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餅

李雅融

每天一大早，伍德先生就開始操作他的魔法揉面機揉各種成分不同的超大面團，然后做成星星餅，再放到他那個如同喜馬拉雅山一樣大的烤爐中烘焙。烤爐巨大的煙囪吐出一口口的濃煙。那些煙被風(fēng)拉扯成不同的形狀，帶上天空。地上的人們抬頭望著天空，抒情地說：“哦，今天的云朵美極了！”他們可不知道，那只是伍德先生烤爐冒出的煙。

每天，太陽一落山，伍德先生的星星餅鋪就開張了。星星餅有很多種口味，有面粉、焦糖、芝麻、火龍蛋、鳳凰蛋制作的經(jīng)典口味，青稞粉、可可粉、熊脂、牦牛乳制作的雅魯藏布口味，怪味多粉、堅果、奶油、果醬制作的怪味多口味……因為種類實在太多，所以為了方便客人挑選，伍德先生將它們分門別類地擺好。地上的人們抬頭望著天空，說：“那是大熊座、那是織女座、那是射手座……”他們可不知道，那只是伍德先生不同口味的星星餅而已。

光顧伍德先生店鋪的顧客很多，有仙女、精靈、天使、魔法師、能飛得足夠高的大型的鳥，還有魔鬼。

這天，伍德先生的店里又來了一個魔鬼顧客。這個魔鬼看起來十分猙獰可怕，兩只眼睛大得像燈籠，如同大磨盤一樣的臉上青筋暴露、凹凸不平。他穿著一身綴滿補丁的衣褲，一雙臟兮兮的翻毛大靴子甚至露出了大腳趾。他認(rèn)真地打量著那些做工精美、味道香甜的星星餅，時不時嘆口氣、眨眨眼、搖搖頭，一副挑剔的樣子。

天空即將泛白，店里就要打烊了，除了那個挑剔的魔鬼再也沒有其他顧客了。伍德先生走上前去，他聽到那個魔鬼正小聲嘟囔：“不是、不是，這個也不是。”

伍德先生明白了，這個魔鬼正在找一種星星餅。考慮到大魔鬼初來乍到，可能不知怎么找，伍德打斷了他的嘟囔：“請問您到底想找哪種星星餅?zāi)兀俊?/p>

一心專注在星星餅上的魔鬼猛然抬頭，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只剩自己一個顧客了，于是十分害羞、十分抱歉地沖伍德先生笑了笑，露出了一嘴鋒利巨大的牙齒。盡管他肯定是想笑得優(yōu)雅一些、好看一些，但他的笑容實在是太可怕了，簡直要把人嚇暈，還好伍德先生見多識廣，見怪不怪。

“哦，先、先生，真、真抱歉，沒想到都這么晚了。早就聽說您這里的星星餅種類最齊全了，所以這次專門來看一看。真是讓人大開眼界，我做夢也沒想到這世界上有這么多種星星餅。”大魔鬼磕磕絆絆說完了一番話。

伍德先生先生笑了笑，他對自己的星星餅當(dāng)然非常自信。

“唉，可能是我要找的那種星星餅太不起眼了，太、太低級了，所以您這里也未必有。”大魔鬼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伍德先生十分不服氣，他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自己店里沒有的星星餅。但作為一個歷經(jīng)歲月洗禮的生意人，他還是按住心中的不滿，耐心地詢問：“那到底是什么樣的星星餅，您說說看。”

“那是我小時候媽媽給我做的星星餅，味道好極了，可以說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那時候我十分淘氣，經(jīng)常不聽媽媽的話。可只要媽媽一說給我做星星餅，讓我干什么都行。媽媽會說：‘哦，大鬼，去山上找?guī)卓每輼浠貋恚医o你做星星餅。我就會像兔子一樣跑到山上拔幾棵枯樹回來。媽媽說：‘哦，大鬼，你到山上把那頭黑狗熊趕跑，它又去偷蜂蜜了，回來給你吃星星餅。要是沒有星星餅，我才不會去，因為我小時候只想四處玩耍搗亂，一點兒也不想幫媽媽干活兒。可是一聽有星星餅，我會立刻跑去把黑狗熊攆得滿山亂轉(zhuǎn)，直到媽媽喊我：‘得啦得啦，回來吧。我才會一溜煙兒跑回來，急匆匆地伸手跟媽媽要星星餅。那個星星餅真是太好吃了，只要吃一口，就會滿足得不得了啊。”

“哦，那到底是怎么做的，你還記得嗎？”

“唉，我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那時候我才100歲。”

伍德知道一個魔鬼的正常壽命是1000歲左右，100歲的魔鬼確實還很小。

“那時候我還從來沒想過看看媽媽在干什么，從來沒想過問問媽媽星星餅到底是怎么做的。”大鬼傷心地哭起來，大滴大滴的眼淚從他大大的眼眶中流出來。

“我十分抱歉。”伍德先生感到又同情，又尷尬。

“哦，先生，我也能記得一點點。那應(yīng)該是用木薯粉做的，還有一點點香草根。”大鬼急急地用大手抹掉了眼淚。

“那香草根是僅僅在餅皮上，還是整個星星餅里外都有？”

“哦，我記得里外都有。那時山林里有一只叫小黑的烏鴉，總是跟在我后頭‘嘎嘎叫，我總會從餅里揪出一段香草根喂它。”

“別的成分還有什么？”

大鬼撓撓頭：“不記得了呢。”

“有糖沒有呢？”

“有、有、有。”大鬼使勁兒點點頭。

“有蛋沒有？”

“好像沒有。”

“有奶沒有？”

“奶？可能有，那時候我家里養(yǎng)了一頭四角魔牛，如果用奶的話應(yīng)該就是用的四角魔牛的，否則我們那里真的很難再找到別的奶了。”

“還有沒有果醬之類？”

“哦，應(yīng)該沒有。”

“木薯粉、香草根、糖……可能還會有四角魔牛奶。如果有這些東西的話，我倒可以試著做一下，不過可能得額外多收您一些費用。”這種小買賣實際上掙不到什么錢，但伍德先生無法拒絕來自一種新星星餅的挑戰(zhàn)。

“哦，太感謝您了，先生。”大鬼眉開眼笑，“我這就回去準(zhǔn)備，不過可能我要半年后才能趕回來。”

“怎么會那么久呢？”

“先生，您知道我是一個窮鬼，我們看山林的魔鬼都是窮鬼，不像那些看寶藏的，我們負(fù)責(zé)嚇唬人類，不讓他們隨意闖入安靜的林子，可我們幾乎沒有任何收入。我沒有那么大的本事直接跑到天上來，只能搭天空列車來，但車票真的太貴了。這一趟來回幾乎花光了我大半的積蓄，剩下的錢已經(jīng)不夠我再來一趟的了。”

伍德先生知道大鬼是個窮鬼，可也沒想到會窮到這種程度。他好奇地問：“那您花這么大的力氣，只是為了學(xué)做一種星星餅？”

“是啊、是啊。”大鬼用力點著頭，“您不知道我的妻子已經(jīng)懷孕了，年底我家的小魔鬼就要出生了。我一直記得我小時候是多么多么愛吃這種餅，我想我的小魔鬼也一定會非常喜歡吃的。山林里沒有什么好的吃食，那是沒有法子的，但我一定要讓小魔鬼吃到星星餅啊。我聽說天上地下只有您這里星星餅最全，所以我就跟妻子商量，來跟您請教一下做法。”

伍德先生低下頭揉了揉鼻子，慢慢說道：“我想，實際上你也可以不必回去，我替您買這些東西，至于費用，你幫我干幾天活抵了吧。”

大鬼開心極了：“您真是太好了。我有的是力氣，什么活兒都做得來的。”說著，他拿起一塊兒大抹布使勁兒擦起了大烤爐。

伍德先生用大鬼說的材料，按照不同的配比，做了幾種不同的星星餅，放到烤爐里。大鬼“呼啦呼啦”地拉著風(fēng)箱，盡管伍德說了那沒有必要，可以用魔法鼓風(fēng)。可是大鬼十分認(rèn)真地說：“先生，我怎么也得找些事情做呀，而且守著放星星餅的烤爐我的心里暖烘烘的呢。”伍德也覺得守著放星星餅的烤爐心里暖烘烘的，于是也找了個凳子坐在了旁邊。

“先生，您說小魔鬼會不會喜歡吃我做的星星餅?zāi)兀俊憋L(fēng)箱呼啦呼啦。

“當(dāng)然。”

“您說小魔鬼會不會也認(rèn)為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東西？”風(fēng)箱呼啦呼啦。

“當(dāng)然。”

“您說小魔鬼是不是也會像我小時候一樣，一聽吃星星餅，讓他干什么他都會樂顛顛地跑去干？”風(fēng)箱呼啦呼啦。

“當(dāng)然。”

大鬼咧開大口滿意地笑了。

星星餅很快就出爐了，個個都閃著焦黃的誘人光澤，飄著迷人香味。每個星星餅都被分成了幾小份，分別放在不同的碟子里，兩人圍桌分享。

“哦，我感覺這些餅確實很贊，但哪一款更像你小時候吃的呢？”伍德很期待地看著大鬼。

大鬼的手指在幾個盤子上游移，最后嘆了口氣：“感覺都有點兒像，但都又有點兒不像。”

“哪里不像呢？”

“我也說不上來呢。”

“會不會是時間隔得太久，你記不清味道了呢。這種事情是常有的。”

“我也說不上來。”大鬼低下頭。

接下來的幾天，伍德找人替他專門采購了一些大鬼所在地區(qū)的香草根和木薯粉，甚至倒騰來一些當(dāng)?shù)氐纳饺苓z憾，做出來的星星餅還是不像大鬼小時候吃的。

一天，大鬼和暗自發(fā)愁的伍德聊天：“哦，先生，我媽媽那時候力氣可大了，因為買木薯粉不合算，所以她總是自己做木薯粉。她把木薯片放在手掌里來回碾壓，就能把木薯片壓得像餅干渣一樣碎。我曾經(jīng)也用手去碾那些木薯片，結(jié)果不一會兒就把手磨出了兩個大泡。媽媽一邊用異木棉樹的尖刺幫我把泡挑開，一邊笑我。她說，傻大鬼，你不知道媽媽的手干過多少活兒，你的小手才干過多少活兒。”大鬼舉起自己蒲扇一樣大的手，“如果現(xiàn)在我再用手碾那些木薯片的話，估計再也不會磨出泡來了。那時候媽媽坐在河邊碾木薯片一碾就是兩天，然后用河水反復(fù)漂洗沉淀。那可真是累活兒，可我媽媽卻總是唱著《大鬼你是個淘氣鬼》這首歌，樣子很快活。”

伍德突然明白了：“哦，大鬼。我想你媽媽做出來的木薯粉和這些用魔法操縱得到的木薯粉肯定不是一回事兒。”

根據(jù)大鬼媽媽的方法，伍德和大鬼用了兩天的時間，才做好一些木薯粉。那些木薯粉顆粒更粗糙一些，但可能是由于親手做出來的緣故，伍德覺得摸在手里有一種很扎實的感覺。

用新的木薯粉做出來的星星餅再次出爐了。盡管還有些燙，但大鬼還是抓著星星餅大口大口吃起來：“啊，就是這個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