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的扶手

傅漢林

夜行是需要扶手的。

當黑夜來臨，人孤獨寂寞地在荒村野徑，慌不擇路，跌跌撞撞，瑟瑟寒風中煢煢獨行，最能真切感受到大自然的無語、莫測和人生的寒涼，這時，夜行艱苦，只有仰仗唯一的扶手：膽量、意志和勇氣的結合。

我的童年，在江漢平原上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村度過，一個只有三十來戶人家的小村。天一黑，難覓人的影蹤，小孩子尚不知電視為何物，晚上時間難以打發，借煤油燈的光，幾本破書早就看完了，百無聊賴的我，無事在村口游蕩。同村一個十四歲姓鐘的男孩正準備一人出村，他大我五歲，他家中兄弟多，平時膽子大，尤其體格壯碩，比同齡的孩子要高出一頭，力氣大，能干農活，我拉扯住他：“干什么去？”

“到徐嶺看電影。”

“今天流動電影在徐嶺放嗎？”

“嗯。”

“一起去吧？”

“走。”

徐嶺是距我們村六公里外的另一個偏僻村子，連接兩個村莊的泥土道路，磚渣隨意地鋪了一下路面，凹凸不平，七彎八拐，好幾處經過葬死人的荒墳場，對小孩來說，白天都有些恐怖，何況夜晚在這些地方行走？大風一過的間歇，天地之間又突然靜得出奇，像什么大怪物來了，百物噤口，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得到。突然又一股風起，迎面撲過來，或極快地轉個彎，從背后、從側面，帶著呼嘯的哨音，迫你的后背、頸項，真像怪獸悄悄靠近，立起欲搏人。剛跑出五百米，由于那家伙跑的速度太快，我跟不上，加上黑夜的環境有點害怕，我上氣不接下氣，心中后悔起來，“咚、咚、咚……”退堂鼓打起來了，想回家去，這個伙伴倒會給我打氣，樂呵呵地說：“同伴不丟伴，丟伴是半轉啊，出來了就一起走吧！”這是我們家鄉的俗話，意思是出外時，特別是緊急關頭上，丟了同伴，是最不地道的，是半吊子行為，為人所不齒。

沒想到這個伙伴怕耽誤了看電影的時間，邊鼓勵著我，邊突然一下子拽起我的手，開始瘋跑，看我跑不動，他就跑一會走幾步，再接著跑，就這樣，我被他拽著，半個小時不到，趕到了放流動電影的那個村子。晚上快十點，看完電影，又和他一起跑回家，夜更深，天更黑，很累，但回家的路上已不再像去的時候那么令人害怕了，我跑得慢一些，有一段路，我甚至落在那個伙伴后面一里多路也不再害怕。這次夜行，膽量確實練大了。

初中一年級的一天，下晚自習后，所有同學都走光了，老師單留下我，說一個明天參加學校演講比賽的事，再三強調，反復叮囑，我自然是頻頻點頭，可一個多小時悄悄溜走了，等我一個人奔出教室，跑出校門時，已是晚上十點過了，我大呼糟糕，平常下晚自習后，一路有說有笑同行的伙伴，早就走光光了，大雨夜，天上還不時晃過一道道閃電，大雨滂沱，離家還有六公里遠，前面兩公里長的水泥路面，路旁有住家的燈光給我壯膽，路面也好走，后面四公里是田野中的羊腸小道，泥濘水洼，路讓泥水泡幾天，那就不叫路了，白天少有人走，何況晚上呢，齊小腿肚深的稀泥，田野不空曠，還有收獲后留下的莊稼茬子，夾著這條陰森森的小道，這條小道起始的地方，路邊七歪八扭幾棵總也長不大的破柳樹，隔著一條小水溝，是新添的三座墳，其中一座，埋葬著村子里剛病死的一個干巴瘦的老頭，目光犀利，活著的時候，小孩子們看見他就害怕，不敢接近。此時，我已沒有退路，想回家，華山只有這唯一一條道，怕也沒有用了，想這么多干啥，咬咬牙，脫下鞋，收起傘，用傘面作包袱皮，包起鞋子，一只手捏緊收攏的傘口，免得鞋子掉出來，褲管也不要卷了，卷起來，一跑動，又會掉下來的，襪子也脫了，裝在衣服口袋里，光腳板，稀泥里面踩得更穩當，自己給自己喊口令：“預備，跑！”這才叫深一腳淺一腳，跟著感覺走，沿著雨霧蒙蒙，勉強辨識水漬中略微有點發白的路的方向，小心翼翼，像小鹿一樣，小步跳躍，不是想快就快得起來，一只腳必須從泥窩子里拔出來，另一只腳迅速伸進下一個泥窩子踩實踩穩，這樣才能兩只腳倒騰著跑，才能保證不摔跤，才能有速度，時不時，空著的，沒拿東西的那只手，還要抹一抹，迷住了眼睛的水珠子，值得慶幸，直到跑完四公里泥巴路。

夜行也有差點掉淚的時候，高三那一年，冬夜，從縣城往家趕，沒能趕上末班交通車，有二十公里路，只能靠徒步了，起步邁腿，天就黑了，下過雨的路面走人沒問題，步行幾十公里身體也不怕累，心中暗想，“不怕遇到鬼，就怕遇見人”，關鍵是心累。這一路段是出了名的窮鄉僻壤出刁民的路段，這二十公里路是幾個墾荒農場的地盤，處于三個縣交界區，比較復雜，路邊上少有住家，全是莊稼地，樹木茂密，方便藏人，平日里，就是一些愛打架鬧事的年輕人的天下，人兇，蠻不講理，打架鬧事，靠力氣，靠腿腳刀功，不是做菜的刀功，是匕首、三棱刮刀等兇器的功夫，地荒出盜賊，在一截截孤僻路段，遇到了三撥獨行的“大俠”，雨后的夜空陰森，“大俠”在碎碎的細石子路上，橐橐的腳步聲更顯陰森，和我的腳步聲，清晰地相對而行，我手不提包，瘦弱而高大，拎著一把收好的傘不敢慌張，一個人勻速而行，其中一撥獨行“大俠”，靠我最近時，幾乎擦肩而過，腰間帶刀具的皮套，“大俠”自己拍得噼啪山響，但不說話，我裝著沒看見，不看他，也不心慌，依然勻速前進，后間隔兩公里或者三公里，遇到另兩撥獨行“大俠”，他們依然是同樣的動作，我不理睬，也不吭氣，繼續走，不回頭，直到走到再也聽不到任何腳步聲，到了離家很近的鎮子附近才歇一口氣，精神才松懈下來了，雖然是窮學生，身上沒什么財物，但萬一起了什么爭執，他們人多勢眾，挨一頓打，也劃不來啊。

人一輩子會遇到很多次夜行，會遇到很多次大小不一的困難挫折，你預料不到，你躲避不開，你要豎起耳朵，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摸索著走自己的路。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