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菜園

◎羅惠月

外公的菜園

◎羅惠月

月光如水，夕霧似泉。一位年約七十的老人，默默在菜園忙來忙去。他花白的頭發、古銅色的臉龐，和那菜園的花花葉葉，全都被鍍上一層柔柔的銀光。蟬聲沉落，蛙聲升起，像是在歌唱月夜菜園的美景，又像在陪伴忙碌的外公……

外公常念叨的一句話就是：“農商結合，日子好活。”為了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他干過磚瓦工，燒過土窯，編過竹器，但他最愛自己的菜園。聽媽媽說，八十年代莊稼到戶，外公聽說種菜換季快，來錢活，就琢磨著學種菜。外公屋前正好有三四分石骨子坡地，大家都瞧不起這塊地——土腳薄，種什么都沒收成。外公看著可惜，就一擔一擔地從外面擔土壘地，沒日沒夜地朝土里撒糞潑尿，終于把它調弄成一塊地深土肥的菜園。

“人閑地不閑”，外公總能根據時令，讓最好的菜在最好的時節上市。他把菜園分成四畦，按照春夏秋冬四季輪著種各種蔬菜。春種青椒、黃瓜、苦瓜和絲瓜，夏種蒜苗、豇豆、倭瓜和茄子，秋種菠菜、白菜、西紅柿和香菜，冬種土豆、蠶豆、韭菜、萵筍……為了充分利用菜園，外公還喜歡套種適宜的蔬菜。春季在莧菜地里套種四季豆，夏季在蒜苗地里套種蔥和胡蘿卜，秋季在白菜、西紅柿地里種上萵筍，冬季在大蒜、香蔥地里套種芫荽……菜園四周還種上蠶豆、豌豆，坡坎邊種南瓜、絲瓜。一年四季，園內有花有果，園外有藤有蔓，芫荽、蒜苗、韭菜、萵筍、茄子、黃瓜、西紅柿……郁郁蔥蔥，錯落有致。初夏時節，青的尖椒，紫的茄子，深綠的黃瓜，青細的豇豆，碧綠中透出幾許白色的苦瓜，又紅又黃的西紅柿，含著笑，發著光，散發著淡淡的蔬菜清香，五彩斑斕，沁人心脾。

外公深愛著他的菜園。每當天色微明，菜苗還沾染著濃重的露水時，外公就到菜園干活去了。澆水，拔草，搭架，施肥，一直忙到太陽將把露珠照散的時候，外公才回家吃早飯。除了當天要賣菜，每天從不間斷。“菜園要精耕細作，土要欠細，地要整平，泥縫大而深，菜苗出土才整齊，新芽也不容易被蟲吃。要多施農家肥，勤澆灌，勤侍弄。菜是有感情的，只有你愛它，它才長得快。”外公撥弄菜園時，我在旁邊，他總喜歡這樣嘮叨。他對種菜的那種熱愛至今讓我感動。外公的菜總是比別人種得早、種得好。別人家種菜時，外公的菜園已是生機盎然、綠意盈盈了。別人家菜苗剛長大，外公的菜就上市了。外公站在菜園里，背著雙手，踱來踱去，就像威嚴的將軍，檢閱著威武雄壯的軍隊。

看到外公這樣喜歡菜園，一到假期，我也特別喜歡去菜園里玩。“青菜青，綠盈盈，辣椒紅，像燈籠。”小時候，媽媽總喜歡教我唱這首兒歌，也許是源于對菜園的深刻印象吧。記憶中，外公的菜園總是濕濕潤潤的，蔬菜總是水靈水靈的，天空總是又高又藍的，菜畦總是又綠又凈的，就像夢里的畫卷錦繡、翡翠明珠，充滿著夢幻般的格調和色彩。外公看見我來了，一邊微笑著叫我的小名，一邊緊盯著我的雙腳。我知道他是怕我亂跑，趟倒了菜秧，踩壞了菜苗，亂摘亂扔，糟蹋了菜。看他這個樣子，我只能乖乖地走路，在狹窄的菜畦間印下細碎的步子，但眼睛還是滴溜溜地轉個不停，總不肯放過每一棵菜的美妙。好幾次，我在幫助外公扯草時將菜苗也扯了下來，在幫外公拔蔥的時候將蔥根斷在土里。外公沒有責備我，只是嘆息一聲，然后輕輕地搖了搖頭，讓我到一邊玩去，或者給我摘個西紅柿，讓我回家洗了拌白糖吃。可我總疑心外公在打發我走，生怕我弄壞了他的菜園。

賣菜是外公最高興的事。早上四五點鐘，外婆和外公就到菜園去摘。別人大都前一天下午就把菜摘回來，外公總說過了夜的菜不新鮮，也沒有賣相。他總要把賣出的菜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要出嫁的新娘。比如割菠菜要貼著地皮割菜根，這樣的菜營養才充足；擇菜時，菠菜、芹菜的“毛腳葉”要逆著生長方向輕輕地剝，扯傷了莖的菜容易壞；萵筍、白菜剝去黃葉后要環切去掉菜根帶泥部分的一至二厘米，再小心地繞菜根四周削上幾刀，看著才干凈養眼；拿菜要雙手豎直拿，而且手要握著輕松，不能太多，不然容易傷了菜葉；洗菜要浸入凈水中輕輕撥動，沿著菜根方向一棵一棵撥開洗，不然洗不干凈；捆菜要取兩三根浸濕的稻草踩在腳下，將菜適量、整齊地放于稻草之上，再收起攔腰一扎，不緊不松，不傷蔬菜；碼菜要莖葉同向碼整齊，不能超過一定的厚度……所有的講究，都在外公的腦子里裝下了金規鐵律，保證他賣出的每一棵菜都能驚艷地呈現在顧客面前。“看！這菜多新鮮，多水靈！”人們這樣稱贊外公賣的菜，他仿佛變成了害羞的少女，臉笑得像燦爛的雞冠花。讓我驚奇的是，外公捆菜對斤兩把握恰到好處，一捆下去，一斤一捆，兩斤一捆，定會不多不少。賣菜時，稱好之后，他常常再抓三五根芹菜或香蔥作“添頭”。熟識的老鄉，外公還會多拿一些塞過去。在一陣玩笑和推讓后，外公總說自家種的不算啥，拿回家里用得著。滿臉誠意，讓人不好拒絕。一天忙下來，外公自是腰酸背疼。但是，回到家，數著那一張張皺巴巴的鈔票，外公總是笑瞇瞇的。我媽說，外公家在農村，能夠支撐媽媽讀書，多虧了勤快能干的外公，和他那四季長青的菜園。

外公年紀大了，爸爸媽媽讓他別種菜了，他總不肯罷手。勸得狠了，外公陷入了沉思之中，喃喃地說：“年紀大了，更舍不得那菜地。守著它，就有了依靠，就像你們陪伴在身邊。”爸爸媽媽都眼淚汪汪的，再也不忍心勸阻他。去年冬天，我在菜園里看見外公皸裂的雙手血珠滲出，再也忍不住熱淚盈眶。我忙轉過身去，怕被別人看見，更怕被外公看見。我和媽媽四處打聽，終于在文峰街藥店買了藥膏送給外公。外公打電話說藥膏很管用，還不停地夸我很懂事、有出息。他還讓別人帶了些菜園新出的蔬菜給我們，說想我們了。

聞著清新的菜香，在晶瑩的淚光中，我又看見綠茵茵的菜園里，外公那佝僂的脊背、蒼老的容顏……

（作者系四川省南充高級中學嘉陵校區高2015級30班學生）

（責任編輯 宋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