已葬,五日之官。官去家五百里以上,父母妻死(岳麓秦簡1884)。
根據簡1884的記載,政府給與吏員一定時限的喪假,并且喪假乃是自埋葬之日算起。針對父母者為葬后30天,子、同產為15日,而泰父母、父母同產則僅為5日。如果官府離家五百里以上,父母妻子去世,則回家歸葬的時日當有所不同,惜簡文尾部殘斷,不得而知。
又,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置后律》有“父母及妻不幸死者已葬卅日,子、同產、大父母、父母之同產十五日之官”*彭浩,陳偉等主編:《二年律令與奏讞書》,第238頁。周海鋒指出此條簡文屬于官吏喪假的規定,與岳麓秦簡1884號相似,故而歸入《置吏律》較為合適。兩相對比,也可以探尋令文轉化為律文的途徑。見周海鋒:《秦律令研究:以岳麓書院藏秦簡(肆)為重點》,湖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6年,第3頁。,再結合前文中張家山漢簡180-181的記錄“諸有縣官事,而父母若妻死者,歸寧卅日;大父母、同產十五日”,可知在漢初之時,針對父母和妻的喪假為30日,子、同產、祖父母、父母同產均為15日。從張家山漢簡的兩條律文來看,喪假的規定已并不嚴格以“葬后”作為時間節點。
又敦煌地區出土的統計功勞的簡牘:
玉門千秋燧長敦煌武安里公乘呂安漢,年卅七歲,長七尺六寸。神爵四年六月辛酉除功一勞三歲九月二日。其卅日,父不幸死,寧,定功一勞三歲八月二日。迄九月晦庚戌。故不史,今史。
該簡牘記載了呂安漢的職位、籍貫、年齡、身長,最主要的是有關他的功勞計算。在這里,我們比較傾向邢義田的意見*邢義田:《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讀記》,見氏著:《地不愛寶:漢代的簡牘》,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155-156頁。,即原本為一勞三歲九月二日,后遇父喪,歸家三十天,最終呂安漢的功定為一勞三歲八月二日。由此也反映了西漢時期的喪期可能最多為三十天。
(二)秦漢喪假政策的不同
從出土的秦漢簡牘,特別是秦簡中的記錄來看,其對于吏卒的喪假做了非常細致的區分,依照家庭內部的親屬關系之遠近。最長者當為父母服喪30天。但是,在比較特殊的非日常的情境下,喪期也會被削減。其一當為歸而已葬。比如岳麓秦簡第五卷1150和1690號的令文中明確指出郡和中縣轄域內千石以下的官吏因事出差途中,回家奔喪,如若已葬,則只允許居家五日。另外的,岳麓簡0354-1+0354-2“已葬五日,復居貲贖債”也說明對于刑罰之人,其喪假也僅為葬后五日。“已葬”和“已死”是秦漢簡牘記錄中判定法律關系終止以及受審論罪的重要依據,案例不同,所取決的依據亦有所側重,對此,學者已有論述且存在爭議*相關論述可參照汪蓉蓉:《緣親與任法:以秦漢時期遷刑的考察為中心》(吉林大學“出土文獻與中國古代文明研究協同創新中心”2017年研究生春季交流班論文集)一文中對于“已葬”和“已死”的相關學術回顧。。就與歸寧相關的律令條文來看,秦簡中更加強調“已葬”這個時間節點。與此同時,這種削減的喪假也伴隨著非常態事務的發生。比如,由岳麓簡的幾條記錄來看,徭戍之事因被國家視為重要事務,考慮到時間和距離的因素,參與其中的人員并不能夠比較頻繁地歸家,比如岳麓簡0914號規定“皆兩歲一歸”,甚至由于“徭使、縣官事”而“未得歸”。而喪假不屬于正常的歸休體系,故而我們在秦簡中便發現了這樣的記錄,即吏卒故意謊報家中成員的死訊,以求得休假的事例。
由秦到漢,至少在宣帝之前,喪期的長短大致沒有多少變化,最多者為父母服喪一月。所不同的是,及至漢代,喪假較為固定,主要分為兩類,一為三十天,一為十五日。從張家山漢簡、西北漢簡以及尹灣簡牘的記載來看,喪假的起迄不再過于強調是否為埋葬之后;也不再因為徭戍事務的緊迫而過分縮減歸寧的時長。從這個角度來說,相比于秦的嚴苛措施,漢代是相對的休養生息。
此外,另一個較為明顯的不同是對于奔妻喪的規定,岳麓簡對于妻子去世的予寧規定記載不詳,根據前文中岳麓秦簡1668、1665、1660號的記載來看來看,謊報親父母死訊與謊報妻子死訊所受到的刑罰不同,前者重于后者,后者所受之懲罰等同于謊報父母生病以求歸之懲處。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妻喪處于次一等級。但在二年律令中,則明確說明為父母與妻行喪均為三十日,為最高之期限。有關這一轉變,筆者將在后文予以說明。
在前面論述的基礎上,我們可以繼續討論的問題是,取寧之日完畢之后,吏卒是否需要補服原有之徭役?隨著新材料的不斷公布,我們或可得到一些線索。
……戍在署,父母、妻死(簡1299),遣歸葬。告縣,縣令拾*“拾”字當通“給”,指官府給予時日歸葬。理解為“十日”不妥。日└繇(徭)發,親父母、泰父母、妻、子死,遣歸葬。已葬,輒聶(躡)以平其繇(徭)*陳松長主編:《岳麓書院藏秦簡(肆)》,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5年版,第129頁。(簡1238)。
這條律文將戍、徭期間的歸葬問題抄錄在戍律之下,可見徭、戍兩者的緊密關聯。簡文大意是如若徭戍過程中有親人死亡,包括父母、妻子、大父母等,政府給予時日處理喪葬問題。“聶”通“躡”,意為“追”也,簡文中作追捕之義*陳偉《岳麓書院秦簡〈徭律〉的幾個問題》,《文物》2014年第9期,第82-84頁。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徭律》407號簡有“當繇(徭)戍而病盈卒歲及系,勿聶”,朱紅林先生認為二年律令的這條記錄與岳麓簡1238中的記錄并不矛盾,分屬不同的語境,前者的主要意思是針對應服徭役者生病達一年或因他事已被司法部門拘系者,這類人在本年確實無法應征服役,因此即被免除,可從。參見朱紅林:《岳麓書院藏秦簡〈徭律〉補說》,載王沛主編:《出土文獻與法律史研究(第三輯)》,第44-55頁。。也就是說葬畢繼續服戍或者徭役,并且要補滿所欠缺的勞役。并且,如若寧畢之后仍未歸署,相關負責之尉、尉史、士吏以及令、丞、令史將受到連帶的處罰。比如,岳麓秦簡J46:疾病有瘳、已葬、劾已而敢弗遣拾日,貲尉、尉史、士吏主者各二甲,丞、令、令史各一甲*陳松長主編:《岳麓書院藏秦簡(肆)》,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5年版,第129頁。。這里,有貲二甲和貲一甲的區分。朱紅林在其文章中進一步指出睡虎地秦簡中幾次出現補償服役時間的記載,可作旁證,不過其所引的事例與喪事無關*朱紅林:《岳麓書院藏秦簡〈徭律〉補說》,第44-55頁。。岳麓秦簡中有關官吏的歸寧記錄進一步佐證了我們的判斷。簡文如下:
令曰:郡及中縣官吏千石下繇(徭)倳(使)、有事它縣官而行,聞其父母死,過咸陽者,自言□□□(簡1150)。
已,復之有事所,其歸而已葬者,令居家五日,亦之有事所。其不過咸陽者,自言過所縣官,縣官聽書(簡1690)。
言亦遣歸如令,其自言縣官,縣官為致書,自言丞相,丞相為致書,皆詣其居縣,居縣以案□(簡J41)。
就是說,郡或者中縣內千石以下的官吏因徭事出差或者有其他事務到別的官府機構,路途聞得家中父母喪訊,可向途徑之咸陽或咸陽以外的政府機構申請歸葬,憑下發之致書,到其居住之縣。喪事完畢后,再回到原來出差的地方。從內容來看,雖然本則事例處理的是官吏的歸寧問題,不過比照對于官吏的法律要求,還是在一定程度上能夠說明戍卒在處理完喪事之后仍然需要補服原有之勞役。
另外的,岳麓簡“已葬五日,復居貲贖債”(簡0354-1+0354-2),針對以居作的方式償還債務的群體人員而言,若遇家中喪事,則其被允許的喪期僅為五日,五日之后就要再次回到原來的處所接受相關的刑罰。根據里耶秦簡J6“今洞庭兵輸內史及巴、南郡、蒼梧,輸甲兵當傳者多,節(即)傳之,必先悉行乘城卒、隸臣妾、城旦舂、鬼薪白粲、居貲贖責(債)、司寇、隱官、踐更縣者”可知居貲贖債者是徭役征發之時所首先考慮的群體之一。
宣帝地節四年春二月詔中有“導民以孝,則天下順。今百姓或遭衰絰兇災,而吏徭事,使不得葬,傷孝子之心,朕甚憐之。自今諸有大父母、父母喪者勿徭事,使得收斂送終,盡其子道”*《漢書·宣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50-251頁。,又《后漢書·陳忠傳》中記載元初三年,有詔大臣得行三年喪,服闋還職,陳忠因此上言,引述漢宣帝詔令曰“孝宣皇帝舊令,人從軍屯及給事縣官者,大父母死未滿三月,皆勿徭,令得葬送”*《后漢書·陳忠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560頁。,史書記載進一步補充了我們有關徭役征發時候的情況,也就是說將要興徭役之時,如果吏民家中成員故去未滿一定期限,則不在此次征發的行列,以此表明國家的撫恤態度。前文中已提到秦時較為嚴苛的喪假政策,到了二年律令的時期則逐漸固定與輕緩,至宣帝詔令,則更加強調徭戍征發之前的體恤。另外的,雖然詔令僅提及大父母,但是由此也可以推測為家中成員服喪的時限已經開始增長。
以上,我們以出土的簡牘材料為中心,探討了有關秦漢時期的吏卒歸寧情況,重點關注了吏卒的具體涵蓋范圍、行喪的對象、喪假的長短變動與寧期完畢之后的服役問題。在此基礎上,我們就法律條文和行政文書中所體現出來的家庭倫理略微闡述。
從歸寧的日期來看,最長者為父母奔喪,雖僅為一月,但基本上與《儀禮》的主旨思想一致,體現了孝的家庭倫理;二年律令中,對于大父母的行喪日期由秦時的五日增加到十五日,也說明了“孝”的影響日益深厚。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漢簡律令中,妻喪的日期等同于父母之喪,但這并不說明妻的地位等同于父母,因為同樣的,在呂后二年的律令中我們又看到姻親意義上的婦殺傷、毆打責罵舅姑以及夫之祖父母,被視為是嚴重的犯罪行為,處以“棄市”。從日常生活的角度而言,秦漢時期的家庭模式主要為核心的小家庭形態,妻子在家庭中的作用不可忽視,而妻子的去世所引起的家庭秩序的動蕩和調整,需要比較長的時間去進行修復,特別是對于遠離家鄉承擔徭戍勞役的吏卒而言。因此,一方面,婦女在秦漢時期具有較高的社會地位,另外的,從倫理的角度而言,作為母親的婦女的地位高于作為妻子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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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ewExplorationofGuiningSysteminQin-HanDynasties
CHENG Bo-li
(Yuelu Academy,Hunan University,Changsha 410082,China)
In Qin-Han dynasties,thelizuasked for bereavement leave to arrange family member’s funeral.Compared to the historical text which mainly recorded the compassionate leave of two-thousand-stone officials,showing that the funeral system changed repeatedly,the excavated manuscripts were mainly legal and administrative records of petty officials and soldiers handling bereavement,which included the coverage oflizu,the amount of compassionate leave,and the continuation of corvee after the funeral affairs.From Qin to Han,the regulations related with funeral leave had similarities as well as differences.Compared to the stringent regulations of Qin,the Han law records were more simplified and indicated the consideration for ordinary people.Meanwhile,the funeral regulations related with death of female members,showed that the mother had a relatively high position in a house,also the wife was gradually receiving more attention.
Qin -Han dynasties;lizu;guining;excavated bamboo records
K232
A
1008—1763(2017)05—0020—06
2017-01-25
程博麗(1987—),女,河北保定人,哲學博士,湖南大學岳麓書院中國史流動站博士后。研究方向:秦漢婦女史、宗教社會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