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蜣螂，卑微之書（八首）

李郁蔥

是卑微之物給了這個世界可以觸摸的甜

讓我相信造物小小的善意。

屎殼螂

徒勞中，它們這樣的生機勃勃

讓我不忍心一腳踏下

像是一個夢的破碎：但我們

有過那么多的夢嗎？干涸的沙地上

甚至都沒有一朵烏云

像是我們枯萎的顏色，我們

焦慮但并不說出的臉龐

我們內心的風景，在沒有風景的地方

它活躍、燃燒，成為一種象征

這樣的甲蟲，它的冷漠是對這遼闊的反動

它被囚禁于這樣的廣袤：

它有力的腿，它烏黑的甲殼

像星星點綴于這漫無生機的舞臺

一個平庸的年代，連惡

也成為虛榮。它們這時間之沙的騎士

生命像沙一樣流走

像是徒勞，像是上帝之手的精妙

帶著對大地的羞怯，它們

一代代繁衍，但從不命名

因為它們自己就是一個地球。

沙 棗

慢慢干枯，在時間的枝頭

像是被慰藉的手，或是被看到的眼睛

它們的成熟猶如這浩淼

一種旋律，這些縮小了的臉龐

一個曾經豐盈的形象，年輕時

我們有過這樣的時光之渡，

眺望、看見，在沉思的年代

被饒舌的群鳥所啄食

那些沉積的淀粉，轉化為

身體的一部分，消融于這個

在循環和反復播放的季節

是卑微之物給了這個世界可以觸摸的甜

讓我相信造物小小的善意：

點綴于這些佝僂之樹的中間

它們活過，在樹干沒有走遠之前

它們是這濃蔭中的靈魂

或許向上生長，但大地勾住了它們

向下的力量正如我們一日日老去

在這荒漠的邊緣，人群的郊外

這些沉甸甸的果實多么讓人意外

梭梭樹

我看到風中的狂舞，

當它扭曲成風景，那粗大的根

向下抓緊：像一個夢

從江南，抵達這植物的暗部

在地下，它的貪婪成為一種努力

我們無法解釋的宇宙

如果能夠踮起腳尖仰望，我們

真的能夠看見嗎？

狂風中的火，如果

是事物所賦予的平衡

它向下抓緊的，是不是

大地的黑暗？而我們

有著同樣的陰影

它是一種滋養，一個吃驚

這完整的世界，在喧鬧、忙碌

和被打擾的寂靜里

它抵達我們，而大地深沉

為了讓我們聽到

在曾經的湖底，遭遇沙塵暴

那么鴕鳥長在我們的身體里，

當風來得突然，我們伏下，看到滄海的底

在這樣干涸的沙漠間：它

席卷，一個意志的邊緣，

我們看不清身邊的事物，

但遙遠之地卻讓我們熟諳，正如

水流還在，在百米之下的深處

我們的渴能夠那么深嗎？我們的唇

能夠綢繆于我們身體里流動的河流嗎？

改變，或者繃緊，樹的嗚咽

那么如影隨形，風吹動了我們

所有的黑暗和暴怒

它們依然在我們的雙臂之間

我們感知于這樣的丈量，在低伏中

表明我們的態度：我們的青春

在這樣曖昧的變聲中

攜帶著更年期的枯燥和猶豫

當老年到來，時光原來那么的短

在我們低下身子的時候，一個老年的時代

卡住光陰的空空蕩蕩

在這樣的大地上我們看見了自己

夕 陽

落日圓。

此刻，我可以想象一下長河

旅途的疲倦和乏味

被風吹得無聲，是不是可以聽到

那種沉下去的聲音？

正如那些上升的星星

它們已經出現，但更加的荒涼

在這，落日收去了視野，

落日壯闊，終究

把黑暗當作平等的對弈者

那些在夜色中出現的名字

每一個都相對于隱約的星辰

它們到來，它們離開，把白晝和夜晚

連接成這樣的渾圓：歸途

一枚蒼涼的鑰匙，卡在天地之間

似乎也卡在生死之間，

有一句話它并未說出，

但懂的人已經懂得，

當天地薄成一線

落日在天地之外，在我們之間

在一段廢棄的城墻邊

還有人繼續生活，在它的不遠處

這坍塌他們無動于衷，

像是一段插曲，在時間的播放中

它只是一個小意外，正如

它所留下的，被風化、被侵蝕

緩慢中，被漸漸消磨，而他們依然

高聲的喧嘩，盤算每一個日子

像這殘存的城墻下，剛剛跑過了兩頭羊

一群雞，和一只搖著尾巴的狗：

它們可以預感那些悲劇的發生

但無法感覺到不遠處的沙漠和干涸

它們的饑渴帶上了眼鏡

我們盲目中打開的，那些消失了的城，

以及那些消失了的人

它們的沉默，是生活中次要的部分

如果有足夠的雨水可以維持

一日重復一日，這一次，跑過

一只搖著尾巴的狗，一群雞和兩頭羊

似曾相識，又仿佛從未發生。我只是路過

在車窗里，無意間看到這場景

看起來它們是如此的生動

鎖 陽

世界以它的形象創造了我們，

男人和女人，萬物的表情

又以它的形狀提醒我們，

一種日常的冒險：

當它破土，發出自己的聲音

它被挖走，而即使它在

也會枯萎，進入到下一個循環

事物用他們的喧嘩

復述一個單調的靈魂，它

寄生于另一種植物那茁壯的根

但提供者，它汲取了什么樣的夢？

以什么樣的夢去替代另一個夢

在被我們忽略的地下

沉默地醞釀，攀援著光，它鎖住的

是奮力向上的那種孤獨

它的形狀說出人類的隱秘，

在年輕和衰老之間，它

有那么短的時間

形成時間里的抵抗：它

進入黑暗，事物被剝開了的內心

我們全部的喧嘩只是沉默的一種

旅 人

如果把一生切成那些等份

而我們活得夠久，以周為單位

我們支付了五千分之一

在這陌生的地方，直到它們變成了

我們身體的一部分。在余生

它們成為記憶之海的暗礁

給讓我們驚訝的利息，但此刻

天空蔚藍而空洞：在它巨大的注視下

有些人還會再來，有些人不再回來

這樣的每一刻都是告別

對于邂逅，或者久別重逢

我們還能有更多的喜悅嗎？

影子貼向大地，而我們

有著飛翔的姿態

對于這樣的片刻，風景

是一種陷落，我們成為了風景

退回到遙遠之地，退回到

一頭奔跑的動物身上，退回到

一株搖曳植物的根部，退回到

最初開始的地方：我們把生命

浪費得如此徹底，每一天都是新的

而我行走、說話，感知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