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超群
不久前,退休在老屋居住了二十多年的叔叔突然住進了城區里的福利院。聽到這個消息,令我吃驚不??!
叔叔從教一輩子,桃李滿天下;二十八年前退休,告別講壇與一身的粉筆灰,讓他很是落寞了一陣;后來,鎮政府修鎮志,找這位腹笥豐贍的老教師,叔叔也沒推辭,召集舊日執教同事,湊成了一個專班。大家共襄盛舉,日日伏案秉筆,歷時兩載,鎮志終付梓告成。沒過多久,大嬸娘去世,叔叔孤獨憂傷了好長一段時光。挺過那些艱難的日子,振作起來的叔叔又主持編修《陶氏宗譜》。春秋三度,家乘規模大備,嘉惠于陶氏族人……在我的意識里,叔叔發揮的這么多“余熱”,般般不離他心底里對鄉土的那份桑梓情懷。
一晃就過去了這么些年。平日里,叔叔的飲食起居一直由大堂哥堂嫂照料。住的是與老宅有一門相通的后屋,居間尚寬敞,內設衛生間;門前圍砌一小院,種植幾株花木,院外更有茂林修竹,通幽曲徑,倒顯得十分清靜;重要的是,這種居住環境很是契合他一生低調斯文的性格。
叔叔膝下五子一女。我大堂哥任村支書,持家守土奉孝家尊;堂妹身為政府公務員,任街道婦聯主席一職,節假日多過來陪侍老父;另四位弟兄全在外地工作,秉承家風,立德修身,個個均是事業有成之士,可謂門楣光耀、在村里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完美家庭。每年春節,哥兄老弟攜了妻兒,回家與老父親團聚承歡,滿屋子洋溢著十分的喜氣!如今的大家庭里子孫繁衍,瓜瓞綿綿,日日又有大哥大嫂侍奉周備,想叔叔本該是要在老宅頤養天年,幸福地度過余生的。
大堂哥對我說,是叔叔要求住福利院的,且態度十分堅決。他轉述了叔叔的一大堆理由,我一句也聽不進,心里只是充塞一種為叔叔道不明的苦楚。腦中更不時浮現起往日回老屋看望他的那些情形:退休之初,叔叔偶爾會玩上幾把牌的,牌友都是村中幾位退休在家的老弟兄們。叔叔說:大家在外奔波了幾十年,不容易啊!如今已是桑榆暮景,能隔上幾天玩一回,聚一聚,也算是享人間清福了!說不準哪天有人手腳一伸,就再也不能在一起了……叔叔說的這些,我理解!但當時并沒太當回事,感覺這應該是一種老年心態罷了。再說,他真正的嗜好,是讀書,固不在玩牌。我一直深信,有書讀,能有精力與時間讀書,叔叔便是幸福的!當然,在之后的幾年里,我每次回老屋,叔叔免不了要對我特別提到:又有某某老人去世了……看他的表情,有一絲悲切,又有些許遺憾。我當時心里閃過一個念頭,叔叔是不是“白發搔更短”,有點怕死了呢?
漸漸地,叔叔不再打牌了,大部分的時間都消磨在他的書房兼臥室中。我心里寬慰自己:叔叔能專注讀書,就沒得空閑去想那些人生苦短的事了。讀書,本來是他一生養成的習慣,當然也就成為他退居老屋后生活的主要內容。如此往后,豈不令兒女們心安?!叔叔尤好古文,特別對先秦古文精研頗深。十幾年前,叔叔送我《塤篪詩詞集》,厚厚的一本。由叔叔與其胞弟、我的幺叔合著,區政協文史委刊印,算是二老退休后潛心筆墨的人生智識感悟。詩集名取自《詩經·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塤,仲氏吹篪”二句。我揣度,它應寓意二老風雨人生數十載、同胞手足的兄弟情深。只是,人有旦夕禍福,四年前,細叔叔罹患癌癥,先他而去。塤篪陰陽相隔,詩情無依,寄托無憑!叔叔難道會生發出要遠離這遲暮感傷之處的愿望么?這可是他一生念茲在茲的根脈之地??!
記得去年中秋前夕回老屋看他,叔叔很是興奮,與我坐著聊了好幾個小時。問孩子們的就業、我的工作,聊得最多的當然還是讀書。其間,也聊到偌大村莊的空落,那種無奈,在不經意間寫在叔叔的臉上……我告別時,叔叔執意邁過兩座堂屋來送我。他的腿不好,是一點一點挪著出來的。站在大門口望我,他欲言又止……我走百十米遠,回頭看,他還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前。再走,又回頭,直到我們彼此再也望不見對方……我當時心中掠過一絲難過:叔叔,老年的孤獨感是不是時時在襲擾你呢?
……叔叔住福利院三樓,一人一套間。房內有空調、衛生間,電視機;毎日有服務員料理生活起居。按他的說法,活到當下真好!理由是:前教育局金局長住他隔壁,原本兩人過從甚密,如今又可詩文唱和,感懷物事,共度光陰,不亦快哉!還與一些老人聊聊天、打打牌,日子就這么平淡地過……上次來看叔叔,他又告訴我:前段時間,一些住城里的老同事、老相識和在城里工作的學生們都來看他了,一撥一撥的。叔叔說,若是不來城里住福利院,今生怕是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去年農歷六月二十三日,恰逢叔叔八十八歲米壽。堂哥堂弟堂妹攜與家小早幾天就齊聚在城區,與老父相陪多日。生日前,大家陪父親驅車數十公里去游了一趟被譽為“天下第一龜”的麻城龜峰山,叔叔一向不好使的病腿竟支撐他登上峰頂拜壽臺。拜謁壽龜罷畢,大家執意借壽岳之地向老父跪拜祝壽,祈愿慈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叔叔甚覺不妥,即興賦詩《拜壽臺受拜有感》:“拜壽臺高對壽龜,強吾受拜莫能違。子孫納首連三叩,祝與神龜共日輝?!?/p>
叔叔生日當天,我上午八點便趕到福利院,為的是陪他多說說話。叔叔房間滿是兒女們奉獻的鮮花和禮品。他對我講,最受用的還是我六弟在書店為他精心挑選的十多本書。我想,叔叔如今依然鐘愛書,算是一個老人與書的緣分吧!他還講,六個兒女都很讓他滿意,唯一有點放不下的是我大堂哥:就他一人守在鄉下,夫妻倆伺候他二三十年了,夠盡孝的……我當時想,叔叔是要讓大堂哥堂嫂以后沒有太多的牽絆而輕松一些。或許,這也是他住福利院的一個理由。
叔叔住福利院后的第一個壽宴在大酒店舉行,全由在廈門任校黨委書記的四哥操辦。壽宴中,大家向壽星頻頻舉杯祝壽。我祝愿叔叔健康長壽!叔叔欣然接受,表示努力實現,并回大家二十字訓誡:忠廉報國,孝悌齊家,中和處事,誠信交友,真善做人。這是叔叔在特殊的日子里送給大家的,我當謹守!
《孝經》說:“立身行道,揚名于后世,以顯父母。”這是孝的終極目標。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