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賊

張風雅

張國棟帶領干警們忙乎了幾個月，打掉了數十個偷盜團伙，立了大功，由刑二科科長升為縣公安局副局長。

周末，他回家看望他的養父。

養父住在一座荒山上，那座山叫小蒼山，山不大，上面蒼松翠柏，水泥公路盤山而上。山頂有一座二層小洋樓，那是他的家，周邊零散著幾座同樣的小洋樓，樓頂全是紅瓦，在一片綠色掩映中格外顯眼。張國棟不明白養父晚年為什么跑到一個偏遠的荒山上住，也不知道住在山上的其他幾戶是什么人。

張國棟打開家門，發現養父正在午睡，沒打擾他，環視家中的擺設，城里人有的家里都有。養父叫張大千。張大千伸了下懶腰，睡得正香，知道有人來，懶散地睜開眼，發現是自己的兒子回來了，慢慢坐起來，張國棟忙向前遞上一支煙，給老爺子點上，自己也點上一支。

老爺子問：“升為副局長了？”

張國棟說：“嗯，老爺子消息好靈通。”

老爺子說：“就那么一個小縣城，東邊誰放個屁，西邊馬上就知道。”

張國棟是個孤兒，是張大千從孤兒院領養的，自己姓啥也不知道，就跟著張大千姓張了。從小到大，日子過得風風光光，高考考入警察大學，憑自己的能力當了刑二科科長，這次打掉偷盜團伙立了大功。張國棟前些年忙于上學，這幾年忙于工作，很少在家陪老人。

張國棟說：“如今國泰民安，天下無賊，人民安居樂業，我要休假幾天，在家住幾日，陪陪老爸。”

張大千說：“你真的覺得天下無賊了？你難得回家一趟，明天我約幾個朋友在咱家吃飯。”

第二天，張大千在小洋樓頂升起一面白底黑鷹旗，周邊小洋樓里住的幾個老人陸續來到他家，飯店送來了一桌豐盛的菜肴。張國棟從沒見過那面旗，心里疑惑那是一面什么旗？

張大千說：“兒子回來了，我高興，今天邀請大家陪我兒子喝幾杯酒。”

張大千拿出一瓶酒遞給兒子，你自己倒酒，隨意喝。我們幾個老家伙有個規矩，每次只喝一瓶白酒，多了不喝。說著拿出另一瓶酒給幾位老人挨個倒上，酒瓶傾斜，每倒一次酒，嘴里說道：“杯壁下流。”

他扭頭對一個老人說：“王三你是不是卑鄙下流？”

那個被喊王三的說：“老大，我是卑鄙下流。”

張大千對另一個老人說：“趙六，你是不是卑鄙下流？”

趙六說：“老大，我是卑鄙下流。”

最后張大千把剩下的酒給自己斟上，酒瓶倒立，說：“改邪（斜）歸正。”張國棟佩服養父的眼力，酒倒得有水平，幾杯酒很平均，不多不少，正好平分。幾口酒下肚，張大千有些飄飄然，大聲喊道：“你們幾個今天每人講一個故事給我兒子聽。”

王三說：“前幾年我從縣建設局局長家偷了一百萬現金，他沒敢報警，后來東窗事發，反貪局去他家搜，也沒搜出多少現金，是我救了他，他應該感謝我。”說完哈哈大笑。

趙六說：“紅旗村小學校舍漏雨，校長急得團團轉，沒錢修，一日早上醒來，發現院子里有一化肥袋子錢，以為是哪個土豪送的，送錢的人是我，我是無名英雄。”

張大千說：“孫猴子，你也說說。”

被點名的那個很瘦的老頭兒叫“孫猴子”，他說道：“山后村有個孤寡老人，生了六個兒子，都不孝順，我隔三岔五，夜里從院墻外往她家扔東西，今天一袋米，明天一袋面，有時是一只雞、一塊肉，那老太太莫名其妙，還以為她燒香拜佛，感動了老天，是上天的恩賜呢。”

“聽到了嗎？兒子，誰說天下無賊？我們幾個就是一群老賊，現在已金盆洗手不干了，來到小蒼山上安度晚年。兒子，你打掉的幾個偷盜團伙，都是不聽規勸的小蟊賊。我讓他們收手不干，他們不聽，才落得如此下場！你收到的抓賊線索短信都是我們幾個老家伙發的。坐在你面前的幾個才是大賊！”養父說得很得意。

張國棟喝了幾杯酒，面紅耳赤，心情復雜，自己的家原來是賊窩？難道自己從小就是住在賊窩里，吃賊飯長大的？

張國棟說：“老爸，什么也別說了，到此打住，今天的話我什么也沒聽見，你們現在已經不是賊了。賊也有正義之賊！為天下無賊干杯！”

張大千說：“好，為天下無賊干杯。”幾個老人一同舉杯一飲而盡。

回家的路很平坦，回去的路很曲折，張國棟好不容易回到局里，心里亂七八糟的。突然電話響了，他接了起來。那頭是養父的聲音：“兒子，我們幾個老不死的逗你玩呢，公安的職責永遠不能忘，自你當上局長以來有些飄飄然了！”

張國棟放下電話，愣了一會兒，好你個老家伙！

選自《小說月刊》2016.9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