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哪里開始，到哪里結束

遠 心(內蒙古)

辛德勒要坐車離開的時候，后悔沒有用財物多換幾個人的生命，突然悲傷得哭起來，哭得幾乎要趴在車上，這個時候，主題音樂開始奏響......

在帕爾曼的小提琴演奏里，心沉到深處，深處。

生命的本質，究竟何在？一切從哪里開始，又將到哪里結束？

生命和財物，放在一起，明顯地對照著。生命是時間，生命是空間。時空打開，能夠容納生命的時候，生命才可能存在，否則，便戛然而止，消逝得無影無蹤。

今天，我沒有聽到你的聲音照常響起，窗外的陽光依然暖暖的，我心卻沉著，沉著。

我等待什么，又在渴望什么；追求什么，又在失去什么；我的愛，你聽到了嗎？

一切都必然要失去。有生必有死。當我站在一條街道的一端，看見死在空中飄著，飄到另一端的時候，我已把生死的界限穿透。然而，在由生到死的途中，我們究竟該要如何應對，如何取舍，如何珍重，卻又永遠找不到答案。

一條生命的魚，在水中游，在空中飛。從此岸到彼岸，從海底到空中。它在尋找自己的軌跡，渴望在水的滋養(yǎng)和陽光的照耀下，跳過命運的龍門。

我站在陽光下溫暖的小區(qū)，很老很老的房子，崎嶇不平的水泥路，到處都是點點滴滴歲月磨礪的痕跡。自行車每每跳到棱子上，狹長的院子像一盤變形的殘局。

我的心在宇宙這一角得到安寧，得到一種打開的自由和寧靜的歡喜。

走了多少年了，走了多少路，路過多少人，愛過的，恨過的，多少遺憾，多少傷感，多少易碎的美好，多少沉著的堅韌，都在生命的一葉扁舟上承載。

我渴望著我的那一葉扁舟，真正置于廣闊的江天之下，哪怕風雨交加，暗云壓境。哪怕生命之舟在造化的運勢中時刻都有顛覆的威脅。哪怕我的身前沒有路也沒有任何行人，沒有親人，沒有愛，哪怕黑夜長長地，長長地蔓延。我也要乘上這一葉扁舟，走進五湖四海，懷揣著自由、夢想和想象，走進無邊的宇宙深處，走進生命的底層和疼痛，走進地獄。

在地獄深處，渴望天堂的飛翔。

我終日行走在地獄和天堂之間。

這巨大的心理波瀾便是我的詩篇。

生命不是為了寫作，寫作是為了生命的展開。一切都因為要活著，活下來，活下去，保持一顆不滅的鮮活的靈魂，面對這個世界。支撐自己、安慰自己這樣的人生，在詩歌的海洋里，哪怕只有一個夜晚，也要自由地游弋。

我的生命之魚，最初的時候是沉睡的，在深深的海底的群山之中。有時靜觀，有時游戲。更多的時候目光望著遠方，遠方是魚兒說不出的愿望。

每一次面對詩，我就是面對抓住生、活的稻草。

詩是我的絕望的稻草。根本不深，花葉不美，你能希望它成為什么嬌貴的樣子呢？有了，是鮮血，是心血，是悲傷的結，是無奈的往昔，是模糊的未來。有的，是一個孤獨的靈魂，在高貴的角落里，堅守著生命的高貴。絕望的墻擋住了俗生的侵襲，竟然一直站立著，站立下去。能夠站多久，只有詩才知道。

從哪里開始，到哪里結束呢？這種站立，這種生、活的勇氣。

氣息還在，筋骨尚存，內心那涌動的潮，依然可以平地起波瀾。頭頂的天空還在，把大地的貧瘠和豐饒悉收眼底。這一顆高貴而脆弱的靈魂，陡然間鼓足勇氣。

一直堅持求生的魚，逐漸活躍起來。躍到海面上，深呼吸，獲得陽光。看見廣闊的云天。魚兒內心的世界得到驗證。海之上，天之藍，一條生命之魚，化作精神的魚，靈魂的魚，化作飛天的龍。

這條龍，在深谷里潛伏過，最明白孤寂和黑暗的意義。每一次轉身，每一個鱗片都被深谷里的芒刺扎痛。小龍在深谷中黑暗的隧道里游弋。沒有被大海吞沒，沒有被同類吞噬，穿過隧道，帶著滿身的傷痕，在一個月光極其偶然地映進深谷的夜晚，飛身而起。我的龍，竟然借著月光的力量，躍出深谷，直上云天。

廣闊的天，廣闊的無盡的虛無。是靈魂的彼岸嗎？在盡頭等待著。無聲無息，無言無語，無相無形。

走吧，把自己抱在懷里。我的孩子，你是我的詩歌，我是你的母親。我是你的孩子，你是我的母親。我們站在大地上彼此遙望，彼此依存。我們是互生互立的關系。我們纏繞著，是不死的紫藤，在五月到來的時候，一起開放紫色的花。你是我的血液，我是你的風骨，我們的花共同生長在陽光下，絢爛得使人們屏住呼吸。驚詫于來自黑暗中的完美，一朵紫藤花平凡的高貴。

從哪里開始，到哪里結束呢？

從無中走來，向無中走去。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既然已經開始了，到處都有開始，到處都是結束。一切已經開始，一切已經結束。即生即滅，即滅即生。生死死生，生生不息。

我們是在海底相遇的，在月光萬里的春夜，一切又當歸于海底。

無聲的深海，開著藍色的浪花，在水的光芒里，褪盡繁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