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這世界不熟了

我跟這世界不熟了

牟其中坐了15年牢。出獄后他深吸一口自由氣，謀劃著重整山河。罐頭換飛機的輝煌、炸喜馬拉雅山口之臆想都成了過去式；上山種橙這種體力活，也不是他干的。最要命的是，老牟很快將發(fā)現(xiàn)：他跟這個世界已經(jīng)不熟了。15年的大墻把他變成了“天外來客”。

別說牟老板，我們跟這世界整天廝混、形影不離的人，看它也是越來越面生。

貪官一大把，尤對仇和百思不得解。仇乃改革開放30年杰出人物，大刀闊斧、毀譽參半；人皆拭目，看這改革之星能走多遠，不料終場卻到了法庭上。聽他聲音依然朗朗：真心知罪，真情認罪，真誠悔罪，真切贖罪，四個“真”。從前呢，都是“假”？莫非我們都在跳一場假面舞會？面具一摘，滿場子都不認識了?！队肋h在路上》，我看獄中高官的懺悔或表演，心中難起波瀾。十年前沈陽高官馬向東臨刑前與愛妻訣別，那種撕心裂肺比這些“后繼者”不知動人多少倍。官員腐敗前仆后繼不假，但官場“斷崖式整體塌陷”，這嚇人的字眼別再出現(xiàn)了；官場都不自信，讓百姓自信就是個笑話。

“這個世界能好嗎？”漱溟老人多慮了；“人類的好日子已經(jīng)不多了。”莫言大師言重了；“我跟這個世界不熟了。”真的不熟了。

過去說北京有風沙，不知哪天改霧霾了。過去說是從口外刮來的，現(xiàn)在說是汽車屁股里冒出來。過去地鐵廣播說“請不要翹二郎腿”，現(xiàn)在有便溺的見怪不怪。過去提“啃老”二字都害羞，如今啃不飽的動輒殺父、弒母，這字眼聽得人心里打冷顫。老一輩人常說有凍餓街頭而死，卻也少聞一時興起便投毒、雇兇和滅門。當年我編雜志還介紹過“一身正氣”的律師谷開來，到頭卻被打了臉——誰料那小女子竟有膽撬開老外的嘴把毒藥灌進去。過去“嚴打”掛牌游街，人們追著看；現(xiàn)在熒屏示眾痛哭流涕，人們邊嗑瓜子邊觀賞。過去寫文章講斯文，現(xiàn)在滿篇DIAO、BI、CAO躲都躲不開。過去裝殘疾討要個溫飽錢，現(xiàn)在體力好的去碰瓷，智商高的雇請心理專家編寫“劇本”玩詐騙，上海反電信詐騙平臺說，好的本子要價十幾萬：嚇唬、誘導、釋疑，還要避開親朋，再拖延幾日以便轉(zhuǎn)贓款。那知識含量值這個錢。昨天摟著窮鄉(xiāng)親大聲疾呼的公知，轉(zhuǎn)眼把孩子生美國了。過去影院有連座，風塵女誘你暗中茍且求打賞；如今直接網(wǎng)約溫柔鄉(xiāng)，云雨中體驗詩和遠方。過去的飯局官員坐首席；現(xiàn)在朋友相聚，一番寒暄之后先撤了：諸位慢用，我還有點事。呵呵，他怕明早被約談。也好，孩子在家正看“爸爸去哪了”。

國人一直愛喝雞湯，但從未有今天喝得旺。讀雞湯文以勵志，成了草根實現(xiàn)夢想的主教材。一位偷單車電瓶的年輕人在日記里寫下誓言：1.每月偷大電瓶40只不能少。2.一定存錢。3.不打牌九。4.不打老虎機。5.不買福利彩票。他精算過，咬緊牙關每月可進賬31920元。騎電瓶車的小伙伴，你是不是也被他感動了？跟“雞湯”齊名的是“顏值”，小馬云旗開得勝，“定制面容”可能要火。舉國上下講規(guī)矩，另類規(guī)矩也冒出來：護士微笑要露8顆齒，女性公務員體檢乳房要對稱，男工作人員不許留胡須，男女生拉手扣學分……

我跟世界訴衷腸，但世界已經(jīng)很煩躁；我跟世界說藝術，它興高采烈說票房；我跟世界聊讀書，它指尖不停在刷屏；我跟世界說憂傷，它不知憂傷為何物；我跟世界談理想，它說你還是存點美元吧。這歷盡劫難的經(jīng)年老友，心腸變硬臉皮變厚內(nèi)心不可捉摸了。

“我想跟這世界談談?！笨晌也恢勑┦裁春茫覀円呀?jīng)不熟了。身上泛起陣陣寒意，可所有的聲音都告訴我：世界一天天變暖了。

《讀稿筆記》專用郵箱:dugaobiji@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