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村莊

鄭華堅

行走在彩虹嶺深處，總是覺得有些精靈或行或隱，讓人驚奇不已。穿過溪澗，在通往洗馬潭逼仄山路上的一個叢林空隙處，偉賢指著不遠處對我說：“喏，對面就是你沒有去過的村莊。”我順著偉賢的指引，看到對面重巒疊嶂下露出的半截屋頂，雖然不大，但在斜陽下顯得十分搶眼！他又說：“葉屋只住著他表兄，是真正的一個人的村莊?！?/p>

這足以吊起了我深山探秘的好奇心，于是我催促了這次行程。

偉賢邊走邊向我們介紹，他表兄叫葉光明，光明的父親與偉賢媽媽是堂兄妹，都住在對面山腰上的葉屋村。某天，偉賢外公家遭遇盜匪搶劫，盜匪殺死了他外公外婆。他媽媽那時僅是一位七八歲的小孩，就由葉光明祖父祖母照顧長大。他表兄現(xiàn)在的住處原先是一處兵工廠，上世紀(jì)四十年代發(fā)生了爆炸，遭遺棄。葉光明的父親收拾好兵工廠的頹墻敗瓦，從葉屋搬過來一直居住到現(xiàn)在。解放后葉屋等幾個村落的人都陸續(xù)搬到交通更方便的白水帶等地居住，唯有葉光明還居住在這里，后來人們?nèi)园驯S叫作葉屋。

快到葉屋，小路的旁邊山坡上有一處果園，果園里碌柚果壓滿了枝頭，如寺院屋檐上晃蕩的鈴鐺。幾株高大的茶樹掛滿了拳頭大的茶油果，那橙紅色果子在蔚藍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奪目。志成說，那茶油果是養(yǎng)生寶貝啊，怎么不用來榨油？偉賢笑笑，山里寶貝多哩，你都要？

從連接果園被竹樹掩映的甬道走出來，是一處稍為平緩的山坡，山坡上一間泥屋和一個供人休息的茶寮在綠樹掩映下顯得十分靜謐。通往泥屋里頭是一條人走在草叢踩出來的小路，路旁豎著一塊木牌，上面所書的“仙道谷”依稀可辨。偉賢說是他的大作，問其含義，他詭秘地笑笑，叫我自己悟。小路兩旁長滿了許許多多的野花：紅的、黃的、紫的、白的開得十分璀璨。一只只蝴蝶追紅啄綠，翩躚起舞。泥屋的兩旁古樹參天，如巨傘般遮蓋住泥屋。屋的側(cè)前方一棵掛滿了黃澄澄果子的番石榴樹，正飄散著誘人的果香……

人站在茶寮里，看到夕陽斜射的那大門緊鎖泥屋，聽到旁邊小溪奔騰嘩嘩的流水聲，使我想起了“嶺南第一才子”宋湘一句詩：老屋柴門樹打頭，青山屋后水自流。偉賢說，看樣子我表兄狩獵去了，趁天還沒有黑，我們?nèi)ハ瘩R潭看看。從茶寮的一條坑坑洼洼的小路下來，我們直到了山溪邊。溪澗有兩米左右寬，溪水嘩啦啦地流得湍急，我們脫了鞋襪，小心地踩著水中圓滑的石頭，慢慢地涉水過去。順著溪澗的小路往下走四五十米，聽不遠處中傳來了沙沙的流水聲。從樹叢中鉆入溪谷，半畝大石潭豁然閃亮在眼前：溪水飛流直下，沖擊著石潭里奇形怪狀的石頭，白練飄舞，銀珠飛濺。那濺起的水花，散落在石頭周圍時幻時滅，晶瑩俏皮，使石潭充滿了生氣。志成抵不住誘惑，飛快地脫去了衣服，“撲通”一聲跳進了清凌凌的水中去，嚇得那些原來在水里游弋的小魚倏忽地鉆進了石縫，水面上只飄浮著志成那句：真是爽??！由于潭水太凍了，志成也爽不到一支煙的功夫就爬了上來。

天慢慢地暗了下來，山巒投下的影子漸漸地變長了。遠處傳來幾聲鳥鳴，使整個彩虹嶺顯得更加空寂。我們再次爬上茶寮，葉光明已經(jīng)回來了。他見到我們顯得十分熱情，忙著給我們泡茶，招呼我們吃點野果。趁著他為我們忙著，我打量著這葉屋的最后一位村民：約一米七五的個頭，頭發(fā)花白，手腳利索，精神矍鑠。如果不是來時偉賢告訴我他七十三歲，我怎么也想象不到他會有這樣大的年紀(jì)。我問：光明哥，您身體還硬朗吧？他說前幾年患了風(fēng)濕病，已經(jīng)臥床不起了，是偉賢教他用艾草煲水泡腳，泡了幾次就好了。他并說風(fēng)濕是風(fēng)，中風(fēng)是風(fēng)，人病多是身體里有風(fēng)，用山里的艾草泡腳真是能醫(yī)百病啊。偉賢特別強調(diào)，一定是艾草連根，最好是彩虹嶺的艾草。曬得黢黑的偉賢是一位渾身充滿故事的男人，他當(dāng)過兵，做過部門的領(lǐng)導(dǎo)，他的話使我深信不疑。光明哥忽然想什么，忙說，屋后有些野山竹，我去摘些回來給你們吃。說完拎起草帽匆匆離開了。

我問偉賢這地方那么秀美，為什么叫洗馬潭？偉賢告訴我，很久以前，就在茶寮對面住著幾百戶客家人，除了葉屋，還有胡屋、戴屋、余屋、東深崗等村落。彩虹古道就在村口果園上邊。那時從鶴城通往宅梧、雙合、新興等地就得走這條彩虹古道。那些商人用馬馱貨物，行經(jīng)此地，就從彩虹古道下來到這個水潭洗馬休息，后人就叫這地方為洗馬潭。經(jīng)偉賢這樣一說，我便瞇起眼睛，努力地去想象當(dāng)時這里飲馬休息的光景：一邊是彩虹古道上挑夫、轎夫、馬幫絡(luò)繹不絕；一邊是洗馬潭上的幾條村落，夕陽斜照，炊煙裊裊。從彩虹古道下來的商人牽著馬循著洗馬潭的方向啲噠啲噠地逶迤走來……這幾年，偉賢經(jīng)常從深圳回來鄉(xiāng)下小住一段時間，每次都到洗馬潭，除了到果園參加勞動外，還在這茶寮里飲茶靜思。說來也怪，原來他四處求醫(yī)的仍不見好轉(zhuǎn)的腰椎病竟然在這里就慢慢好起來了。他說，無論你在外邊風(fēng)光也好，落泊也罷，只有家鄉(xiāng)這片土地最滋養(yǎng)人啊！聽偉賢這樣一說，志成連忙說，退休后我也不待在加拿大了，回來這里住。哦，難怪偉賢把這靈秀的地方叫作“仙道谷”了。

我們正說著，光明哥雙手捧著一草帽野山竹回來了。只吃過泰國山竹沒有吃野山竹的志成連忙用牙咬開果殼，吃著殼里面的肉：嘩，好酸！引得我們哈哈大笑。我問光明哥：您的茶很好，是自己種的？不是啊，是野生的，山里面有的是，你喜歡等會兒我送些給你。你一個人在這里住，不寂寞？沒想過搬出去？他說：住了幾十年了，在這山里早已習(xí)慣了，哪也不想去。

夜幕已悄然而降，整個山嶺顯得萬籟俱寂。山里沒有風(fēng)，樹梢也乖巧地待著。唯有那溪水十分放肆地把整個溪澗擂得咚咚的響，仿佛在向整個山嶺宣告：夜，是屬于溪澗的。我們要回去了，在果園分別時，光明哥把他手上唯一的電筒塞給偉賢，我說我有手電筒了。光明哥說：山里走夜路你們不習(xí)慣，多支手電方便些。我說：沒有手電筒您怎樣回去？呵呵，在山里哪條路我不熟？他怕偉賢不接他的手電筒，說完就匆匆離開了。

望著他走向這最后一個村落的背影，我感慨：這光明哥，不僅僅是葉屋的最后一位村民，更是這大山的精靈啊！

責(zé)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