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翠蘭
心祭
◎白翠蘭
一年一度的清明節即將來臨,我更加懷念謝世的父親,并借用著名大詩人杜牧的詩句“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來表達此刻追憶父親的心境。清明節,詩人杜牧不能回家掃墓,卻孤零零地奔波在異鄉之路上,況且天不作美,又下起小雨,這使詩人的心情更加憂郁。可我與詩人心情相同,卻有不同的處境,因為老天爺給了我祭掃的時機。
幾年過去了,父親的音容笑貌仍歷歷在目,伴隨我的每一天。我也經常有一個奇怪的念頭,他老人家安息的另一個世界是否陰冷,是否光明,是否熱鬧,是否缺錢?于是,我與那些布衣百姓一樣,認同老一套的舊俗陳規,以燒紙的方式悼念作古的父親,而唯物主義理論對我而言,倒顯得相當蒼白。苦了一輩子的父親,為我們小家盡了他應盡的父愛與責任。
我家原來居住在小興安嶺腳下的紅松故鄉,是黑龍江省伊春市新青區,也可稱之為新青林業局,這是政企合一的管理體制。新青林業局,有著光榮的林業創業史和發展史。一九六四年九月,中共東北林業總局委員會做出了《關于學習推廣東風、新青林業局企業革命化經驗的決定》。十月份,東北局決定召開東風、新青經驗現場會,將新青企業改革經驗定名為《新青經驗》,并決定在東北和內蒙古推廣。一九六六年一月二十七日,在全國工業交通會議上,新青林業局被國家林業部推薦為全國“大慶式先進企業”。三月六日,國家經委公布“新青林業局為大慶式企業”,成為全國七十個“大慶式企業”之一。中央電臺、省電臺先后多次報道,使《新青經驗》在全國林業戰線影響深遠。那些年,新青采育雙包的經驗紅遍全國,讓我們新青人走到哪里都很自豪,這是林業工人取得的偉大成就。
可是,在計劃經濟背景下,居民的生活水準很低。父親為了供養子女上學,節省生活費的支出,長年累月去新青林業局貯木場撿樹皮和木材的邊角余料(東北話叫撿柴禾)。有時,也去山林地挖刨已經采伐之后的存留樹根,把樹根晾干用來燒火煮飯,余下的就堆積起來,方圓幾十里數我們家的柴垛最高。鄰居都稱贊父親勤快能干,勤儉持家;領導認可父親識文斷字,工作認真,組織能力極強;同事評價父親人緣好,善良公正,就是太守規矩,執行上級指示相當規范,缺少靈活性,干起工作不分晝夜。可想而知,得罪人唄,又不愛送禮擺平,因而一生沒有戴上頂戴花翎,只拿到一個處級烏紗帽。在我們眼中的父親,既和善又嚴肅,因為從來不罵人,更不會大打出手教育子女,盡管我們偶爾也犯錯。其實,父親還有鮮為人知的另一面,即為新中國的解放事業做出了重大貢獻。
父親白國勤,一九二八年生于遼寧省鳳城縣城,東北解放之前,在“國高”即將畢業之際,報名參軍入伍,成為著名的第四野戰軍里的一名解放軍戰士,曾參加黨史記載的遼沈戰役、塔山阻擊戰、圍困四平。之后,南下海南島,兩次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鴨綠江,赴朝鮮作戰(父親是工兵)。一九五一年,由部隊選送到高級工兵學校(注:一九五一年,中南軍區工兵學校、華北軍區工兵教導大隊合并為“高級工兵學校”;二〇一一年,更名為中國人民解放軍工程兵指揮學院,學校校址從湖南長沙搬遷至江蘇徐州)學習,主修橋梁建設專業,由前蘇聯軍事專家任教官。畢業之后,返回原所在部隊服役。一九五八年,響應祖國召喚,聽從軍委指揮,又隨部隊全體官兵轉業來到黑龍江省的邊界。在荒無人煙的處女地,開墾北大荒,即后來聞名于世“棒打狍子瓢舀魚”的北大荒。這里是沒有硝煙的戰場,艱苦卓絕的奮戰,有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就連我們小孩都跟著遭罪,因為全身被北大荒的蚊蟲叮咬,鼓起大包,大包發炎、化膿、潰爛。北大荒的生活,留給我的兒時記憶,幾乎是每天扎針吃藥,吃藥扎針。我老媽常說,你們姐弟四個,只要見到穿白大褂的人,無論男女,就嗷嗷哭叫。用今天的話說,開發北大荒,就是挑戰生命極限。一九六三年,父親再次服從黨組織的安排,從黑龍江省七星農場(軍墾)調干支援林區社會主義建設,一干就是三十多年。父親的青春,無怨無悔地獻給了祖國;父親的一生,任勞任怨地獻給了中國人民;父親的家教,如何做人的哲學思想,默默無聞地留給了四個兒女,惠及子孫,這是無價之寶。
如今,就是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的父親,離開我們升入天堂,可我依舊牽掛他的冷暖哀樂。每當想念父親的時候,就把一盒子的獎章拿出來看看,這也是父親一生的價值所在。可是,這沉甸甸的獎章又能說明啥呢?能有多大用處呢?從前,我曾對父親說,您用生命換來的軍功章,并沒有給我們帶來什么榮耀,一點實惠都沒有。可父親卻說,你們要靠自己努力工作,別給父母添麻煩,多為社會做貢獻就好。他的諄諄教導如同涓涓細流,從生活細節、舉止行為、言談交流過程中,逐漸滲透、影響、教育我們怎樣做人,做一個什么樣的人,至少要做一個脫離低級趣味的人,對社會有用的人。可以說,我們四個子女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無不反映出父親做人的精神風范,如何做一個有用的人的哲學思想。記得有一次學校開大會表揚我學習好,他老人家高興地對我說,只要你好好學習,無論考到哪個學校念大學,老爸都會積極供給,哪怕砸鍋賣鐵。于是,念大學成為我人生追求的大目標,并為實現這個大目標而不懈地努力!我作為父母的長女,并沒有辜負老人家的希望,盡管所遇環境困苦與特殊,如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接受工農兵再教育,也沒有忘記念大學的夢想。
生命的寶貴在于不能再生,佛教卻認同生命輪回的理論。當我親眼目睹父親因心梗發作而咽下最后一口氣時,突然感覺天塌地陷,絕望至極,真想陪他而去。同時,也感到生命如此的脆弱,人說沒就沒了。回想父親近兩年來那種步履蹣跚、小腦萎縮、目光呆滯的病態,讓人心酸、恐懼、害怕。
父親永遠離開我和家人,這對我精神上的打擊實在太重,致使我徹夜難眠,只好前半夜讀書,后半夜上網,以此來調適心里的悲傷壓抑。在這種背景下,二〇〇二年八月,我一個人踏上西北之旅,只身感受中國黃河文化的悠久,曾經擁有過的文明與繁榮,讓西北之旅的夢想重新點燃我熱愛生命之火。
(責任編輯 劉冬楊)
白翠蘭,筆名乾蘭,女,遼寧鳳城人,副教授,在職研究生,國家新聞出版總署注冊編輯,東北師范大學為期一年國內訪問學者,撫順市作家協會會員,高校學報編輯;曾在《撫順日報》《撫順文藝》《撫順作家》等紙媒發表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