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陽揚
鄭在歡2013年開始在豆瓣閱讀上發表小說,他的小說往往以其故鄉河南駐馬店為背景,表現年輕人眼中的鄉村場景。《病人列傳》好似一部鄉村傳奇,小說在對故鄉的人和事物的關懷中探查鄉土社會的心理病灶。故事中的十一個人,都具有某種固執的癖好,因此他們精神狀況在某種程度上和生活在城市的我們產生了共鳴。菊花始終守護著貞潔和棗樹,拒絕了一次次的婚姻;八灘老人視拾糞為事業,一生節儉卻孤獨終老;送終老人唱了一輩子悼詞,自己的葬禮卻悄無聲息……一個個碎片化的人物形象,漸漸拼湊起鄉村生活的本來面目。鄭在歡的文字,總是散發著一種生氣勃勃的狂野氣息,質樸粗糲、平白曉暢,又常出驚人妙語。《病人列傳》定位為“非虛構”,強調從個人視角進行獨立觀察,并努力使得作品不受外界因素的影響。與楊顯惠的《定西孤兒院紀事》《夾邊溝紀事》《甘南紀事》等非虛構作品中表現出的細節感和真實感不同,鄭在歡的故事本質上還是應該歸類為虛構性文本。他在觸摸歷史真實的同時,忍不住用圓滑的文字使得作品具有電影畫面一般的荒誕性,從而也讓故事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一種鄉村寓言式的表達。
鄭在歡的鄉村系列小說,同時也是少年的成長小說,他筆下的少年,都經歷了血腥和苦難。與同時期某些青春作家筆下無病呻吟的痛苦相比,鄭在歡筆下的苦難則更加深遠而凝重,甚至對于作品中的少年來說往往是不能承受的。《戴花的羊》對人性與動物性之間的糾纏關系做出了深入的剖析,同時揭示了少年身上的殘忍本性。愛好解剖蛤蟆、殺死昆蟲的“我們”,終究將這種殘忍的天性毫不克制地運用在自己的同伴亮亮身上。羊戴在頭上的花仿佛就是“我們”克制本性的警示牌,一旦花兒消失,“我們”便會肆無忌憚地展現自己的人性之惡。與此同時,性與暴力也是小說所重點表現的主題,當童年初次發育的驚奇伴隨著血腥逐漸成長的時候,刀刃劃破皮膚的感受也將如同傷疤一樣銘刻在成年后“我”的情愛經歷之中。《漫斜》里的呂弗,在目睹了同伴公楊的死狀之后,少年的夜晚就被鬼影占據,“在茂密的葦叢中,有一萬只厲鬼蠢蠢欲動”。無處言說、不被理解的孤獨和恐懼如同葦塘里的漫斜小路,只能自己一人獨自通過。隨后,呂弗又出現在《撞墻游戲》里,這個孤獨的少年在玻璃彈珠、白酒、香煙和貪吃蛇游戲中消磨時光。生活中少有的溫情和刺激來自于舅舅的方便面和偷竊行為,然而偷竊不成反而被困,呂弗剛剛找到方向的生活再一次陷入了混亂和迷惘。鄭在歡小說中的少年,孤獨、殘忍而執拗,如同野蠻生長的野草。當他們旺盛的生命力無處排遣和釋放的時候,就往往會走向暴力與犯罪。
在小說《誰打跟誰斗》《收莊稼》《七十八的奶香》等小說中,“亮亮”、“呂弗”們繼續成長,成為生活在鄉村中的青年和中年,他們終日無所事事,與酒精和暴力為伍。《誰打跟誰斗》中的“我”為了看管智力低下的妻子和兒子,不得不靠偷竊為生,然而生活卻充滿了絕望,偷竊最終變為搶劫、暴力和殺人。小說描述了“我”成為殺人犯的心路歷程,“我是個小偷,一直被人看不起,我沒有錢就不能回家……所有這些玩意兒憋在我心里,憋得我快要爆炸”。“我”總是被命運緊緊扼住了咽喉,當被警察抓住,即將走向刑場的時候,“我”不禁改變了一直以來對兒子的教育。一輩子奉承“被打不還手”原則的“我”,本想靠此謀得生存的機會,可是命運的捉弄太過殘酷,如此的掙扎還是讓“我”走向了滅亡的命運。當“我”告誡兒子,不要害怕,誰打跟誰斗的時候,對生存原則的背叛正也是底層貧民無路可走的絕望嘶吼。
在北京工作和生活的經歷促使鄭在歡將城市題材也納入他的小說書寫之中,這類小說主要注重青年在走出鄉村、走入城市之后的行為變動和心理變化。不過,走出鄉村的鄭在歡失去了“非虛構”的真實痛感,小說更多地開始追求離奇情節和形式游戲。在App《一個》上發表的小說《藕荷色劫案》和《貓眼》就試圖借助古怪的情節表現都市生活的荒誕之感。《藕荷色劫案》中的搶劫案面目模糊,或許是尋找生活刺激的戲劇排演,又或者是為了三千塊房租的恣意放縱,故事的發展最終超越了原有的框架,成為一個關于戲劇、文學、和夢想的荒誕劇本。而《貓眼》則意在探查都市人之間的情感關系,試圖穿透語言和秘密的表現直達內心。可是,這種努力徒勞無功,小說也落入不知所云的虛空。在《213》中,鄭在歡再次試圖讓他的鄉村青年們接近城市,但是,他筆下走進城市的方式,并非進入光鮮亮麗的辦公大樓,而是進入妓院、賭場和夜總會,這看似是一種墮落,但其實只是無奈之舉。由于受到環境和自身條件的限制,這些鄉村青年不得不通過妓女、老鴇、流氓和罪犯建立起了自己對城市的最初感受。與此同時,通過不斷的離鄉和回鄉,他們也開始建立起關于鄉村另一個側面的認識。鄭在歡在小說中添加了諸如擇業、就業、戀愛、相親等當代青年不得不面臨的常見話題,講述了都市生活中的困惑與無奈。馬宏、李洋、張全們不滿足都市工廠里機械無聊的工作形式,而向往著一種更為輕松的生活方式。當好友馬樂因為被批評唱歌難聽而殺人之后,這一群青年開始用報復的方式極力地享受生活。他們草率地辭去工作,流連于夜總會和妓院,通過一個個女孩發泄著過剩的荷爾蒙。在《213》中,愛情、友情和物質是組成這些鄉村青年生活的三個方面。事實上,走出鄉村,來到城市并未讓他們建立起新的信仰,他們不得不依靠童年的友情回憶點亮自己一無是處的灰暗生活。可是,友情的力量也不足以讓這些青年重新燃起生活的斗志,當一群共同偷瓜的少年成長為共同嫖娼的伙伴的時候,生活的困窘程度并未減緩,信仰迷失的痛苦依然如利刃一般劃過他們的皮膚。張全期望通過對愛情的追尋找尋生活的意義,而馬宏和李青則借助對金錢的攫取換取生活的刺激。他們并不滿足現在的生活,但也不愿意去改變什么,而是如同王朔筆下的“頑主”們一樣,以一種自暴自棄的方式自得其樂,最多通過在頭腦中設計一場偉大的搶劫強奸計劃來撫平自己內心的沖動和空虛。不過,鄭在歡始終未能為他的青年們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案,也未能在正面闡釋社會問題的同時擁有更深層次的思考,正如他的許多小說,開頭總是讓人興奮不已,而結尾卻往往有潦草和敷衍之感。
農村、童年、成長、暴力、性成為了鄭在歡小說的主要主題,同時,他也在試圖將都市的冷漠與孤獨納入自己的文學版圖,并為之加上魔幻和荒誕的色彩。鄭在歡的努力讓我仿佛看到了先鋒時期的莫言和余華,鄭在歡用克制、冷靜卻又圓滑通融的文字構建起他筆下的文學世界。略薩曾在《給青年小說家的信》中提到了文學如絳蟲一般對人的身體和心理長期的占據能力:“文學才能的使用不是消遣,不是體育,不是茶余飯后玩樂的高雅游戲。它是一種專心致志,具有排他性的獻身,是一件壓倒一切的大事,是一種自由選擇的奴隸制——讓它的犧牲者(心甘情愿的犧牲者)變成了奴隸。”鄭在歡曾在創作談中提到,自己選擇了最不好看的寫小說的方式,因為“我必須把殘酷的事情說完”,“寫下這些故事,我會心痛”。正是童年時期的沉痛體驗讓他擁有了這個時代青年作家少有的對底層的觀察和關切,而他那野蠻生長的文字也因此而獲得了更大的生存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