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夏吟是昭通作家群中為數不多的女性作家之一,她的作品《巾幗烏蒙》以昭通地區歷史中的杰出女性人物為核心,在樸實平易的語言中,對她們的生命追求進行了真切的反映。通過這一作品,夏吟不僅為昭通地區的杰出女性建立了一座精神豐碑,更在對歷史文化的發掘中彰顯了自己的女性意識,對于整體的女性寫作來說,也有著重要的意義。
關鍵詞:被動書寫 歷史視野 女性意識
在規模龐大的昭通作家隊伍中,夏吟是為數不多女性作家之一。《巾幗烏蒙》是夏吟在繼其《冰雪魂靈》、《感動的天空》、《天使在空中飛飛停停》和《一滴血的溫度》之后,推出的又一力作。單純從這部作品的名字上展開想象,便可將人引向那氣勢磅礴的烏蒙山區,眼前浮現出一幅幅波瀾起伏的歷史畫面,而那閃爍著璀璨光芒的形象是一位位巾幗英雄。事實上,這種期待也正符合作者鎖定的副題范圍——昭通歷史上的杰出女性,正如序言所說的那樣,這是一部“能給人啟迪和激勵的很有價值的地方鄉土史著”。但是,對于本書的認識,又實在不能僅僅局限于此,《巾幗烏蒙》這一作品,不是單純地通過歷史故事來講述女性人物的文化散文,更深的意義應該在于這一作品中集中體現的女性參與社會歷史的精神以及作者所表現出來的那種濃厚的女性意識。
一
自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昭通作家群在中國文壇崛起以來,他們中的大部分作家就扎根在這片熱土之上,發掘昭通本土內在的歷史文化底蘊,作為自己創作的深層依據。但是,像夏吟這樣,以昭通地區的歷史女性為中心進行文化散文的書寫,這還是第一次。
畢竟自古以來,修史都一直是大事件,不論是國史還是地方史,甚至是野史,都會在社會上引起這樣或那樣的反響,受到社會各方的重視,存留下來的歷史書籍更是汗牛充棟。然而,關于女性的歷史記述卻是屈指可數,寥寥數筆,即使是存留下來的與婦女生活相關的文字記載,諸如《女誡》、《女訓》、《列女傳》等等,也存在一個至關重要的值得商榷的因素,就是這些關于女性的文字記述絕大多數都是由男性所書寫的。其中為大家所熟知的《列女傳》,是西漢大儒劉向所編訂的,該書從內容上看,與其說是一部婦女史的著作,還不如直接點明這是一部關于婦女生活的行為規范更準確一些。而在稍后的東漢時期,著名的知識女性因參與了《漢書》的編訂工作而獲得女史家稱號的班昭,經她之手所編訂的《女誡》,雖然不同于《列女傳》那樣有著明顯的“史傳”性質,但卻在更宏觀的層面對婦女的存在價值進行了限定。可以肯定地說,傳統中對“歷史女性”的認識,不論是“史”本身所涉及的女性人物,還是“修史”之人,都是作為男性權力的代言人而存在的,因此從這一意義上來說,他們所塑造的女性人物都是不完整的,是扭曲和變形的女性形象,或者也可以說,這些女性之所以被記載下來,是作為歷史的和整個男權社會的附屬物,并借以來突顯男性權力及形象才得以留存的,她們并不是以積極的姿態參與到整個歷史的“書寫”中的,不論是在歷史的參與本身這一層面,還是對有關的歷史記述的參與層面,都是以被動的姿態出現的。
這種女性被動書寫的局面從世界范圍內說來,一直持續到資本主義中期,隨著婦女解放運動的興起,才開始發生轉變,而對我們中國來說,則經歷了更長的時間,到了近現代時期隨著社會歷史的前進和西方思想文化的沖擊,尤其是為適應民主主義革命的需要,反對封建主義的思潮逐步發展,才開始出現了一些不同的改變,特別是經過近半個世紀的民主革命的掙扎,新中國成立后,婦女的地位和形象才開始被正視起來。人們的思想觀念也逐漸的發生巨大的變化,女性同男性一樣,是一個平等的群體,是社會的“半邊天”,而不僅僅只是屈居于“男性”之下的“第二性”。然而與這種整體社會宏觀上的進步思想意識相比,由于中國地域廣闊,東中西地區之間經濟社會發展的不平衡,在局部交通閉塞,經濟和社會發展較為滯后的偏僻地域,女性的地位仍然較為低下,她們在社會存在中的狀態依舊不容樂觀,“第二性”的存在狀態仍需進一步地改善。作為對于這種在女性社會存在狀態上的認識偏見的反駁,通過文學形象的重新書寫,塑造積極主動地女性形象,可以說是一條重要的途徑。
對于這一點,夏吟的認識是非常清晰的。中國社會歷史早已證明,“在漫長的封建社會,女性只是一個空洞的能指,她不指向任何的所指,又可任男性填充進任何的內容。她在社會及家庭倫理秩序中是被統馭的對象,在經濟秩序中是依附在男人身上的寄生者,在文化層次上,她只是一個被命名者。這個失去話語權的被壓抑著的性別,呈現一種無名又無言的狀態。她不是沒有自己的歷史,而是無由說出自己的歷史”①。
夏吟的《巾幗烏蒙》正是負擔著這一責任,作者真切地站在了為本土女性作書立傳的角度上來觀照歷史,著力地發掘著那些在不斷流失的歷史中,正在被歷史淹沒以及可能會被淹沒的內容,并用文學的方法進行敘寫,致力于曾經被“忽視”甚至被“無視”的女性歷史的重新浮現,這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女性參與精神。
二
從作品的整體內容上來看,《巾幗烏蒙》這部作品共計20余萬字,在35篇文字中塑造了從公元前6世紀至上世紀40年代的42位昭通杰出女性人物,既包含了上古傳說人物,又有據實可查的近現代人物,有出身顯貴的大家閨秀,也有感人的農村婦女,可以說是不一而足。作者在自己的創作中顯示著一種宏大的包容性視野,是在一個足夠大的社會歷史時空中對眾多的女性人物進行藝術塑造的。
夏吟的這部作品,整體上真實地再現了不同歷史階段,廣大的女性在社會發展中的積極參與,體現出了歷史發展的必然內涵和趨勢。觀照《巾幗烏蒙》一書,可以發現,作為一部杰出女性的歷史群像,夏吟在寫作中,其對女性人物的塑造是建立在對烏蒙地區的社會歷史發展深刻認識的基礎之上的。這種深刻的歷史生活認知,又是建立作者本身作為一個昭通人,一個土生土長的昭通女性對這片土地深厚感情之中。正是因為她對這片土地的感情,對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的感情,尤其是對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那些可歌可泣的女性的感情,才使她在寫作中能夠更為真切地發現女性在社會中的貢獻和作用,進而保持了一種對傳統男性歷史書寫的對抗。
在塑造昭通地區人類文明早期的偉大女性——梁利(古代蜀王杜宇之妻)這一形象中,正史所流傳可供參考的資料是非常少的,只有舊題楊雄所撰的《蜀王本紀》中有所記載。后來明代鄭樸搜羅了《史記》、《文選》等資料,對《蜀王本紀》進行了重新整理,但其中也僅僅只有“有一女子,名利,從江源井中出,為杜宇妻”的文字,再無更多的說明,作者在此基礎上,參考了野史的資料以及民間的傳說故事,利用了歷史唯物主義的思維,進行了一種人類學方法的史實發掘,對梁利這一形象進行了豐富補充,從而展現出了在原始社會末期婦女在社會生產和生活中的重要作用,而這種補充和完善,又恰恰是符合歷史事實的。像這樣在社會歷史上的重要進程中發揮作用的女性,作品中還有很多,如維護國家統一的奢香夫人和女土司實卜等人物,她們雖然是女性,但也有著絲毫不輸于男性的政治能力。
作者還在作品中著重發掘了昭通地區杰出的女商人——劉淑清的故事。在普通民眾的視野中,經商一直都是男性的事業,女性一般主持家庭事務,在外拋頭露面經商更是少之又少。然而,女性經商在中國的歷史記載中,又有著非常早的記載。在《史記·貨殖列傳》中,就曾記載與昭通地區相鄰的巴郡有一位寡婦從商致富的先例。“巴寡婦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數世,家亦不訾。清,寡婦也,能守其業,用財自衛,不見侵犯。秦皇帝以為貞婦而客之,為筑女懷清臺。夫倮鄙人牧長,清窮鄉寡婦,禮抗萬乘,名顯天下,豈非以富邪?”但是,在正史中,對于女性商人的記述,也僅此而已。巴郡的這位女商人在祖先遺留礦產的基礎上能夠“用財自衛”、“禮抗萬乘”,而劉淑清在自己的丈夫亡故后,則是通過開茶館依靠自己的辛勞一步步發展壯大,興辦了旅社、賓館和電影院等實業,更難能可貴的是,劉淑清將自己實業所得用在了作慈善、抗日救亡和民主愛國活動之上,被人譽為高原上的“宋慶齡”,也可以說的上是“禮抗萬乘”和“名顯天下”了。
另外,這部作品雖然以昭通地區的杰出女性為寫作中心,但是在附錄部分對于一位外來的女性也進行了大力的頌揚。英國人莉蓮·瑪麗·格蘭丁于1906年來到中國,先后兩次在昭通地區生活了將近10年之久,并最終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了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在這里,她開辦了中國最早的麻風病收容所,興辦了昭通最早的現代醫院,被昭通地區的群眾親切地稱為“南嬢嬢”。作者將其看作是昭通人,也顯現了書寫中的一種國際包容性。
三
作為一個女性作家,在整個昭通作家群中,夏吟一直保持著自己的創作特色。長期以來,夏吟都在從事詩歌和散文的創作,在上個世紀80年代開始,她就開始在《星星詩刊》和《詩歌報》上發表詩歌,應該說,同大多數的昭通作家一樣,是詩歌創作讓她感受到了個體生命在生活中的意義。這片高原土地將自己的荒涼、厚重和博大的情懷,深深地根植在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作家的心靈深處,在養育他們生命的同時,又給了他們不盡的創作源泉和力量。而在這部歷史文化氣氛濃郁的散文集的創作上,夏吟又將自己一貫持有的詩歌氣質貫徹到了其中。
在這部20余萬字的作品中,作者在35篇文章中刻畫了42個杰出女性,這些如同繁星一樣眾多的女英雄,雖然民族出身和生活環境都不一樣的,但是她們又都憑借著各自的智慧和勇氣,在不同的社會領域中艱苦奮斗,創出了一番卓越的事業。夏吟根據她們的歷史事跡和性格品質,將其分為傳奇芝蘭、榮耀秋菊、含笑冬梅和華茂春松四個部分,并將這42人分別歸入到這四個部分之中,在文本的整體結構上營造出一種整齊的“建筑美”的詩歌美學的追求。而這一點,正同夏吟長期的詩歌創作經驗是分不開的。
除去夏吟在詩歌創作經驗的貫徹之外,在這部作品中,對于女性人物的心理特征的描寫和把握,也非常的具有獨特性。《巾幗烏蒙》中特別對幾位女性藝術家進行了深入的挖掘,其中有女畫家曾蘭芳和劉自鳴,還有京劇藝術家琴湘君等人。
曾蘭芳因其義父為自己的官場練達,被推薦入宮成為慈禧的御用畫家,成為宮廷中的職業捉刀人。在深宮之中,曾蘭芳雖然有了便利條件,接觸到了宮中所收藏的歷代名家真跡,但是其職業捉刀人的身份,又嚴酷地限制了她的個人創作,因此,她只能在自己的小房間中悄悄地利用空閑的時間,偷偷地按照自己的想法進行創作,同時還要費盡心思地設法托人帶出深宮。作為一個藝術家,其創作鼎盛的青春年華,卻被孤寂的深宮和最高統治者低劣的欣賞品味所困,其內心的苦悶和困頓,可能也只有同樣從事藝術創作的夏吟,才可以更加貼近地理解吧。而琴湘君作為京劇名家,因日軍侵華,輾轉流落到昭通,為昭通群眾帶來了北方的京劇藝術,在遭受到富商的欺凌之時,寧愿選擇吞金自殺,也不愿放棄自己的藝術生命,更體現了一種女性對藝術的執著追求。夏吟作為一個女性作家,她身上的女性情懷的展示正是在對同樣是女性的杰出藝術家的生命刻畫中顯露了出來。對于其他的女性英雄,作者也是用平實無華的筆觸,突顯了她們不平凡的一生。
夏吟曾經說過:“我認為我的寫作是有女性意識的,但是女性寫作既不是小女人寫作也不是女性的性解放的寫作,我認為女性寫作的要點也理應是生活、希望、人類之愛和靈魂的感動”。②因此,雖然在《巾幗烏蒙》這一作品中,看不到很多細致的對人物內心的揣摩,但是就是在一般的更為客觀的事實的敘述之上,把人物對生命和生活的態度進行了展示,讓人們在詩性的想象空間中,去體味這些女性英雄的生命精神,而這一點,恐怕正是夏吟作為一個女性寫作者,不同于那些將女性視為被動客體的男性創作者的不同之處吧。
四
偉大的德國詩人歌德在其著名作品《浮士德》中曾經說過:“永恒的女性,引導我們上升”,然而,波伏娃在其代表作《第二性》中,又非常嚴酷地指明了女性是第二性,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形成的這樣一個事實。在漫長的社會歷史發展中,我們雖然我們已經日益認識到“婦女能頂半邊天”,可是,要真正地建立起更為進步的思想觀念,不帶偏頗地對廣大女性的地位和作用進行認識,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實現的。不可否認的是,隨著今天社會經濟的發展,許多發達地區的女性地位確實有所提高,但是由于社會經濟不可能是全面均衡地發展,在一些偏僻邊塞經濟落后的地區,情況可能就不那么樂觀了。
因此,整理和發掘本土歷史上的卓越女性人物事跡,就成為一個當務之急,這些巾幗英雄如同一顆顆璀璨的明珠,如若不假珍惜,就有可能會被逐漸地埋沒,而這同樣也是對歷史的遺忘。在一定的意義上說,作為一個昭通人,作為昭通作家群的一員,夏吟主動地擔負起了這一重任,她通過自己的筆,在書寫中為廣大人民群眾建立起了一座昭通女性的精神豐碑,這不僅是作者自己在文學創作上的成就,更是廣大人民群眾的財富,在更大的范圍上來說,對于社會的發展也有著重大的意義。
參考文獻
①張巖冰,女權主義文論,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202頁
②黃玲,高原女性的精神詠嘆,云南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292頁
基金項目:本論文為云南省教育廳科學研究基金資助性項目“昭通作家群發展的可持續性研究”(項目編號:2016ZZX232)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介紹:南英,昭通學院人文學院講師,主要研究語言學和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