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索 [組詩]

敬丹櫻

江 灘

蹲在一蓬莖葉細小的植物旁

灰裙少女像只鴿子

一只瓢蟲背著星星

趴在花朵上，她仔細點數——

“一，二，三，四……”

“超過七顆了，是害蟲呢！”她皺著眉頭跑開了

這條江，叫涪江

這蓬白色的碎花，叫竊衣

只有少女寂寂無名，只有少女認真點數的側臉

難以忘記

線 索

枯枝栽在頭頂，是鹿角

蘆葦安在身后

就是尾巴。她安靜下來，貓一樣蜷著

兒童偵探小說第七章

葉脈書簽和東野圭吾設置的線索

若隱若現

關于成長，我們的線索

略有不同。比起算數寫話，我更愛看她追蝴蝶

捉蝌蚪，抓拍草莖上即將起跳的螳螂

燈光下，她長長的睫毛

兩排柔軟的柵欄。雨聲穿越時間的甬道

腳步漸漸急促

我輕輕翻身，攬住自己的線索

狐尾藻

大慈寺里，茶客和信眾

各取所需。動搖的，是禪茶室與聽經堂之間

起落不定的鴿子

暮色低垂。準備齋食的僧人

蹲身下來采摘

茄子，辣椒，青皮南瓜。墻角，狐尾藻葉子

細密如篦

被沾染了香燭氣的灰色僧袍

輕輕覆蓋

藍色指甲油

窩在沙發里，她開始銼指甲

電視新聞正播報尼泊爾地震救援實況

銀屑紛紛從指甲蓋剝離

三千多條性命正從尼泊爾戶籍檔案剝離

多瑣碎的粉末呀！

她指尖微翹，輕輕擰開一瓶藍色指甲油

對光芒的理想化假設

光芒從森林上空

穿透枝葉

其中一束，照在林間空地

那只獐子身上。多么明媚又溫柔的光啊

你揣測那是位母親

也可能是未來的母親。光的強調

加重了它的神圣感

難以想象自由會歷經多少困厄

你動用最大權限的假設

于重重困厄里

拿掉了一支獵槍

火車北站的黃昏

天色暗下來。云朵很快就臟了

鴿子飛遠，天空多了些不確定的黑影子

冬天的黃昏

這一天，重復著每一天

風中，塑料袋重復著

昨天的彷徨

地鐵口，流浪歌手話筒飄出的曲目

重復著昨天的憂傷，垃圾桶旁，小女孩重復著

昨天的歡喜

她扶起骨瘦如柴的父親

燒餅上，兩粒芝麻悄無聲息落下來

我和貓

貓砂盆，貓窩，貓糧，水，玩具

幫助它在狹小的陽臺上

完成它的吃喝拉撒睡。折疊床，電腦，外賣

軟件

幫助我在狹小的辦公區域

完成我的格子間生活

我早出晚歸，有時一整天

有時好幾天。慢慢地，它成了孤獨的物種

每當從陽臺解放，便箭一般

射向客廳，臥室，衛生間

刨沙發，撓花瓶，翻挎包，喝洗腳水

我摸它，抱它，撓它

剪掉它的利爪。它黏我，抓我，咬我，最后

癱進

我的被窩。每次拎著脖頸

把它扔回陽臺，我便心生愧疚，仿佛自己是

一個睚眥必報的小人，在報復著誰把我

扔到

這世上

母親與蠟梅

蠟梅樹下

母親伸出皸裂的手指，小心翼翼

靠近新出的骨朵

風在戰栗。那一刻

她飛上枝頭

被光線撫摸著，花瓣近乎透明

我需要這鵝黃，這明媚，這暖。這若有若無

的香啊

默默貫穿，我的一生

茉 莉

花們說著隱隱約約的香

小女孩撿起落在地上的那些

玩抓子兒游戲

“撲撲，撲，撲撲撲……”

三兩朵一組

拋起又落下。更多花朵被她的祖母采摘

穿成項鏈裝進笸籮，端到車站售賣

年輕時她也戴茉莉項鏈

她指尖微涼，是早逝的丈夫掌心里

溫馴的小月亮

清蒸花蛤及其他

花蛤微微開口，說出真相前

她輕輕夾起那軟肉。感謝這座城市

無辣不歡

——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必顧忌幾欲奔涌的淚

筷子左沖右突

像進發，又像躲避。她懷念那個小小的漁村

大海藍到不可理喻

像他對她的喜歡;大海藍到不可比擬

像她對他的喜歡：

一種藍遇上另一種，想象中的拼接、暈染、

鑲嵌……

都不能實現。啜飲大排檔

他們選擇了拼桌而命運沒有給出

拼桌的機會

蒸煮著花蛤

也蒸煮著更多魚蝦貝類

那些穩妥的清水，一再提醒著他們相遇

該有的淡然

反 對?

反對。反對。首先反對

你的牙刷，臉盆，拖鞋，眼鏡，挎包，鋼筆

反對它們

堂而皇之與你朝夕相伴

反對你酗酒，夜游

就著遍野的柴垛，四處點燃瘋狂的火焰

反對秋天的月亮

你甘愿為它交付眼底全部的柔軟

反對巍巍青山

反對悠悠碧水

反對云朵，麻雀，蜀葵

反對石子，苔蘚，螞蟻。你的注意力，被它們

一一分散

反對檐前的細雨，你又多看了它一眼

反對狄金森

你給她的熱情多過辛波斯卡

反對你種在詩句的玫瑰，反對它們不以我作

藍本

也出落得楚楚動人

反對你的通信地址，反對你的生辰八字

反對我的心……