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的秘密

賈萌

對于父母，有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懷。

上中學那段時間，父親是一名工廠職工，母親沒有正式工作。我和父親中午都要帶飯吃，母親便每天一大早做好午餐，給我們一人裝上一個飯盒。那時家里生活緊張，飯菜多是一份主食，一點疙瘩咸菜，配上一份炒青菜。父親每天要在工廠出大力，而我正是毛頭小伙子，像拔節的竹子一樣瘋長，我們倆人的飯量基本相當。

有天我無意中發現了一個秘密，我幾乎不敢相信，可是反復觀察了幾次，終于確定了這個讓我心痛的事實：每當母親買來肉菜的時候，我和父親的飯盒里，就會有不同的內容。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抓起飯盒出門，跨上自行車時，不小心把飯盒打翻在地。滿滿一盒米飯和六七塊雞肉全扣在土里，我撿起來一看，已經沾滿了土灰，就算心疼得要命也吃不進嘴了，只能丟掉。如果是往常，我也就這么去學校了，中午餓一頓沒什么大不了。可今天要大考，不吃午飯，考試時肯定要餓得發慌。沒有辦法，我只能折回家放下空飯盒，抓起父親的那盒飯，沖著母親房間喊了一聲就沖出門去。

但我怎么也沒有想到的是，打開父親的飯盒，看到的居然是肥肥胖胖的肉丸子！

圓滾滾的丸子咬起來很脆，上面還撒了點醬油，非常美味。為什么我的只有清燉雞塊，父親卻吃肉丸子？疑惑，委屈，還有挫傷自尊……種種感覺涌上了心頭。

回到家，我等著母親解釋她偏心的理由，可是她卻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自顧自忙手上的活。我不在乎吃什么，卻難以接受這樣的欺瞞。

打那以后，只要母親買了肉菜，我就想方設法檢查兩個飯盒。果然，我是幾塊熟五花肉，父親的就是肥厚的燒肉餅;我只有兩條燒小魚，父親的居然是蓬松的炸魚塊。

十四五歲的少年自尊心特別強，我開不了口為自己討公道，這事就一直埋在了心底。

畢業這年我參加運動會，中午時分父親突然來學校找我。他站在人群外，手里高舉著一個飯盒沖我招手。我高興地跑過去，卻突然想起了與飯盒有關的糟心事，一股無名火涌上心頭，我沖著他憤怒地大吼：“誰讓你來的，趕緊回去！我哪有時間吃飯！”

很多學生轉頭望著我們，父親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讓我難以忘記的復雜表情，疑惑、迷茫、痛心……他在鐵絲網外呆立了一會兒，轉身離去。

我不知道父親怎么看待這件事，不過打這以后，我們的交流變得更少。我憤恨自己的行為，但更憤恨他們率先施加于我的不公。

后開我遠離家鄉生活，也幾乎不再去想那件事。

難得過年回趟家，酒酣耳熱之際，我站起來玩笑般地質問母親：“當時你怎么就那么偏心，給我爸蒸丸子，蒸肉餅，還炸魚！”

反正都不在乎了，說出來也沒那么難。

誰料，母親聽完卻哈哈大笑起來。她拍著我的背說：“阿小，我是偏心，不過都偏向你啦！那時候日子太難，買點肉來，先把好魚好肉挑給你吃，下角料就拌上面粉拌上菜頭，做成丸子、餅子糊弄你爸的肚子。你爸知道你孝順，不讓我提這事，免得你心里不好受。這都多少年前的事啦！”

母親說完，又若無其事地走到燈下，靜靜地縫起了我的棉坎肩。可是我的心里啊，卻再也無法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