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流萍(江西)
1
大風卷過華北平原,我的思緒被撕碎,片甲不留。
除了時光的紋路,還能剩下什么?
2
列車。蛟龍般穿梭于空氣的脈絡,頭頂的余暉呵,一不留神碎滿了回家的路。
3
夜黑如墨。淮北平原的交界處,住滿了大大小小的星辰,伸手不見五指,流星追月的那刻,我充當了母親最年輕的拐杖。
4
車輪,日以繼夜勞作,軸承的溫度透過鐵軌,暖了大地,埋在院里的殘雪激動得淚流滿面……
5
北京南啊,我的同胞兄弟姐妹們,請等等月光吧!夜太黑,步履急,我未曾看清你的臉,一轉身便成永遠。
6
輪軌的回聲在路上往復循環,游子翼下的風灌醉了老屋的等待,我的心早已在遠方的家下榻。
7
五月的風,東西回旋,徹夜難眠,不停拂拭麥子的臉,一簇簇金黃色的浪花被吹醒,灌醉,搖搖晃晃。當月光淌過淮北平原,憂愁彎下腰身,倒在夢的懷里,鼾聲蓋住了疲憊。我像只快樂的蝴蝶,撲通撲通,揮著翅翼,飛越千溝萬壑,睡在黃天厚土之上,醒在一朵云的淚滴中……
8
故鄉,我的脈搏停止了呼吸,只因與你如此近距相視,血液加速翻涌,蝸居胸口多年的鄉愁,在微風中搖曳生花,歡樂在心里短暫扎了根……
9
煙雨朦朧,山川遠岱。五月的江南,玉綠清弦,除去云里的濕,剩天空的淚。我幽居胸口的愁緒,囚禁在雨的鐵網中,一聲驚雷,炸開郁積多年的惆悵,我像只歡快的小鳥,站在枝頭,伴隨淅瀝淅瀝的聲響,尋找遺失的韻律。
10
大風吹響蒼天的響雷,天空呼嘯著云的狂曲……我不敢正視雨滴濺起的水花,細看那玻璃窗流著淚啊……
11
從贛南到蘇北,大雨滂沱,母親的笑容鎖在故鄉的淚網中,我的惆悵順著鐵軌的長弧彎進月亮體內……像她眼角的細紋,總是波動一顆年輕的心。
12
月光一遍又一遍梳理麥子的金發,雨蛙蹲在幽暗而靜謐的田野,像極了一名守望者。
你聽,聽聽啊!
小溪潺潺流淌出來的繁星,白中泛著紫兒,那李行村的月亮,睡在水天之間。洗啊洗,為什么洗出那么多憂郁的清輝?
——像母親眼里的淚光。
13
麥苗返青的時候,我跟春天撒謊,楊樹葉子綠了,我跟冬天撒謊,秋收了,我跟玉米撒謊,甚至跟整個淮北平原撒謊……每次他哭喊我的名字,我又在電話那頭和自己的微笑撒謊。
善良的謊言,為什么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攪動那幽長幽長的月光?使我呼吸受阻,渾身哆嗦?
14
這只盛水的杯兒,被宿命的石子擊中,細微的裂紋不斷擴張,疼痛日夜吞噬神經,我逐漸變輕變薄,直至徹底碎裂。
15
曖昧了一天的陽光,不溫不火,燃燒著離我最近的那朵云。
風,跺著小碎步向一排排莊稼看靠攏,而我卻看見一棵棵土豆裸露著骨頭,細看啊,它們眼中滑落的淚,迷蒙了豐收的微笑……
16
頭頂的陽光有多老呢?老得接近黃昏。它在云霞輝映的淮北平原,漸漸縮回宇宙的子宮,相信我吧,這不是告別,也許是浴火,涅槃,當黎明剝開黑夜的外衣,光解開宇宙這枚貝殼的第一顆紐扣,相信我的話——
一個渾圓,火紅的太陽,冉冉升起,昨日破滅……
17
陽光,梳過垅的頭頂,幾只麻雀,悄悄啄食悲傷。這里不是西藏,哪有什么天葬臺呀?
細細聽啊,細,像一根發絲那樣細,除了風的哀歌之外,我還聽見了蚯蚓的哭聲。
18
風,走了二萬五千里漫漫長路,回望暮云飄過的地方,
遺落的草籽,開出帶血的花,鮮艷,刺目——
剝開大地的碧綠,鐵打的骨骼在墳塋堆里哧啦作響,仿佛在烈焰中,磷火燃燒磷火。
19
它和天空對峙,與風對壘,打了一場敗仗!
細細打量躺在土地上的草籽,像傷兵獨自舔食悲傷。
我彎下腰身,看見一棵蒲公英頻頻造訪石頭的門扉。哀求?不。像昂首怒放的昨天。再細看啊,只見它一直站立著的這片土地,干裂牽扯孤獨,孤獨吞噬干裂,幾只螞蟻在余暉鋪滿的小徑搬家,那一刻我看見斜陽淚滿。
20
風,打馬飛過草原,我的思緒流放千里之外,在一棵枯草的尖葉細細品味孤獨。
遠方的蒼涼,迷蒙了我的雙眼,天空被日光洗得湛藍,云朵翼下,羊羔跪乳,發出幾聲“咩——咩——咩”的哀嚎,耳邊仿佛響起憂傷的蒙古長調,把我引向詩的草原。
而,我把一首詩的葬禮推向了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