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文明的太陽

文圖/小重山

人類文明的太陽

文圖/小重山

“一座擁有混雜領事館的大城市，一半是阿拉伯，一半是歐洲。男人們穿著白色長褲，頭戴土耳其帽。”法國作家福樓拜（Flaubert）于19世紀中葉在亞歷山大港靠岸的時候，這樣寫道。

現代埃及曾一度成為阿拉伯世界的領袖，要說亞歷山大是希臘化的城市，更多的是表達一種文化與心理上的認同，實際現存的古希臘和羅馬時代的遺跡并不多。如今的亞歷山大圖書館和大學，雖然建在托勒密時期的圖書館原址，但沒有多少古希臘元素。

我來得稍微有點早，圖書館還沒到開放時間，便去參觀對面的亞歷山大大學人文學院。然而，保安不讓我進入，不過態度比開羅大學好，至少讓我感到是“善意的拒絕”。

這一區域原是托勒密時期的皇家地段。托勒密一世開始建立的西索吉諾斯（Sisogenes）大圖書館，稱為“繆斯的神龕”（Mouseion），今天的“Museum”即來源于此。至二世、三世時，盛況空前，成為人類早期最偉大的圖書館。據稱在托勒密二世墳墓中發現他留下的一句話：“我看到工程如此龐大時都要絕望了。”可見在他執政時，圖書館還在擴張，規模甚至超過他的想象。

站在大學門口看亞歷山大圖書館，有點像豬八戒的僧帽，前緣傾斜上揚。灰白色的花崗巖文化墻上，鐫刻著包括漢字在內的120種人類語言的文字和符號，真可謂博大精深、寬容智慧，散發著濃郁的歷史文化氣息。門前來來往往的年輕學子，使這里的氛圍不同于埃及其他地方，正如中國人所說，“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托勒密時期的大圖書館被譽為“人類文明的太陽”，收藏了全世界最豐富的古籍手稿。本來嘛，其建造的目的，就是“收集全世界的書”，實現“世界知識總匯”。當時的法老甚至不惜“耍流氓”，下令搜查每一艘進港的船只，發現圖書，立即收歸圖書館。傳說當時古希臘三大悲劇作家歐里庇得斯（Euripides）、埃斯庫羅斯（Aeschylus）和索福克勒斯（Sophocles）的手稿原收藏在雅典檔案館內，托勒密三世以制作副本為由說服雅典破例出借，歸還時卻只給了副本，根本就是無賴行徑。

而這個時期的中國，開始流行竹簡，正是諸子百家爭鳴的年代。

時間到了，門票10埃鎊。廣場有幾處現代雕塑，轉到面臨地中海的一側，才發現這座圖書館的奧妙。整個建筑別出心裁，讓人驚嘆，就像斜插在海邊的鐵餅，或者如一輪斜陽，一邊沉入大海，一邊冉冉升起。

古代圖書館極盛時期館藏各類手稿及復制品逾70萬卷，包括古埃及和托勒密時期的哲學、詩歌、文學、醫學、宗教、倫理等學科著述，其中有古希臘詩人荷馬的全部詩稿，天文學家阿里斯塔克斯（Aristarchus）關于日心說的理論著作，西方醫學奠基者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的手稿，以及亞里士多德（Aristotle）和阿基米德（Archimedes）等人的著述手跡。

再回到門前排隊，通過層層安檢進入。穿過前廳，就能看到以柱子支撐的主閱覽室，正如外面看到的那樣，從左到右漸次增高呈階梯狀分布，能存放800萬本圖書，容納2500名讀者。房頂和窗戶經過特殊設計，采光通風良好，又不會直射。

當年的大圖書館學者云集，是“世界上最好的學校”，在地中海國家傳播文明達800年，同法洛斯燈塔一樣馳名于世，為亞歷山大輝煌時期的見證。值得一提的是，世界最早的圖書館出現于美索不達米亞（Mesopotamia），即亞述巴尼拔（Ashurbanipal）圖書館。考古發現，亞述巴尼拔是私人圖書館，藏書多刻國王名字，一塊泥版上刻著：

我是亞述巴尼拔，偉大的國王、非凡的國王；

宇宙之王、亞述之王、周邊世界之王；

王中之王，亞述的統帥、無敵的君主；

支配著大海從高到低，

所有的諸侯都匍匐在我腳下。

這種夸張的自我吹噓本領，讓人想起波斯王大流士一世（Darius I）和薛西斯一世（Xerxes I）父子倆，他們在哈馬丹（Hamadan）的一座山巖上也留下類似的炫耀之辭，敢情早期的西亞君主們都是“大話王”。

如今的亞歷山大圖書館于2002年落成開放，絕非徒有虛名，不僅是知識的殿堂，而且還是埃及的世界之窗，世界的埃及之窗。藏書架與讀者區、傳統書籍與數字信息相結合，行走其間，即使如我這般看稀奇的人，也盡量放輕腳步，不敢喧嘩，以免打擾那些正在認真閱讀的看書人。

有趣的是，亞歷山大圖書館由國際方面管理，在政府機構的管轄范圍外獨立運營，也許這才是圖書館能夠可持續發展的原因。據報道，將來的埃及大博物館也會以這種方式經營。

除了主閱覽室，還有幾個獨具特色的博物館。如收藏從希臘羅馬時期到伊斯蘭時期寶貝的文物博物館，陳列古代手卷古籍和地圖的手稿博物館，以及與前總統有關的薩達特（Sadat）博物館，還有個面向小孩子的科學歷史博物館。

當年的大圖書館被羅馬人燒掉了。公元前48年，羅馬統帥愷撒（Caesar）進入埃及，幫助“埃及艷后”爭奪王位，放火焚燒托勒密十三世的艦隊。火勢蔓延使圖書館遭殃，珍藏過半被毀，影片《埃及艷后》中她那個忠心的老臣面對火光，絕望地喃喃自語：亞里士多德的手稿，柏拉圖（Plato）的評論、劇本、史料，希伯來神明的圣經，珍貴的書籍！

而公元4世紀羅馬皇帝狄奧多西一世（Theodusius I）發動的宗教戰爭，則讓有600多年歷史的大圖書館徹底煙消云散。后人只能通過殘存的史料來想像其盛況，或于午后的咖啡時間里，悼亡這輪“人類文明的太陽”的殞落。

走出門外，來到地中海邊。好個晴空麗日，但見風平浪靜，水天一色。一塊白云慢慢飄過圖書館的屋頂，如同白日焰火，似乎又聽見克麗奧佩特拉歇斯底里地咒罵：“……你們這些野蠻人竟然燒圖書館，大玩征服者游戲。偉大的凱撒，盡管燒殺擄掠千萬人，但你們這些野蠻人，無權摧毀人類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