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書（組詩）

龍紅年

歲末大雪

這個冬日的凌晨十分異常

大地寂靜，如同死亡輕輕走過

窗外亮堂，鐵和煙斗都冷得燙手

一場大雪悄然降落，如一個逝者

不聲不響回到親人身邊

除了它帶來的驚喜和意料中的悲傷

其它似乎都找不到了，譬如

昨夜遺失的一片紅葉、一捆新買的毛線和

老屋里的那口破黑鍋

我們沉醉于一個人的訴說

紛紛披著他給我們帶來的恩澤

內心的一場雪，是否就是呼應

在夢里，你要緊緊抱住我啊

這句暖人的話落在心頭

論分量，那是最重的一朵

有人雪地吟詩。龍頭里的水結冰了

花壇里，雪朵使勁壓住

一支月季

告別書

臺上，有人在宣讀我的告別書

將一幅斑駁的畫作展開，酒藏在閣樓

鐘表埋在地里，河水于暗處起起伏伏

我寫到了春光燦爛，寫到了

舊書頁里的清香，雁翅拍打云朵

我還寫到了涌動的暮色和烏云里的閃電

——花園里游走的蛇

還有感恩，此生無法償還的債務

這多么像告別

簡短而復雜的一生……

我在臺下靜坐，相愛的人與我保持距離

內心莊嚴，我秉持少有的沉默

仿佛這一別，即是永別

無人谷

一條瘦瘦的山溪跌跌撞撞往外走

毫無回心轉意的意思

溪水兩旁，凌亂的石頭

想一把抱住它的腿

一只尾巴很長的灰色鳥

急急地向峽谷深處飛去，藍天頃刻加深了憂郁

我們等了很久

也沒能等到那個失蹤多年的人

驚 濤

一個多么儒雅安靜有些怯弱的人——

當他取下脖子上的

方格圍巾，露出白皙而光滑的一節

這個冬天的傍晚驀然閃亮

說話輕言細語，有如春天剛剛孵出的小雞

走在草地上。秀氣的眼鏡后面

一雙慧眼，住著一個藍色湖泊

今天破例——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今天，他亟需火中取栗，在酒的幽深里

找到一條出路

他哭了，伏在酒桌上

他聳動著清瘦的肩膀，一陣緊似一陣地嚎叫

桌子因他的哭泣而搖動，我們知道

他的血液里

有大片驚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