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西普·曼德爾施塔姆詩四首

楊子 譯

我們不信復活的奇跡

我們不信復活的奇跡，

卻在墓地漫游。

——你知道，無論在何處

大地都讓我想起那些山丘

……………

……………

那兒，俄羅斯猝然消失在

聾子般咆哮的黑色大海上。

開闊的草地沿著修道院的斜坡

向低處伸展。

我不想去南方，

我想留在弗拉基米爾平地，

但呆在圣愚死氣沉沉的聚居地

與那個朦朦朧朧的修女相處

定會惹禍。

我吻你曬黑的臂肘，

吻你蠟一樣的前額，

我知道秀發的烏金下邊

還是那么白凈。

我吻你腕上綠松石手鐲

留下的一圈白印子：

塔夫里達，你熾熱的夏天

造出如此美妙的奇跡。

這么快你就曬黑，

來到救世主可憐的圣像跟前，

不停地親吻，誰也不能把你拉開——

你在莫斯科是那么高傲。

留給我們的只是一個名字，

一種奇妙的連綿不絕的聲音。

接住這沙子：

我正從一只手往另一只手里倒。

黑太陽

今夜已無法挽回。

你在的地方，還有光亮。

一輪黑太陽

升起在耶路撒冷城門上。

更可怕的是黃太陽——

睡吧，寶貝，睡吧。

猶太人在明亮的會堂

為我母親舉行葬禮。

沒有牧師，沒有神恩，

猶太人在明亮的會堂

在這位婦人的靈柩上方

唱起安魂曲。

以色列人的歌聲突然

在我母親上方響起。

我在光芒四射的搖籃里醒來，

被一輪黑太陽照亮。

恐怖的高處，錯亂的火焰

恐怖的高處，錯亂的火焰，

難道星辰是那樣閃光？

明澈的星，哦，錯亂的火焰，

你的兄弟，彼得波里，快咽氣了。

恐怖的高處，塵世之夢搖曳，

祖母綠之星在飛：

哦，如果你是一顆星——天空與海洋的兄弟——

你的兄弟，彼得波里，快咽氣了。

一艘大船在恐怖的高處

疾駛，所有的帆張開翅膀。

哦，祖母綠之星，在你閃亮的困苦中，

你的兄弟，彼得波里，快咽氣了。

明澈的春天在黑色的涅瓦河上潰敗，

永恒的蠟融化。

彼得波里，你的城——如果你是一顆星——

你的兄弟，彼得波里，快咽氣了。

火車站音樂會

無法呼吸。蒼天與蠕蟲一同沸騰。

群星緘默。

但上帝為我們作證，音樂在我們上方響起——

永世的少女，火車站在她們的歌聲中震顫，

琴聲繚繞的空氣再次被汽笛

打斷，又再次融在一起。

巨大的停車場。火車站是個玻璃球。

再次被這鐵的世界蠱惑。

車廂莊重地調轉方向，駛進

霧朦朦樂土發出回音的盛宴。

孔雀尖叫，鋼琴的低音——

我趕不上了。在夢里。我怕。

我進站，這玻璃的密林。

提琴和提琴無法協調，哭泣。

野蠻生命的夜之合唱，

玫瑰的芬芳出自腐爛的床板，

可愛的影子夾在一堆旅行者中

在玻璃天穹下過夜。

這鐵的世界多像一個乞丐，

披著音樂和泡沫，渾身顫栗。

我穿過玻璃通道。蒸汽

弄瞎琴弓的瞳孔。你們去哪兒？

這是可愛的影子的葬宴。

這是音樂最后一次為我們奏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