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鬧肚子疼的尖子生

金建強

癥狀：他總鬧肚子疼

鄭強上小學三年級，本是個讓人喜歡的孩子，最近卻變得讓人頭疼。于是，家長聯(lián)系我緊急預(yù)約來訪。

為便于交流，我把鄭強安置在隔壁的休息室，先和鄭強的母親單獨交流。

鄭強的母親一臉焦灼地對我說：“馬老師，您可得幫幫我！我兒子最近不知咋啦，上學成了難題。他一上學就肚子疼，而且疼得厲害，有時候疼得滿地打滾。我們見狀，只好帶孩子去看醫(yī)生。可是跑了多次醫(yī)院，醫(yī)生們都說孩子沒什么大問題，建議先拿點藥吃吃看。現(xiàn)在去醫(yī)院看病的人多得很，隨便一折騰半天就過去了，下午孩子就在家休息。奇怪的是，只要不去學校，我兒子的肚子疼不用吃藥就好了，每次都這樣。起初，我懷疑孩子是為了不上學裝肚子疼，但是他疼起來的樣子又不像是裝的。您說，這孩子到底怎么了？”

“這種情況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我問。

“他上三年級之后不久就有了。”

“孩子上三年級后，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嗎？”我又問。

鄭強的母親想了想，說：“孩子上三年級后，有個周末他沒有寫完作業(yè)，我狠狠批評了他，而我愛人當時氣不過還動手打了他。以前，我愛人從來沒有打過孩子，就那次打了孩子兩巴掌。就這樣過了兩天，到周一我們就感覺有些不對勁了。孩子說他肚子疼，上午就沒去上學。從那以后，孩子時不時地會鬧肚子疼。特別是到了快考試的時候，更容易鬧肚子疼。有兩三次，他因為肚子疼而沒有參加考試。

“對了，上了三年級后孩子經(jīng)常說老師不好，不愿意去上學。他說三年級的老師不如以前的老師好。有一次，因為作業(yè)完成情況不太好，他被老師罰站，回家后非常不高興，跟我大發(fā)脾氣。還有一次，學校開運動會，他報了兩個項目，一個是百米跑，一個是扔鉛球。可是，當天他又鬧肚子疼，上午沒能參加百米跑，等下午他感覺肚子不疼了，想?yún)⒓鱼U球項目，可老師說已經(jīng)換人了。這也讓他非常不高興，回家發(fā)了一通脾氣。”

“我想，孩子的學習不錯吧？”

“是，他上一二年級時更好，基本上次次考試都是第一，連第二都很少。所以老師們都非常喜歡他，也有些寵著他，每次班里有什么榮譽都給他。就這樣，孩子處處爭強好勝，總想拿第一名。到了三年級，雖然學習不錯，但是考試拿第一的次數(shù)已經(jīng)很少了。所以，他的學習勁頭也大不如以前，對學校對老師也不那么喜歡了。為幫孩子保住好名次，保住他的自尊心，我只要一有空就給孩子輔導功課，還給他報了課外輔導班。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孩子開始有了肚子疼的毛病，有事沒事總鬧肚子疼。為讓孩子盡快好起來，本地外地，我?guī)芰瞬簧籴t(yī)院，可都不管用。后來，我也帶孩子看過心理醫(yī)生，心理醫(yī)生們的說法各不相同。有的說，孩子主要是膽小；有的說，孩子主要是內(nèi)向。就這樣，看過兩三次心理醫(yī)生后，孩子的問題還是沒有得到徹底解決，經(jīng)常因肚子疼不去上學。沒辦法，我這才聯(lián)系上您，請您幫幫我們。”

探究：我怎么沒有自信了？

為進一步了解情況，我和鄭強單獨進行了交流。交流中，為營造輕松氣氛，讓他感覺親切，我看他手上纏著紗布，就關(guān)切地詢問他怎么回事，還疼不疼？鄭強說，不小心掛了一下，雖沒完全好，但已無大礙。接下來，我談起他的學校和老師。鄭強坦率說起了對現(xiàn)任老師的不滿，也說到了他媽媽提到的那兩件事。

說實話，讓我意外的是，鄭強健談、坦率，有什么說什么，時而生氣，時而高興，情緒來了說著說著還站了起來，根本沒有膽小和內(nèi)向的表現(xiàn)。推想，心理醫(yī)生說他膽小內(nèi)向，可能與他看門診時的緊張、拘謹狀態(tài)有關(guān)。

那么，既然鄭強既不膽小也不內(nèi)向，那么他的問題到底出在哪里呢？

隨著談話氣氛越來越融洽，我就鄭強母親提到的作業(yè)和運動會兩件事，與鄭強做了交流。鄭強不是一個不明事理的人，他很快明白，被老師罰站是老師對所有作業(yè)完成情況不好的同學的懲罰措施，不是跟他一人過不去；開運動會時，他上午肚子疼，沒有參加比賽，老師把他下午的項目換了別人也是情理之中。最后，鄭強說：“我知道了，這兩件事情雖然發(fā)生了，但不意味著老師對我不好，是嗎？”

我表示了肯定，但鄭強隨后又說：“可是我沒有自信了，我怎么沒有自信了呢？”

我疑惑地問：“你怎么沒有自信了？”

“我現(xiàn)在不能總拿第一了，有時候第二，有時候第三，還有些時候名次更低。”

“你過去總拿第一嗎？”

“是啊，一二年級的時候，我總拿第一，學校里有什么榮譽都是我的。我經(jīng)常想起一二年級的時候，那時候多好啊，可是現(xiàn)在……”

“你說沒有自信了，意思是說不能保證自己總拿第一了，是嗎？所以你有點怕去學校，怕參加考試，是嗎？”我問。

鄭強沒有看我，只是點點頭。

“于是，你就經(jīng)常鬧肚子疼，是嗎？”

鄭強再次點點頭，不說話。

“那你知道你鬧肚子疼是怎么回事嗎？”我問道。

這次，鄭強抬起頭看看我，似乎有些生氣了：“您是說我肚子疼不是病？”

如果說鄭強的肚子疼是病，也是心病，這在心理學上叫作軀體化現(xiàn)象。所謂軀體化現(xiàn)象，就是在遇到困境難以面對時，潛意識會把面對困境所產(chǎn)生的心理壓力轉(zhuǎn)換成某種軀體癥狀。這是一種自我心理防衛(wèi)現(xiàn)象，可以減輕人內(nèi)心的痛苦。也就是說，軀體化現(xiàn)象實際上是一種潛意識的心因性反應(yīng)，是心病跑到了身體上。

想到此，我肯定地說：“對，你沒有病，你肚子疼不是病，如果非要說是病也是心病，是你現(xiàn)在找不到低年級時的那種良好感覺了便惴惴不安，擔心自己不能次次都拿第一……”

解析：自信是怎么丟掉的？

其實，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心理醫(yī)生。鄭強說他“沒有自信了”，隨口的一句話，卻說到了點子上。我清楚地看出，鄭強的心理問題，既不是膽小，也不是內(nèi)向，真的是因為丟掉了自信。

那么，鄭強的自信是怎么丟掉的呢？

以鄭強現(xiàn)在的成績來看，如果換個學生，甚至對很多學生來說，可能都會覺得還不錯啊，因而自信滿滿，怎么鄭強就沒有自信了呢？

天資聰穎加上家庭的影響，鄭強低年級時表現(xiàn)出色，每次考試都拿第一。面對這樣的孩子，家長難免抱高期望，老師難免格外偏愛，而這些也讓鄭強對自己有了一種過高的自我期望，習慣了爭強好勝，習慣了鮮花和掌聲。

但是考試名次哪有什么一定，有太多的因素影響到考試的名次。再說，三年級是整個小學階段的轉(zhuǎn)折期。這個轉(zhuǎn)折期，對很多學生都會產(chǎn)生影響。原本，這種影響未必很大，大部分學生都能逐漸適應(yīng)。但是對鄭強來說，習慣了爭強好勝，習慣了鮮花和掌聲，習慣了次次拿第一，面對轉(zhuǎn)折期的不適應(yīng)，面對情況的突然變化，他感到失落，感到心理失衡，于是找不到自我了。

需要說明的是，人一旦找不到自我，就會通過心理投射，對周圍的人和環(huán)境產(chǎn)生不滿情緒。鄭強對三年級老師的抱怨，其實就是他自我感覺不好的心理投射。

找不到自我了，就容易對自己失去信心，這便是鄭強說的“沒有自信了”。于是，上學變成了一件有壓力的事，他很自然地想去逃避。那么，怎樣逃避呢？鴕鳥被敵人追趕而難以逃脫時，對策是把頭埋進沙子里。什么都看不見了，就仿佛危險沒有來臨一樣，于是暫時逃避了痛苦。心理學上把這種現(xiàn)象稱為“自我心理防衛(wèi)機制。”

而人在遇到巨大的心理壓力時，為免受痛苦，也會采取種種方式來回避眼前的困境，這種心理防衛(wèi)機制就被稱為“鴕鳥策略”，就是面對壓力時，像鴕鳥把頭埋進沙子里一樣，人躲到病里也是一個不錯的辦法。人的腸胃是情緒反應(yīng)的第一晴雨表，精神上的種種壓力最容易誘發(fā)腸胃反應(yīng)。鄭強就是這樣，通過肚子疼來回避壓力。事實上，鄭強因為肚子疼，確實逃避過幾次考試，暫時減輕了內(nèi)心的壓力。

為幫助鄭強領(lǐng)悟這層意思，我請他講講鴕鳥的習性。鄭強再次來了興致，說到鴕鳥鉆沙堆，再次站起來以姿勢幫助說話和表達，一點沒有膽小、內(nèi)向的影子。

對策：怎樣重新找回自信？

聽鄭強講完鴕鳥的生活習性，我微笑地看著他，不說話。鄭強也沉默了，忽然他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我鬧病就像鴕鳥鉆沙堆，是為了逃避眼前的困境，而不能真正地解決問題，而且越是逃避，我就越?jīng)]自信！是不是？但是，馬老師，我該怎么辦呢？”

顯而易見，幫鄭強重新樹立自信心，是問題的關(guān)鍵。那么，應(yīng)該怎么做呢？

第一步，把消極暗示換成積極暗示。

“我沒有自信了”這句話長時間縈繞在鄭強的心頭，這對鄭強來說，是一個持久而強烈的消極心理暗示。心理暗示的作用相當厲害，它的影響超乎我們想象。所以，我要盡快幫助鄭強用積極的心理暗示來替換消極的心理暗示。

我對鄭強說明了這個意思，鄭強表示接受，他同意不再說“我沒有自信了”，打死也不說。我建議鄭強改說：“我是有自信的男子漢。”并在現(xiàn)場進行了多次練習。

第二步，把消極逃避換成積極應(yīng)對。

面對心理壓力，鄭強經(jīng)常鬧肚子疼，以此逃避考試，緩解壓力。但是，這到底是一種消極的策略，不僅解決不了問題，還會造成新的麻煩。這一點鄭強已有覺察，于是在前面交流的基礎(chǔ)上，我們繼續(xù)聊起這個話題。我說：“既然不管用，也知道自己沒有病，那咱以后應(yīng)該怎么辦呢？”鄭強想了想，說：“不再當病人，肚子疼了也不怕，堅持上學。”

為給鄭強加油鼓勁，我們現(xiàn)場玩起了推手對抗賽。我們每人伸出一只手互推。剛開始，鄭強還有點不好意思，在我的鼓勵下，他來了熱情，果真把我當成他的小伙伴，開始用力推我，后來還站起來，使出全身的力氣。到了這份兒上，我坐在那里，實在不好招架。于是，鄭強連連進攻，連連取勝。暫停后，鄭強坐下來痛痛快快地喘氣，滿面通紅，一身振奮。他說：“我知道了，越怕越?jīng)]自信，真的不怕了，自信也就來了。”我點點頭，稱贊道：“對待肚子疼，對待學習壓力，也是這樣。”

隨后，我們再次玩起推手對抗賽。這次，我也起身使出力氣，讓鄭強失敗一回。這是為了讓鄭強明白，自信不等于永遠不敗，自信不等于永遠第一。自信就是輸贏都不怕，都能勇敢面對。最后，鄭強表示：“我懂了，我下周就去上學。”

和鄭強的母親交流后，她明白了：對孩子的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大。她表示：自己和丈夫都要回歸平常心，然后幫孩子也擁有平常心。

一周后，鄭強母子再次來訪。鄭強的母親高興地說：“上次交流后，孩子有了明顯的進步，就周一的上午沒去上學，其他時間都去上學了，情緒也比以前好很多。最讓我高興的是，他現(xiàn)在不再鬧肚子疼了。”說到這里，鄭強的母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您知道嗎？我也有了改變，不再希望孩子總拿第一了。”

我讓鄭強談?wù)勊俅巫哌M校園的感受，鄭強說：“真奇怪，我待在家里想躲避外面的失敗，結(jié)果越躲避越?jīng)]自信。等我鼓起勇氣敢去上學了，敢于面對可能發(fā)生的失敗了，內(nèi)心反倒重新找到了自信。”

我笑了：“這一點也不奇怪。一個人的自信，就是在積極的行動中扎根的！”

【編輯：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