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水文(廣東)
1
聚集的暗黑,在暗處流動,一些看不到的事物隱匿其中。城市讓夜晚沉淪,沒有什么事物可以幸存。
歌劇院劇終的音樂響起,觀眾打開手機、拉著長鋸,鋸下夜里一根根木頭。
生力啤在城市的胃里,浮起泡沬。杯子與杯子之間,在清算著賬目。
這些,都是孤獨的聆聽者,聽物質與精神的對抗,聽老鼠列隊游行,聽站街女們的買賣。這兒的道路,早已經疲憊不堪。
2
午夜的城市在瘋狂歌唱和舞蹈,在對著鐘表咆哮,像虛無的木馬在旋轉。
廣場上的鴿子向游客獻媚,你想著廣場上的自由,想像那自由的偶像在大理石基下倒塌。
小攤販的買賣拉開一種距離,那寓意著黎明將要抵達了。那些艱難扭動的腰肢,如風中的樹枝,閃閃發亮。
夢游者們,你們聽到了什么,才會隔著霧霾仰望天空?
那閉塞著寫字的人,渾身發抖,他總試圖在廣場上涂抹圣者的語言。
3
夜里,他們都還醒著,在一盞燈下與光明或其它而并行。
大地上的一座座島嶼正抽象地浮起來。在茫茫之處,像燈標,像他們的暗傷或信仰,浮起。
酒精和咖啡、唾沫和精子,都在體內涌動,不止一次,聽到過上帝和撒旦爭吵的聲音。
城市——每個人的孤獨都放大了薩特的存在,大街上卷起的風暴其實最接近真理。
喘息、吶喊,或無動于衷,從沒有人去質疑過。
河流,越走越遼闊
1
河流上的天空是養育異鄉人的晨昏,風在頂部丈量河流的粗鄙或崇高。
他的走向關乎眾生的命運。
天空的云層和河流相遙望,高一些是奔走的風和神祇。它們在卷動著,萬物都在飛翔。
低一些是我們平凡人的夢,通過河流的濤聲誦讀人間書,往生者在河流和天空中走動。
河流也如一面鏡子照出萬物高度和寬度,它有時比時間走得快,有時比時間走得慢,山川易容。
而深度僅是一滴水,風雨雷電,星辰的淚眼,這些過往的事物,它們以墜落的方式,留下它們的尸體。
2
河流越向前走越遼闊,先是小溪,走著走著是小河……,石頭和水草是阻止不了它的成長和遼闊。
他一路走過來,路過村莊,帶走幾個溺水的靈魂和吶喊的樹根。路過曠野,曠野把天空還給他了。
枯水期的命運只是短暫的,奄奄一息,披上明亮的月光,河流空空蕩蕩,魚子長成愛人,把自己洗干凈,更加無畏。
盛水期的咆哮,那些浮起的頭顱,只是想和天空對話。他的力量,卻不能隨心控制。
而他奔到大海,晦暗不明的匯合,因為遼闊,卻喪失了自己的本性,他在徘徊,深深地懺悔……
3
河流是有磁性,那些月亮,星星落下來,粘在他的胃里。
燈火在遠處亮著。消逝又重現的星辰,兩個星空,哪個星空是屬于心靈的?
流水指揮泥沙,騎著高頭大馬,在力量的法則下,一浪高過一浪。大多數事物只能隨波逐流。
裹挾魚蝦們的夢想,自然的力量是無法平均弱小的夢想,只有在水里微微閃耀。
河流越走越遼闊,裂開歲月,洗蕩著眾生的悲與喜,過濾歲月的石頭。他知道他的力量,卻不知道如何保存經驗……
俄狄浦斯王的自述
“命運的黑夜,請你撤離。”
閃電在天空抽打,裂出一條條縫,在裂縫間,孤獨的王在行走。閃電的光芒在無盡的曠野里撒下,時隱時現,觸碰巨石、觸碰野樹。
俄狄浦斯王——我,行走在曠野和市鎮,要尋找殺害前國王的兇手,但我懷疑宿命論。
在路上,我聽見鷹在風里掙扎,它的內心體驗著抗爭和無奈。走在瘟疫的大地上,那些子民有著痛苦的表白,我體驗到了苦難。
我佩帶藍寶石之劍叮叮作響,是鐵器的嘶喊,要出鞘了,但敵人們在哪里?
群雁,穿過秋天的迷霧有序地往南飛,在流離失所的途中,也迎難而上。仰望它們的翅膀,感受理想的力。
我夢見神的預言,在牧羊人之間尋找那些兇手。作為王者,要拯救黎民,即使真相藏于大石之下,即使還有出人意料的事。
而陷阱、虛幻、謊言,從來都會與深邃的天空為敵。比如——殺父娶母,比如被遺棄,比如寄養。這些苦難的人,背離了神的預言,出逃……
我記得“凡是脊梁朝天,皆被我們奴役,皆被我們食用”,而偉大公正的神會站在蒼穹之上,俯視或干預人間。
哦,什么會令我刺瞎雙眼,自我流放,繼而悲茫行走于大地,什么令我的認知與真相而相悖?是不是復仇,復仇?
晚間,我行走在樹林里聽到倦鳥拍翅的疲憊,清楚一棵棵斜木的喜悲。又突感——“萬物無語,萬物垂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